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远处的楚烬安然无恙,图南松了口气。
他同看不清神情的楚烬对视了片刻,猜想楚烬如今应该在担心他是否安然无恙,就如同他担心楚烬那样。
图南如此想着,郑重地朝远处的楚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现在很安全,让楚烬不必担忧。
片刻后,自以为交流顺利的图南提剑,旋即转身,忙忙碌碌地继续飞向凌霄宗,帮助凌霄宗四周的小宗门斩杀魔蝠。
楚烬:“。”
他看着图南同那妙音宗少主拉拉扯扯好一会,又是抱又是抚琴施诀。
好不容易发现了他,结果朝他露出个欣慰的笑之后,就飞走了。
飞!走!了!
就这样!飞走了!
楚烬不可置信,倔强地站在天渊剑上,等着图南飞回来找他。
结果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御着雷鸣剑的少年,反而等来了几只散发着腥臭味的魔蝠。
楚烬转头就将那几只魔蝠砍成了血雾。
他神色阴郁地御剑回到天玑宗的万象天辇,天玑宗弟子四周已然出现几个长老指点弟子收拾残局。
从云凌九霄大比的云梦大泽岛屿回到宗门地,各宗门长老与宗主自然在暗中保驾护航。
途中,众宗主与长老瞧见了魔蝠忽袭,并不着急出手——总要给宗门内的年轻弟子一些历练机会。
天启长老瞧见面色郁郁的楚烬,讶异道:“那么快就回来了?”
楚烬没吭声。
几个长老也上前,左顾右盼了片刻,没看到楚烬带什么人回来,痛心疾首道:“仙辇附近的魔蝠都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你怎么就回来了?”
“怎么也不多学学凌霄宗那小子,帮妙音宗斩杀斩杀魔蝠呢!”
这样下去,如何能获得那妙音宗小仙的芳心?!
天玑宗宗主也慢悠悠飘下来,瞧了瞧楚烬,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当年,我为了讨你娘欢心,三天两头就往你娘的宗门跑。”
“今日送灵药,明日送宝器。”
“上到宗门长老,下到洒扫弟子,就没有谁不认得我的,你说说你,怎么半点你爹的英明神武都没继承?”
“愚钝,当真是愚钝啊……”
楚烬:“。”
天玑宗宗主:“天启长老说得对,你也不学学凌霄宗那小子,凌霄宗的九天仙阙辇离妙音宗多远啊!也难为那小子大老远从那头跑到这头……”
楚烬脸色更沉了,神情阴怨。
图南分明就是来找他的!
九天仙阙辇离天玑宗如此远,图南必定是稳住宗门后,担忧他的安危,立即御剑来找他。
结果半路杀出了个浑身挂满叮叮当当饰品抚琴的妙音宗少宗主。
楚烬神情郁悴,腰间的天渊剑也似乎共情不已,悲愤地颤动了几下。
天玑宗宗主哼了一声,“那小子,瞧着冷情冷姓,不曾想思虑如此周到,特地朝妙音宗伸出援手,怪不得凌霄宗那小子那么多宗门想同其结缔姻缘……”
楚烬猛地一抬头,惊愕道:“什么?”
天玑宗宗主:“人家可同你这混世魔王的名声不一样,比试那几日,可有不少宗门要同凌霄宗宗主打好关系。”
楚烬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愤然呵斥道:“荒唐!他才多大!”
“如何能谈这种事!”
天玑宗宗主斜睨楚烬:“什么荒唐,你也就比人大一岁,他如何谈不得?”
楚烬气得几乎发昏,“我看那些人真是疯了!他只会修炼和练剑,年纪又那么小,如何知晓那种事!”
他提着剑,咬牙切齿地想倘若谁要是在图南面前说这种话,必定要砍碎了喂魔蝠!
————
“少宗主。”
妙音宗的仙辇上,几名弟子围住受伤的蒲溪,面带担忧道:“伤势如何?”
抱着琴的蒲溪失神地望着远处。
提着剑的白衣少年背影已然消失。
好一会,蒲溪才慢慢地摇了摇头,抱着琴,脸庞染上薄红。
他一向对剑修敬而远之,从来都觉得剑修生性冷硬,对潺潺流水般的音律一窍不通。
可就是那样冷清冷性的少年剑修救了他。
同样的年纪,凌霄宗的少宗主不仅能护住仙辇上的整个宗门,他却差点被魔蝠偷袭受伤,连累宗门。
蒲溪抱着琴,神情怔然,脸庞仍旧染着薄红。
半晌后,他低着头,只觉得自己怕是要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剑修了。
————
“小少主!”
凌霄宗,玄清玄影屁颠屁颠地跑起来,兴高采烈道:“妙音宗的蒲少主又给您谱曲了!”
玄清滔滔不绝道:“蒲少主说了,这次谱的曲,比上回的更好,想同您一块鉴赏。”
妙音宗的仙乐道韵化音,更有一曲破境、三生悟道的妙用。
传闻闻乐者能够醍醐灌顶,多年苦修未得的奥义能够在音律中豁然贯通,提升境界。
奏乐者的修为越高,助力越大,蒲溪身为妙音宗的少宗主,天资自是不低,音律不仅能牵引天地灵气,专门为图南谱的曲,可谓万金难求。
这些日子,云岭九霄早就传遍了妙音宗少宗主为凌霄宗少宗主谱曲之事。
背着剑的图南朝着玄清玄影言简意赅道:“回绝了,告诉蒲少主不必多谢。”
上回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曾想蒲溪如此知恩图报。
图南回到寝居时,夜已深。
他沐浴过后,坐在青竹小筑的榻上,将食指抵住薄唇,发出轻轻的哨声。
托着长长羽翼的魂桑青鸟衔着信封,旋即停在竹窗前。图南抬手,抚了抚魂桑青鸟。
魂桑青鸟亲昵地蹭了蹭他。
图南打开信封,低头看到楚烬遒劲有力的字迹。
信里楚烬说自己已经被那群老头子关进思过崖,要在思过崖悔过一个月,同图南强调这些日子不许见生人。
楚烬:外界人心难测,此次比试你颇为出众,保不齐有居心不良之人前来与你交好,万万要提防。
信中楚烬装模作样文绉绉说了半天,最后生怕图南读不懂他的意思,又奋笔疾书写到——算了,你就记住舞剑的、弹琴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们远一点。
图南看到这里,眼里弯了弯,带着点细微的笑意。
最后,楚烬在信里说前两天差点能从思过崖偷溜出来,只可惜被天启长老发现了端倪。
这些日子他隔三岔五就想从思过崖偷溜,那群老头这次铁了心要给他教训,生怕他从思过崖偷溜出来,合力加了封印。
他在信中惆怅不已,说此次大抵是这段时间最后一次同图南通信,再过几日思过崖加固封印,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看完整封信,图南提笔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他知道楚烬大概此时在思过崖百般无聊,因此托楚烬好好照顾他们一同养的小兔,记得每日给小兔喂水、梳毛,不要教小兔作揖握手,作揖握手那是寻常农户家的小犬才做的事。
小兔睡觉的时候不要打扰,给小兔梳毛的时候不要揪着小兔尾巴玩。
不可在清心诀上偷懒,每日都要将清心诀修炼半个时辰以上,也不可在修行之事上懈怠。
他会在他出来后,陪他去逛庙会,逛上一整日,也会给他买上回没买的花灯,虽然王八花灯有些难看,但这会给他买下也不是不行。
最后,图南提笔,在信中说此次在云梦大泽岛屿途中碰见上千只魔蝠,此事着实蹊跷,叮嘱楚烬往后要小心,不得在提防魔修这件事上大意。
写完后,图南放下笔,低头看了一遍,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剧情中楚烬宗门会被魔修入侵,这是气运之子最大的转折点,无论如何阻止,世界意志仍旧会推动着剧情走到这一步。
图南将信装进信封,摸了摸魂桑青鸟,轻声道:“去吧。”
沐浴在月光下的魂桑青鸟旋即起身,长长的尾翼拖拽着点点星光,消散在僻静的青竹小筑。
那封信第二天清晨才抵达天玑宗。
思过崖。
天玑宗宗主背着手,踱步来到崖前,抓着只魂桑青鸟,对崖前双手枕着头的少年虎着脸道:“在思过崖还不老实,成天就知道钻空子。”
“长老们可没给说让你给外头写信。”
双手枕着头,嘴里叼着根草的楚烬一扭头,看到魂桑青鸟,立即直起身,厚着脸皮道:“爹,这么多天才写了一封信,怎么就不老实了?”
天玑宗宗主抖了抖信:“也不知道给人送点东西。”
楚烬:“?”
天玑宗宗主:“光写信有什么用啊,给人小仙送东西啊!”
他背着手踱步,惆怅地摇了摇头,“怎么就那么愚钝呢,追小姑娘,光写信有什么用!”
楚烬难得哽了哽,“什么小姑娘……”
天玑宗宗主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小辈脸皮薄,爹不同你说了。”
他将信递给楚烬,“这些日子老实在思过崖待在,好好磨磨你的性子,也别想着跑出去,几位长老可是合力施了秘术,任凭你是青霄大帝也出不去。”
楚烬笑嘻嘻地接过信,同天玑宗宗主道:“知道了,爹——”
“我磨,磨上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总行了吧?”
他吊儿郎当,被天玑宗宗主敲了敲脑袋,“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这样往后怎么继承天玑宗?”
楚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敏捷地躲了过去,“不是有您在吗?”
天玑宗宗主哼了一声,将一瓶丹药丢给他,叫他好好疗伤。
楚烬接过抛过来的丹药,吊儿郎当地拉长声音:“谢谢爹,不过您要真心疼我,把思过崖的禁制开一开?”
天玑宗宗主故意虎着脸:“没大没小,我看就是要关上个一年半年的才能让你真正思过。”
楚烬笑嘻嘻地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他们父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很多年后,楚烬仍旧会想起那天,倘若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一定会求着父亲将思过崖的禁制打开,跟宗门同生共死。
————
“滴答—滴答—”
青竹小筑的雨落了下来。
床榻上修炼的少年忽然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低头,从储物戒里拿出忽然裂开两条纹路的命牌。
命牌上刻着一个楚字。
图南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抄起剑,朝外头疾驰而去。
凌霄宗殿门被一群长老把守,凌霄宗宗主神色稍显凝重,见到疾驰而来的图南,神色缓了缓,“小南,你怎么来了?”
图南脸色苍白,过了半晌,他低低道:“宗主,我有要事下山。”
凌霄宗宗主眉头皱起来,“小南,这几日将要事放一放,外头出了些事,很危险。”
图南提着剑就要往外闯。
凌霄宗宗主喝道:“凌图南!”
“外头现在乱成了一团!有魔修作祟,回来!”
发尾被雨丝浸透的白衣少年偏头,动了动唇,声音低低的,“爹,我……我必须出去。”
凌霄宗众长老一怔。
凌霄宗宗主也是一怔,神色有些复杂。
片刻后,图南御剑,在众凌霄宗长老的目送下,御剑疾驰下山。
图南一路捏碎了好几个传送符,一点喘息也无,快马加鞭疾驰赶去天玑宗。
雨越下越大。
雨雾茫茫,几乎叫人看不清远处的路。
天玑宗的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已然是人间炼狱。
图南提着剑,脸色苍白,疾驰上前。
天玑宗的宗门前,玄色劲装的少年浑身是血,手筋脚筋皆被挑断,灵脉全废,半边身子焦黑。
他死寂一般躺在地上,滂沱大雨将血水冲刷,眼眸几乎睁不开。
图南跪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的楚烬,声音有些哑,“楚烬!楚烬!”
似乎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楚烬涣散的赤红眸子望着他,眸子里死寂一片。
半晌后,图南听到一句嘶哑到极致的喃喃,“阿南……我爹死了……”
“天启长老他们也死了……”
被挑断手筋的手动了动,指尖摩挲了两下地面,楚烬望着他,赤红眼睛里的泪终于流了出来,恍惚地嘶哑道:“小兔……也死了……”
他们当着他的面,把他爹和一众长老炼成傀儡,碾死了小兔。
图南低头,用额头抵住怀里人的额头,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打开小丹瓶,给楚烬喂了一颗九转回魂丹。
他用那双被雨水浸透得冰凉的手,拂去楚烬沾着血的额发,轻声道:“我来了……我来了……”
图南背起浑身是血的楚烬,“我带你回去。”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紫色闪电撕裂天际,化神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行动滞涩的天启长老僵硬地走上台阶,身后是天玑宗宗门弟子的残肢断臂,在大雨的冲刷下血水越发浓郁。
天启长老眼神空洞,眉心浮现着一缕黑气,阴沉沉地望着他们。
魔蛊。
图南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原剧情里天玑宗为云岭九霄里数一数二的强劲宗门,若按照寻常的进攻,魔修根本不可能动摇天玑宗分毫。
魔族用了上百年将魔蛊种给了天玑宗几个地位不低的长老,再由几位长老一同去谋害天玑宗宗主,其余魔族将天玑宗其他弟子屠杀,难缠的弟子交给几位长老和天玑宗宗主处理。
楚烬被关在思过崖,待他出来时宗门里已然只剩下小半魔族,那些魔族知晓他这个少宗主天赋异禀,但是再如何天赋强大,也不过是个金丹期,但为了斩草除根,定要费了楚烬的天灵根。
为了逼楚烬现身,魔族用尽手段折磨天玑宗弟子,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楚烬便提着剑冲了出来,与魔修缠斗。
楚烬天资再出众,也不过是金丹期的少年,在打斗中硬生生被一群魔修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像死狗一样被丢在天玑宗宗门前。
那群魔修洋洋得意,对死狗一样的少年大肆嘲笑了一片,看着楚烬再雨中一动不动,甚是快意。
宗门天才又如何,此时不还是一样要死在宗门的牌匾前。
外界以为天玑宗宗主和长老勾结魔修,此时人人自危,根本不敢援助——连宗主都入了魔,这该如何相救!
天启长老是一众魔修留下来扫尾,
看着眉间一缕黑气的天启长老缓步上前,眼神空洞地朝他们走来,背着楚烬的图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大雨滂沱,雨雾茫茫,天底下似乎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少年相互依偎。
金丹期对上化神期。
同样地毫无胜算。
图南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背着楚烬,偏头,轻声道:“楚烬。”
楚烬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望着他。
图南声音更轻了:“我今日,是来带你回去的。”
“你若是此时自爆,我也不会走的。”
楚烬偏头,眼泪顺着雨水留下来。
他以为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眼睛只能流出血来,可此时仍旧在流泪。
可是他们能怎么办呢?
图南同他一样,都是金丹期,对上化神期毫无胜算。
楚烬觉得自己已经是烂命一条。
他没有了爹,没有了宗门,没有师兄师弟,不能再没有图南了。
倘若图南要同他一样被挑断手筋脚筋,废掉灵脉,楚烬宁可现在自爆,同天启长老同归于尽。
图南将他放在地上,低头,静静地望着他,旋即抬手,柔软的指尖点在他额间,朝他施了个入梦术。
楚烬神识陷入混沌的最后一秒,眼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浑身湿透的图南提着剑,头也不回朝着天启长老走去。
————
雨仍在下。
细细的雨丝飘摇,雨雾茫茫。
楚烬再有意识睁开眼,感觉到冰冷细密的雨丝拂过面颊,背着他的人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往凌霄宗山上爬。
青石板石阶被雨雾沁得湿滑,一柄折断的雷鸣剑支在石阶上,撑着他们往上爬。
楚烬大脑一片空白,垂下头,发现背着他的图南浑身是血,几缕发丝浸湿,贴在瓷白的脸庞,薄唇毫无血色。
他的灵力似乎已经耗尽,疲惫到了极点,雷鸣剑也变得暗灰色,犹如一柄废铁,身上所有的灵器都已经作废。
楚烬来过凌霄宗很多次。
这条路他从未走过那么难、那么久、那么摇晃。
一千零二十四个仙阶,漫长好像这辈子也走不完,
他伏在图南的背上,偏头,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铮——”
暗灰色的雷鸣剑折在地,图南扶着石壁,终于进入了凌霄宗的灵域。
盘旋在半空的魂桑青鸟似乎嗅到熟悉的气息,旋即俯身下来,担忧地望着他。
图南抬手,摸了摸面前的魂桑青鸟。
拖着长长尾翼的巨大魂桑青鸟将他们驮到僻静的青竹小筑,因为担忧,久久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