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江在野从看台上下来,就进了维修区,和等在维修区的萧胖子四目相对,胖子心中“咯噔”一下,看他的眼神儿就不对。
跟要吃人似的。
“没、没多大事儿,其实也。”胖子被吓得用了个惊天倒装,“她、她才多大点儿,这才是第二次参加比赛,第一次输比赛呢?”
江在野被提醒了下,不说完全没用,至少那绷得跟刀片似的唇角松了松,他看了萧胖子一眼。
萧胖子笑得眯起眼说:“好几年前,黎耀那逼人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你带他出去比赛,第一次参加B照才能跑的正规赛,输得惨不忍睹小崽子还哭呢,记得不,一样一样的,当晚喝了个烂醉。”
这话提醒意味就重了。
划个重点——
谁还没个第一次了。
江在野说:“嗯。”
要么怎么说人一胖心眼就好,萧胖子觉得自己跟温柔的妈妈劝暴躁的爸爸似的,循循善诱:“第一次输比赛,她着急,有迷幻操作很正常,她着急你别也跟着上火,那不一团乱了吗?”
这屁放的也有道理。
江在野听进去了,这回是认真清楚的回了个“知道了”,然后让胖子转告孔绥,收了车到停车场找,她跟他的车回。
萧胖子说:“哦。教育也是要教育,你们有话好好说。”
想了想又补充,十几岁照着视频学车,照着野路子骑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爬着半路了能看见天了,你让她一下子从谷底重新往上爬,哪能急这两天就能把人掰回来?
江在野说,行。
“行”什么,胖子也不知道,但男人要是心情好肯定不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他已然是仁至义尽,做好了一切可能做到的安抚工作,他在心中给前方赛道上被直接驱逐出赛道的小姑娘划了个十字,真诚祝愿她能活着回到临江市。
……
在停车场,江在野点了只烟,脑子也没想太多复杂的,顶着烈日他就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
他第一次见孔绥骑车,是化龙国际赛道上抢下面一年的赛道优先权,比赛看一半被人拎起来了,大呼小叫有个女的把小小文摁在赛道上摩擦……
他还挺惊讶,站起来看了眼就能认出这是野路子骑的,毛病不是一般的多,快是因为够莽,剩下的,也就这样吧。
但后来知道这是恩师孔南恩的闺女,加上看她除了性格莽外确实有天赋,就想着要不教一教……
然后就是跟她直白地说她骑法不行。
小姑娘最开始很不服气。
他怂恿着小小文给她骗正经比赛去了,第一次上比赛,老天爷都给机会一顿毒打,风光不到正赛就下起了雨,湿地模式,她还那么骑,就摔了车。
摔了车知道着急,巴巴的主动跑来问他怎么骑,后面按照他当时指点那两句严格执行,拿了奖,看着是挺高兴的,但没飘。
跟着他跑了一趟CRRC,正经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以实力服人”,回来之后就跟着他练车,板那些老毛病,改以前错误的肌肉记忆——
她学得累,江在野也教得累,没什么比教野路子回正轨更累人的,他宁愿教个油门都不知道怎么拧的新手,也没那么费劲。
江在野觉得,实战出真理,那就继续上比赛呗。
在正经比赛中,瞬间开悟的人海了去了。
于是就捏着小姑娘又报名了这次重森市的比赛,没想到给人逼得挺着急,没日没夜的练,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赖在车上……
然后摔车拍拍屁股爬起来,还要练。
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江在野偶尔也会想,不是告诉过她了,比赛有输有赢多正常,为什么就那么拧巴?
今天三言两语倒是被萧胖子说明白了些,有些事,也不是别人两嘴皮子一碰说了就听的。
小时候爹妈天天说“好好学习”,被写不完的作业缠身时谁能听的进这种道理,手起茧时恨不得笔一扔,背上行囊进厂打螺丝。
——凡事都有第一次,就是得自己适应这个过程。
想到这就没那么气了。
但也只是一点。
想了想觉得可以不用管她,放她自生自灭想明白就能改,但那得走多少弯路啊——
摩托车竞技又不是其他的跑步或者羽毛球,走点弯路就是浪费时间,但摩托车这个,一步走不好就缺胳膊断腿。
不让人看着能行吗?
……累。
江在野抽完一支烟时,手机先有了动静,是重森市俱乐部这边的叔伯给他发了比赛最后那点儿的视频。
叼着烟,男人点开看了眼,尽管做好了辣眼睛的准备,但被迫把自己看过一遍当时就气得不行的操作又看一遍,那股冲击力好像还是在——
只看到第十七号车跑得好好的,突然油门就撒开了,隔着几层屏幕再看好像瞬间也能给她那些当时心里的纠结摸透,她想提前下,按以前那个跑法,熟悉的方式追……
可能也就动摇了那么一秒。
江在野告诉自己,这情有可原——
但他的原谅一文不值,赛道上那声突兀的油门异响验证了“赛道上任何决策不能有一点儿迟疑”,车身狠狠地晃动,车子甩尾,车上的人慌乱扶车。
差点连累身后其他的车撞着她追尾。
最后好歹是没摔。
颤颤悠悠的出了赛道,车没摔,人也没事。
“……”
但江在野是被气笑了。
……
车内安静的可怕,行政车的好处就是隔音效果忒好,门一关发动机一熄火,噪音立刻消失,只剩空调吹风的温和风声。
江在野松开了方向盘,调了调座椅,驾驶空间被放大了,大到能再塞下一个人。
在孔绥觉得这应该并不是什么好事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平淡的落到她身上。
“躲什么?”
他不说,她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整个人跟“依萍惊恐.JPG”表情包似的,背都快帖副驾驶的门上,扯都扯不下来。
在男人的视线下,她肩膀垮下来,慢吞吞挪过去。
江在野向来是不屑废话的:“说来听听,最后一圈,那个突兀丢油门,当时你在想什么?”
孔绥嗓子发干:“没怎么想的,就是不想输比赛……虽然已经知道输定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江在野说,“弯前那一下,你右手怎么动的?”
她被问得一滞,回忆起刚才那一刻——
刹车牌掠过,自己本该在标记点踩刹车,却硬往后拖了一段,心一横就想用老方法莽过去,但下意识的又知道这么莽不对,且毫无意义,所以犹豫。
孔绥不吱声了,她觉得江在野能懂她那会儿在想什么。
盯着她沉默的模样,眉心往下一压。
“该刹的时候你犹豫,想临时改回以前的跑法,但刚尝试就觉得不对,不敢往下做了,是吗?”
孔绥低下头,继续不敢吱声。
“赛道上摔车有瘾,是吧?”他问,“就喜欢在很多人看着点地方出点洋相。”
句句扎心。
孔绥觉得在这么聊下去他情绪就上来了,今日份一阵毒打在所难免,连忙抬起头:“你之前那么辛苦跑到这边要赞助,比赛前又让我知道看台上一堆认识我爸爸的叔伯,我心里有想法有负担那不是很正常吗——在最后一圈之前我今天一直规规矩矩跑,结果连前五影子都看不见!”
“所以你心态就撑到最后一圈,撑不下去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做危险动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后面还有车?”
赛道上,不止她自己摔,那些车可能直接就从她身上碾过去了,又或者大家一起摔,摔得七零八落。
她刚才那一晃,如果后车刹不住,撞上来,绝不只是“未完赛”这么简单。
孔绥张张嘴,“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打转,却说不出来,总觉得这个时候没必要跟他道歉,道歉的对象不应该是江在野。
车内安静了好几秒。
江在野看着她的样子,少女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懊恼,眼底那一点被吓出来的阴影还没完全退。
“我可以接受你今天第七完赛。”江在野说,“大家都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谁告诉你的?
“大家”是谁?
我就不能。
孔绥抿抿唇,又听到男人说:“我不能接受的,是你那点‘不可以输‘的精神,上了赛道居然都放不下来。”
心口一闷,委屈和自责混在一起,孔绥说:“不想输在运动竞技里是第一动力,是基本原则。”
“‘不想‘和‘不接受‘是两码事。”
江在野语气淡淡,显然没耐心跟她绕圈子。
“孔绥,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摩托车竞技,你只是想赢,我建议你换个项目——那些容错率高一些的,羽毛球网球兵乓球,跑步跳远甚至跨栏……实在不行光坐在那就能玩的剧本杀都行,赢的方式有千千万,你不必选危险的那一种”
他这话说的,就不只是扎心了。
她眼中的水汽冒了出来,让他不许说这种气话。
小姑娘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好在江在野确实是在说气话,没有继续跟她强调什么“我认真的”……
“右手。”他言简意赅,“伸出来。”
孔绥愣了一下,很难不想到他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往后缩:“又要做什么?”
他显然不屑跟她废话,一个字说得很直白,“手。”
她这下顾不上刚才的委屈了,脸一下“腾”地红了:“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打!我又不是小孩!”
“刚才在赛道上的那一瞬间丢油。”江在野平静的看着她,“比小孩还糊涂。”
两人对视了两秒。
她最后还是没敢真撑到底,咬着牙慢慢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过去,放在两人中间的中控扶手上。
他没马上动手。
而是转身,下车,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本书。
是一本质量看上去很好很厚实,封面材料甚至十分特殊到使用了真皮革的品牌杂志。
孔绥匪夷所思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真的会谢,十分怀疑江在野早就想好了在这等着她——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销售之前顺手塞来“造福人类”,这玩意相比起拿来当书看,更像是过厚的皮拍。
江在野坐回来时,孔绥下意识的缩手,男人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她就不动了。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的指尖,推开她握拳的掌心,伸过来先用指节轻轻按了一下她掌心中间的那块肉。
“之前说过什么?”
她闷声:“……跟你学车,都听你的。”
“那现在呢?”
她脸上发烫,窘迫的不行,只能把视线移开,小声:“我错了。”
“知道错哪儿?”
“我输不起。”她真的想哭了,“体育竞技,有输有赢,在哪输都是输,无论观众,无论奖励,无论目的,愿赌服输就是,不要整那些歪门邪道。”
“嗯。”
江在野觉得她总结得挺好,他也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压在少女掌心软肉上的粗糙指尖挪开了。
他甚至挺宽容的允许她提一个要求。
可以要去轻一点,或者实在受不住时喊个暂停。
但没想到,孔绥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的手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手中的杂志上。
“……”
少女小声的询问。
“能不能不要用书?直接用手。”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她看到面前那张英俊的脸面部表情忽然一松,紧接着,他嗤笑了声,抬眼看她。
“孔绥。”
他慢吞吞道。
“我是要罚你,你跟我要什么奖励?”
作者有话说:
女主从登场到现在,所有犯过的错,除了第一次比赛湿地那是真不会,也是真的犟,接下来其他的错各个不一样哈
没有毫无长进的说法,上一次摔车是急着练车改肌肉记忆参加比赛,这次第一次面临输比赛,心态驾崩,凡事总有第一次,文里讲得好清楚,没有一点含糊,我都不懂为什么要拿这个攻击女主说她不好说她不记打
多少人六十啷当岁都没整明白的“坦然面对人生跌宕起伏”凭啥要求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被人家说两句就能整明白
这文就这样哈,专业知识不见得多专业但尽量专业,冷得一批的题材要写批皮谈恋爱我也不写这个啊
最后又到了那个篇篇文都有的经典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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