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孔绥心血来潮把卫衍搬出来当挡箭牌,是卫衍正好这时候送上门来。
今天清早,卫衍的消息夹在一大堆的信息中间,说下周二是他十八岁生日,邀请了朋友一块儿给他过生,让孔绥记得要来。
边江市作为临江市的下属县级市,距离临江市区并不算太远,开车一个半小时能到……
但是估计卫衍这些天也摸准了孔绥的脾气,小姑娘犯了拧巴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所以他都习惯了凡事提前打招呼和报备。
早上的时候做了噩梦刚睡醒,打开手机时心情还很糟糕,孔绥下意识的唉声叹气,满脑子的“不想去”和“谈恋爱真的好麻烦”。
拒绝都打在了对话框,但还是悬崖勒马的没发出去——
没必要在人家快过生日的时候给人添堵。
更何况她上次偶然刷到一个帖子,上面用确信的语气说,如果表白是正儿八经的面对面,却用微信说分手的人本质上都是烂人……
评论区一片赞同。
孔绥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想第一次分手就被初恋男友挂到网上骂,所以想了想忍下来,决定以后找机会跟卫衍好好讨论一下。
——不是一定非得分手,只是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他。
思绪乱七八糟的。
到了馄饨店,点了馄饨,孔绥坐在很接地气的早餐店小马扎上,发着呆。
没一会儿听见有什么玩意在她旁边“哈哈哈”地喘气,一转头对视上一双清澈欢快的狗眼,孔绥大脑空白了几秒,甚至呆逼兮兮地“啊”了一声。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头顶黑影笼罩下来,牵着狗的男人弯腰直接用大手勾着狗的项圈,把狗脑袋拎开:“高兴什么,人家都不稀罕搭理你。”
孔绥伸到一半都快摸到小狗脑袋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望着从天而降又口出恶言的男人:大人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小狗?
明亮的黑眸充满了责备。
倒不是她乖乖叫“哥哥”的时候了。
江在野居高临下,将小姑娘脸上的抗拒尽收眼底,薄凉的扯了扯唇角没跟她计较她莫名其妙来的小脾气——
根据江珍珠的说法,昨晚孔绥回去也没再挨打,有什么好见了他就吹胡子瞪眼的?
瞥了眼外面停的粉色自行车,慢吞吞收回目光,男人弯腰跟在厨房忙碌的嬢嬢点了碗最大号的馄饨又额外加了十五个,才回过头,对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姑娘道:“看什么?这家店开在小区门口开了十几年,怎么,你进来我就不能进来?”
“……”
孔绥被他顶的没吃早餐就先气饱了。
坐在小马扎上,小姑娘屁股尖为圆心画了个圈,沉默地转了个身,背对江在野。
就这么干坐着也很尴尬,孔绥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直接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给卫衍回了个电话。
电话中答应了少年的邀请,语气非常客气没有恩赐的意思——
因为经过江在野的出现,她终于想起,她刚才有过豪言壮志,以至于现在她也有一个成年礼宴需要麻烦人家。
接到孔绥电话,卫衍显然十分惊喜,当下把定好的KTV地址发给了孔绥,还问她方不方便过来,要不要派车去家里接她。
孔绥后知后觉卫衍家境是真的很不错,听说父亲是三甲医院很知名的外科主任,妈妈是边江市中医院的院长……
读书的时候大家的视野困在了那一张写满了数字的排行榜上,多一分少一分几乎算是唯一的谈资。
孔绥一边感慨,一边好脾气的说不用,她会准时到。
“你有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什么都可以,因为妈妈最近给了张额度大的吓人的信用卡。”
她老实巴交的声音很像在献宝,可爱的要命。
——至少听到的人都这么认为。
电话那边卫衍说:“不用,不用,要什么生日礼物……你来我就很开心了。”
电话那边时不时有球击打地面的声音,孔绥听见还有李源他们在讲话——
她握了握手机,问卫衍在做什么,卫衍说在打球,早上七点多生物钟就醒了,一上王者李源他们王者都已经开了两把,一问全是醒了睡不着。
“高三生是真过不了一点好日子。”
孔绥被他逗得笑。
挂了电话,等小馄饨的空间,她考虑了下该送卫衍什么……
最后实在想不出,干脆上网去搜。
事实证明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是小众的,很快她搜到了一个帖子,发贴的人和她一样高三刚毕业,跑到网上提问,身为女朋友,应该给十八岁的男朋友能送什么。
因为是随便在搜索引擎搜的,点进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论坛,在上面的注册用户道德感都不是那么强,回答都很不正经。
【送你自己咯。】
这个回答点赞最高。
“小姑娘,打包馄饨好咯,要不要胡椒和葱花?”
店家捧着两碗馄饨从后厨走出,把低头咬指甲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狠狠地扣下手机,抬起头来,一脸双眼失焦,惊慌失措的样子。
“要胡椒,不要葱花。”
孔绥小声的说着,一边直接点开关闭了网页,上购物平台下单了一双球鞋。
……
边江市,中心体育馆。
卫衍刚挂了电话,嘴角却压不住一点淡淡的笑意,耳边,孔绥的笑声好像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喜欢看孔绥笑。
她笑点蛮低的,有时候上课小组讨论讲个笑话,随便就能把她逗乐,又怕被老师发现,笑出气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很可爱。
——每次学期考试完换座位,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豺狼虎豹就盼着孔绥选座到自己旁边。
但没用。
卫衍的成绩排名和孔绥差不多,每次都正好在年级上差她十几名,放了班里基本就是在她后面,她坐哪,他总能跟到哪,那些人始终没有机会。
刚抓起T恤下摆擦了把汗,一个篮球就“砰”地一声砸在他脚边。
“哟,衍哥,大清早的搁这乐什么呢,刚谁的电话啊?”
抱着篮球,李源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我隔着三米远都看见你在那笑,啧啧,孔绥呗?”
“那还能是谁?”
另一个朋友李航也凑过来,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捏着嗓子怪叫。
“‘不用,不用,要什么生日礼物……你来我就很开心了‘——哇靠,哥,你平时跟我们说话怎么不这样啊,刚还问我能不能把生日礼物延迟到九月,你要最新款的iPhone?”
卫衍踢了踢滚到脚边的篮球,嗤笑一声:“你他妈吃的多呗,不管你要iPhone 老子到时候果盘钱都收不回来。”
李航露出个窒息的表情。
“所以呢?”
“什么?”
卫衍抬了抬眉。
李源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宝矿力喝了口,又抓起扔包上的湿毛巾擦擦汗,毛巾搭肩上,他问:“孔绥答应你生日那天会来了?”
“来。”卫衍说,“男朋友过生日,她也没道理拒绝吧?”
李源“哟”了声:“礼物呢,真不要了啊?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那么客气,起码送个吻啊哈哈哈哈哈那个又不要钱——”
十几岁的少年,哪怕是无恶意的讲到这个话题难免会有点儿来劲,旁边几个人起哄,笑成一团。
笑够了一转头,发现卫衍没笑。
众人楞了愣,突然发现这件事好像没那么有趣了。
“什么意思?当你说一个笑话的时候当事人不笑那就不叫笑话叫地狱故事了。”
李源茫然地问,“你和孔绥……嗯?啊?”
“牵手。”
卫衍弯腰把球从地上捞起,在手指尖转了一圈,像在说今天的早餐内容。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才牵手?”
“……啊不的,我家楼下幼儿园的小孩玩沙子还手拉手去呢,先不说是不是成年了哥们儿,初中生至少也能接个吻吧?”
“你不愿意?还是孔绥不愿意?”
“你看阿衍哪里像不愿意了——”
“那不是觉得他也没那么喜欢孔绥……”
“卧槽不是吧哥们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刚才打电话那声线都跟诈骗犯一样,低三下四的哄着……卫衍啥时候这么跟你讲过话啊?”
“那就是孔绥不愿意。”
众人得出结论,突然陷入沉默,想了想孔绥的形象——
又觉得有点合理。
孔绥也算是年级里的大众情人了。
不是那种低年级或者高年级都会慕名而来递情书的轰动类型,但是同年级的男生基本都知道她。
这么多年,跟她同一知名度的女生告白都收到手软,孔绥那都没什么动静,主要就是大家谈起她,大部分人都是砸吧下嘴一品,得出结论:不好追。
那双干净的眼睛望过来,能把没坏心眼的都觉得自己挺变态的。
而此时此刻,面对众人的震惊,卫衍倒是不着急,也没否认进度慢是孔绥不太配合的问题——
他抓着篮球站起来,抬下巴示意准备继续打球啊,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总会愿意的。
众人停顿了下,然后“嗷”地怪叫:“衍哥玩儿耐心啊?”
“这次生日有想法?”李源瞅他,“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生日礼物得是小孔雀自己吧?”
卫衍看他一眼,让他闭上嘴。
握着篮球入了场地,切入、跳投……
“唰”得一声,球应声入网。
晨练继续。
卫衍和李源分到一边,回防时,后者有些压着声音:“说到这个,衍哥,你也别觉得自己太拿捏节奏了,她真没那么好搞定的——别的女生可能送点小礼物,带着去吃几餐漂亮饭就心动的不行,手拿把掐……但我前两天听别人说,小孔雀家境挺好的,真不是一般小姑娘。”
“哪不一般?”卫衍问。
“你之前不是去找过她么,旁边有个月庭山庄,她外婆家就住那儿。”
卫衍一愣——月庭山庄?
就那个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中心,有单独独立的几座山头,每座山上拢共就四五户住户,各个都是举足轻重的身份……
听说验资验身份,明星都买不到那里的房。
“还有,你们记得上次卡丁车那老板不?江在野,临江市江家的少爷,江珍珠她哥,为什么他管孔绥的老爸叫师父啊,怎么认识的……邻居!”
周围安静了一瞬,前方有人传球,卫衍顺手接了,转身带球三步上篮,球轻轻松松入篮筐。
落地转身,少年眉眼压得很低,想到那日那个卡丁车场的老板——
年轻,英俊,自带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压迫感十足,往他们这些人面前一站,不像是大了四五岁的,中间简直差了一个辈分。
他要抓孔绥去训话,也显得理所当然,一个眼神儿就把人拎走了,小姑娘在他跟前,乖的跟只兔子似的。
而他,正经的男朋友,邀请她来参加生日会还小心翼翼的。
心中一闪而过那天在卡丁车场江在野的模样,卫衍倒是挺羡慕,十个有十个半的雄性生物想活成那副样子吧……
嗳。
不过那种神仙阶级的存在,和他们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如果不是孔绥的父亲身份特殊,人家估计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的。
“衍哥,您上上心吧。”李源拍拍卫衍的肩,“那么久了,暑假都小半,高考都准备放分了,你和小孔雀还牵手阶段,是什么意思呢……进度也太慢了,你还觉得没问题啊?”
“你又催上进度了。”
“情难自禁的感觉你们都没有吗?”
“什么叫情难自禁?”
“比如五班的吴倩和赵志强啊,跟你们一天在一起的,人家都……”
李源勾勾两边手的拇指——
本垒。
卫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本能想反驳说他和孔绥又不是奔着那个去的,没有必要比来比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不上来的别扭。
眼下李源看过来的眼神太微妙了,和那天知道他和孔绥在一起后震惊又羡慕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过去,成绩好,家境好,长得也不错的卫衍一直是活在那种目光下的,人人都喜欢他,崇拜他,觉得他拿下孔绥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环节的一部分。
可进展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衍哥,稳中发展和把不住,可是有区别的。”
目光追随着那颗橘色的球,抬眼望向不远处,卫衍沉默两秒,压低了嗓音道:“知道了。专心打球。”
把不住?
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呢。
……
馄饨店内。
孔绥手机停在购物页面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馄饨还没给钱。
手忙脚乱的切换到微信界面,此时两袋打包好的馄饨从天而降。
小金毛的狗脑袋甜甜蜜蜜地拱进了她的怀里,对比牵着它的那张阎王脸真的让人觉得很有生活。
江在野放下馄饨,自上而下的与她对视,扫了眼她手中绿色界面,停顿了下,说:“我给过钱了。”
孔绥迟钝的“哦”了声后,男人懒洋洋的掀了掀唇角,收回目光,显然是懒得再说什么,拎着自己那份馄饨与她擦肩而过。
几秒过后,小姑娘又好像睡醒似的“啊”了声,抓起馄饨手忙脚乱的追了出去——江在野的一步顶她两步半,孔绥愣是小跑了一段路,才气喘吁吁的追上他。
“不、不用的,那个馄饨,应该是我请你吃早餐才对,昨晚谢谢你的帮忙!”
声音听上去蛮乖的,像良心回笼。
但江在野显然并不吃她这套,早上在小区里碰个软钉子他还记着,牵着狗,目视前方,连前进的步伐都没变:“‘你‘是谁?”
孔绥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屁股后面,比阿财还像阿财,仰着脑袋就差蹦起来:“哥哥,哥哥!哎呀我——那个,馄饨钱……”
江在野总算停了下来,有些平淡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扫视过来。
“要请我吃早餐?”
“额……”
“很喜欢给男人花钱?”
孔绥茫然的愣了下。
后知后觉一捂自己的包,挑起眉:“你听到了?怎么偷听我讲电话!”
“不想被人听到下次讲电话别那么大嗓门,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一张额度很大的信用卡。”
讲到这个,江在野嗤笑一声——
那股子阴阳怪气,孔绥想到每次见他基本都在到处乞讨,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嫉妒她有钱。
正在心中碎碎念,忽然感觉到略微粗糙温热的指尖随后落在她的眉心,在她懵逼抬起头时,听见江在野平静的评价。
“给男人花钱,倒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