江在野上了驾驶座,刚坐稳,就听见微信消息传入的推送音,他掀起眼皮子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的人。
小姑娘低着头,抱着手机,在玩手机。
他从固定支架上取下手机看了眼,果不其然是孔绥给他发了个当初买那个玩偶的截图,订单738块包邮,里面一共有六个长得奇奇怪怪的玩偶。
【恐龙妹:「图片」】
【恐龙妹:甜香草不是热门款,所以不用平均算,你给我89块。】
还89块,有零有整的,价格很公道了。
巴掌大的玩意。
江在野垂视手机屏幕轻笑了声,立刻感觉到后座有屁股在不安的挪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与此同时,江已转过头,问:“还不走?坐在这玩手机?”
被质疑的人面不改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动了几下,就关闭了微信,打开导航,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队里找我,问我上哪去了。”
随便解释了一句,他启动了车。
……
后座,孔绥划开微信,看到江在野给她发的一张图——
某宝的商品界面截图,上面是孔绥另配的这个浅蓝色环扣,1.98元,包邮。
下面跟着这一块九毛八的转账。
“……”
……
到达当晚,江在野归队,江珍珠拉着孔绥和江已就近找了家夜市逛逛,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回到酒店躺下。
次日,早上八点半,武里南赛车场的“东亚莲花杯”杯赛正式拉开帷幕。
今天到明天两个时段,将会比完所有排量分组的Q1阶段,决定接下来有资格进入Q2争夺正赛前十二次车位的车手。
宗申被安排在次日的下午两点半这个人憎鬼厌的时间点,今天下午没有行程,大家都可以坐在棚子里摸鱼,顺便看看这次参赛所有选手的真正实力。
250cc组别不说高手云集,但因为头名奖金高达一万五美金,东南亚有名的车手也来了四五六七八个。
上午的黄金时段过去,目前Q1阶段最快的是1′53.667s,是一个日本人,正经来自本田厂队的车手,跑过MOTO GP系列赛事的MOTO 3,在MOTO3的排名也比较靠前。
剩下的车手快的一般在1′57s左右,大多数都是要超过二分钟。
江在野经过三天的高温蹉跎,对环境适应良好,没有坐在那就出汗觉得自己要中暑的不良反应了,他就带着Martin四处走动——
该说不说,白人的脸在亚洲就是比亚洲人的脸好用。
这几天他们受到的“赛场霸凌”可不止被分配垃圾事件、赛道上被围追堵截那么简单,简单的来说,其实有点算是全方位的被为难——
从车手到工作人员,无一幸免的那种。
赛事方的泰国技师与宗申的工作人员常常不愿讲纯英文,车队问技术问题时,容易出现对方听不懂——或假装听不懂——要么故意只说一半英语剩下的一半拽泰语……
技术检因此反复被退。
最后车队受不了了,临时紧急捣鼓了个泰语翻译随队。
一个泰国人加上一个Martin,捣鼓了快半个小时,才解决了个维修棚排插电压的问题。
彼时,孔绥坐在棚子里的小马扎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抬头看着江在野远远的拖着个变压器之类的玩意回来,她擦了把汗。
男人带着一身烈日阳光的味道挨着她蹲下来,排插插上空调扇,凉风让紧缩的胸腔都瞬间舒缓……
在小姑娘忍不住往空调扇出风口那边靠靠时,听见江在野说:“苦吗?”
孔绥还是要嘴硬一下的:“还可以。”
江在野平静道:“让你别来,偏不听,就靠幻想我天天偷过好日子,不告诉你。”
这话说的。
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在委屈。
孔绥猛的转过头,这时候江在野已经站起来,走到他的队友旁边。
……
中午有一段休息的时间,这时候赛道是开放的,谁都可以上去跑两圈——
江在野的两个队友这两天都是跑2′15s左右,对自己的成绩不那么满意,就想再练练。
周嘉豪这时候正愁眉苦脸,因为刚才电压转换器的问题,他的轮胎加热胎毯坏掉了,另一个队友李承的胎毯在用。
江在野的干脆就没带过来。
其实这问题很好解决,要是身为个日本人和泰国人或者马来甚至越南人,出门左拐随便走进隔壁的棚子里借一个来就行。
……但他们隔壁是马来的那个俱乐部的棚子。
孔绥亲眼看到宗申本次的领队——那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走出去,用英语问隔壁马来人借胎毯,对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帐篷看了眼。
这是毫不避讳的伸头往他们棚子里看了眼,在与面无表情的江在野四目相对一瞬后,他转过头,看着领队小哥,笑着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也不知道是耳聋了还是自己听不懂英语。
马来人听不懂英语这种事就跟HKer说自己不会粤语差不多一个意思,宗申领队小哥当场破防,当着他的面说:“我艹你爹,听得懂不?”
孔绥从对方脸上的表情来看,对方可能这句也能听得懂。
毕竟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四通八达。
领队小哥骂骂咧咧的回来了,Martin站起来说去隔壁跟日本人借,装礼貌他们也会装一装大方的。
棚子里大家都动了起来,孔绥盯着隔壁棚子里推着车走出来、显然准备练习的马来人,突然觉得他无论是衣服配色还是上面的俱乐部标都很眼熟。
问江在野:“那个人是不是昨天在赛道上弄你的那个?”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子,语气懒散道:“注意动词使用。”
那就是了。
孔绥看着那几个人推车进赛道,目光森森。
果然旁边飘来男人的一声警告:“不准吵架。”
孔绥心想,可以,不让鸟叫,能不能让巨鹰展翅啊,她突然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江在野的肩,问:“你车在哪?”
江在野正低头翻手机,闻言头也不抬:“不准乱来。”
……
乱来肯定是要乱来的。
理由是好不容易来了世界顶级赛道,光让看不让跑算什么本事?
孔绥和正处于破防的领队小哥一拍即合,小哥十分钟内给她弄来了一套备用的、一米七左右能穿的连体皮衣,甚至神奇的还有一双合脚的骑行靴。
问就是赛车场租的。
头盔是江在野的头盔,在男人万般无奈和无语的注视中,孔绥把它从江在野的身边拿起来,戴到头上的时候,宗申领队小哥笑得拍手,说:“江在野,你童话里那个爱的天使展开双翼来守护你了。”
江在野看着孔绥“啪嘎”一下扣上头盔,面无表情:“自己跑两圈就行,惹是生非你知道会怎么样的。”
孔绥的幻肢痛了下。
屁股都发麻。
推着那辆今天本来应该休息的CBR 250RR出维修棚,空气里还带着下午赛道被烤热后,橡胶碾压过的烧糊味。
孔绥只抬眼望了一下前方,那几辆马来西亚俱乐部的车无论怎么看都很显眼——
就是那群昨天用贴尾拖行扰乱江在野练习的人。
一个不少。
三个人,全都在赛道上。
孔绥深呼吸一下,然后挂入一挡,离合放开,车窜了出去。
……
最开始只是热胎,加熟悉赛道,她没有急。
等那几个马来车手在主直道排好队形打算刷单圈时,她瞅准了那个今天跳的最高的,看着好像也是三人之中的主谋人士。
精确地算好了距离,从三号弯出口开始,她微调车身姿态,外线轻推车把缩短距离,保持在对方尾流区的负压槽里。
计时塔下方那一块,忽然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块,孔绥的车顺利进了尾流。
前方,马来车手意识到有人贴上来,迅速扭头看了看右侧后方,整个人一怔——
熟悉的CBR 250RR,熟悉的头盔版画,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在上面骑车的是个女骑。
孔绥的单圈当然不如这些职业车手,但贴尾干扰不需要更快,只需要够胆子大,够歹毒。
——正好孔绥样样都沾。
听见头盔里的耳麦吱呀哇啦,显然是有人拿着对讲机,和她“有话要讲”,小姑娘直接伸手关了蓝牙耳麦,和那天顺手把人拉黑时一样果断。
手放回车把,她直接加大油门进入主直道,牢牢盯住前车摇晃的车尾线——
不抢道、不超车,只是把整车挂在他们的气流里,让对方想甩却甩不掉。
前面的马来车手感觉后面有个鬼在追,鬼的手中没有提刀,但是它就是跟着你,膈应你……
车手被她逼得不得不提前收油,因此本圈直道末端刹车标记,也被打乱。
——在听到对方油门紊乱的一秒,孔绥的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在对方的刹车烟尘里稳稳把车压进弯底,距离紧到几乎能看到前方护具上的缝线。
宗申的维修棚里,江在野面无表情,领队小哥乐得像个猴,拍着他的肩膀问:“这是你徒弟吗?我草哎这车压得真好,周嘉豪你来看看是不是——”
赛道上,马来车手莫名其妙,又浪费了一圈的练习,跑出来的成绩惨不忍睹。
到了第三圈,两人终于忍不住互相打手势,试图改变队形摆脱她。
其中一人甚至故意在弯前假动作减速,想让她被迫刹过头。
孔绥只是冷冷地抬了抬身体,让重心微移,延迟倾倒,窄线贴近,把车又一次贴进最尾部的低压区。
她甚至没超车——
她的目的不是跑过他们,而是让他们跑不出来。
计时结果出来,那名马来车手的圈速统计惨不忍睹——
后面的女骑如同幽灵,因为每次他加速,她就跟;
他刹车,她就压在后轮气流里;
他企图加速先走,她就用轻巧灵活的优势,改变重心,把距离追回五米内。
那种被一个女骑手牢牢挂住、迟迟摆脱不了的羞辱感,终于让他在第六圈看到自己的成绩2′44s后,忍无可忍的靠边停车。
把车骑回维修区时,把头盔狠狠摔在沙发上,那人怒得脸都红了,直接站在棚子里破口大骂。
和这边宗申领队小哥杠铃般的笑声很是相交辉映。
……
把三名马来车手同时从赛道上逼走时,红色的CBR 250RR已经受到了一些关注。
上面的车手显然不再是昨天那个刷进二分钟的中国车手,换成了一个更让人震惊的中国女车手。
东南亚车手瘦小的不少,倒也不是体型上一眼能区分,主要是她经过马来某个俱乐部的棚时,掀了头盔护目镜,比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把嘲讽做的很到位。
孔绥骑着江在野的车,又在赛道上认真玩了两圈,等汗顺着她的脖子滴落在胸上了,她才慢吞吞的把车开回维修棚。
爬下车,摘了头盔。
此时宗申维修棚下,99%的人类已经被从天而降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小姑娘征服,一群人围上来跟她说说笑笑的,宗申领队问她考虑过厂队没,实力有差距那都是小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改进。
实力差距都是小问题了。
孔绥笑眯眯的跟他们讲废话,讲完一抬头,发现男人靠在维修棚旁边,脸上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就安静的看着她。
孔绥走过去,把头盔还给他。
“又生气啦?”
她很有自觉。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背和屁股对着江在野,反手在自己的腰上拍了拍。
“那你打死我好啦!”
一波挑衅,神挡杀神,没完没了。
她正等着江在野真的把她拖走摁在哪个人烟荒芜的地方揍一顿,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大手落在了她有点凌乱的发顶。
顿了下,他揉了揉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