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序轻轻拨弄床上沉睡青年的额发,声音仍旧平稳,“薛林哥,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立即道:“哎哎,别急着挂,那什么……”
他语气带着试探:“你跟你哥真没事?”
江序温声反问他:“我跟我哥能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薛林仍旧不放心,迟疑了片刻,“你让你哥接个电话。”
江序:“我哥生病现在还在睡觉,不太方便接电话。”
他笑起来:“是不是我哥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薛林装傻,“嗨——没说什么啊,不过你哥电话打不通……”
江序叹了口气:“跟你实话说了吧,薛林哥,我跟我哥确实吵架了。”
“我哥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听到你要开超市,立马想着回泉市帮忙。可上周医生说他腰上旧伤的情况很不好,不能再劳累。”
“我不愿他回去,跟他吵一架。”
电话那头的薛林半信半疑,“你们吵得……也太大了些吧。”
江序:“嗯,我年纪小,不懂事,冲动了一些。”
电话那头的薛林:“过几天我去京市找个朋友,顺便看看你哥。”
江序声音里没有异样,平稳得厉害,“可以,到时候我跟我哥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的薛林想了想,试探道:“我去京市找盛旻,你知道这人吗?”
江序静了静,随即笑起来:“怎么了?”
薛林继续试探:“没什么,盛旻就是我之前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你也知道,你哥身体不太好,腰有问题,现在年轻没什么,老了有个人互相照顾也好。”
“可我哪认识几个在京市发展的,条件好的样貌好的还喜欢男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年代喜欢男人这事还需要遮掩,大多数眼里喜欢男人的人都是变态。
“我挑来挑去,也只能挑到盛旻这种人……”
江序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薛林终于扯出正题:“你跟你哥,是不是因为这事闹的矛盾?”
江序温声道:“哪能啊。”
薛林:“你不介意我给你哥介绍对象?”
他还以为照江序的性子,知晓了这件事,必定要闹得天翻地覆,把天捅破了都不一样。
在图南眼里,江序生气只会炒菜。可薛林不一样,薛林见过十几岁的江序拎着把刀蹲点捅人,疯得很。
更何况对江序如此纵容的图南都能对他说出江序疯了这种话,可见这次闹得有多大——从前他一说江序的坏话,图南可是会语重心长劝他不要对江序意见那么大。
除了这个,薛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兄弟两能闹什么矛盾。
电话那头的薛林继续道:“江序,你要真的是因为这个事跟你哥吵架,林哥给你道个歉,别跟你哥吵架,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别跟我说什么图南生病,他去京市前在泉市的医院做了次全身体检,报告还没拿,要真生病了,他会不记得这事?”
江序终于说话了。
他声音平稳:“真没有,我们就吵了一会,从前也不是没有吵过。”
他语气越发温和:“那个盛旻我还见过一面。”
薛林吃了一惊:“你见过?”
江序温声:“嗯,人不怎么样,胆子有点小。”
给他哥提鞋都不配的玩意。
薛林打着哈哈:“是吗?不怎么样……”
他还在试探江序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你林哥身边也就那些人,是配不上你哥,你在京市认识的人多,圈子也不一样,有没有合适你哥的?”
“京市不像我们这种小地方,给你哥介绍介绍?”
江序笑了笑:“行啊。”
薛林同他周旋:“我可不是开玩笑,小序,你介绍的人我要看的……”
江序语气从容:“没开玩笑,一米八八,京市大学,二十出头,在京市有车有房,还有家公司,从高中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没谈过恋爱。”
“你觉得这人照顾我哥怎么样?”
薛林一听,“真的?他家里人也同意他喜欢男的?”
江序:“嗯,父母双亡,没什么亲人,最重要的是喜欢我哥。”
薛林笑了:“你同学啊?哎哟,我就知道,从前图南在台球厅,不少人对他有意思……”
江序:“下回你来京市,一块见见。”
薛林:“那感情好,改天就去。”
挂断电话后,薛林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江序既然敢跟他保证到时候一块吃饭,那就证明这人是真实存在的。
薛林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难不成真的是我多想了……”
——
京市,近郊别墅卧室。
挂断电话的江序照照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好一会后放下手机。
他没骗薛林。
上面说的每一条都是他,毫无水分。
要不是怕说太多吓着薛林,他还想介绍多一点。
会炖排骨会做菜会洗衣服拖地扫地,海外公司也快开拓成功,最重要对他哥痴迷得要死,这辈子都不会变心。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照顾他哥?
江序走去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洗了把脸。
最重要的是别人有的他也有,他有的别人没有——毕竟世界上只有他跟江辰有血缘关系。
他有一张同江辰相似几分的脸。
他爱图南,理所当然。
甚至以后图南想他哥的时候,他还能陪图南聊几句——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没有了。
江序想。
————
图南醒来时已经日暮西山。
他艰难地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江序疯了。
后半段江序一直在逼问他到底是谁,他只要一回答是弟弟,立马就被折磨得又重又深。
他在倒逼图南忘记他作为弟弟的身份,要图南将他看做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成年的雄性,带有极强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成年男性。
图南想跟主系统上报世界出了差错都不敢——它原本就是偷偷伪装成宿主执行任务。
换而言之,小小的系统被折腾了一晚上,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图南用力地捶了一拳枕头,然后吃痛地嘶了一声,扭头去看自己的下半身。
半晌后,大发雷霆的图南将江序的枕头被子全都丢在地上,踩了两脚。
他艰难地蹦下床,撑着墙一蹦一跳地去到卫生间,又艰难地用手将卫生间的门反锁,坐在马桶上。
任务进度莫名其妙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图南坐在马桶上,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屁股还是痛得厉害。
说实话,图南无法理解江序的想法。
他不理解江序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为什么会那么偏执,以至于闹到决裂也不惜同他公布的地步。
他是一个系统,哪怕在人类的躯壳里有着人类的生理反应——喜怒哀乐,但他仍旧无法理解。
他尝试用系统最擅长的逻辑分析江序喜欢他的原因——多巴胺分泌?还是雏鸟情节?
亦或是少年在青春期分泌的多巴胺,让江序误认为那就是喜欢。
可分析到最后,图南仍旧不能理解,觉得极其矛盾。
为什么人类会愿意为一场根本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关系里江序不乏痛苦时刻,哪怕在鱼水相欢时,江序仍旧提起江辰的名字来惩罚自己,反复咀嚼痛苦。
这场欢爱,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体会到愉悦。
这段关系不合逻辑,充满变量,甚至随时随地都会带来伤害,但冠上了爱的名义,江序便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图南低头,撑着脸,无力且茫然地搓了搓脸。
为什么宁愿痛苦,也要靠近呢?
人类,过分脆弱又过分勇敢,太过理智又太过疯狂。
浴室的门被敲响。
来人声音低低,“哥,我帮你清理过了,澡也洗过了。”
图南没说话。
很久以后,他撑着头,“江序,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这回轮到江序沉默。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
图南:“现在买票给我回泉市,我还能当做什么没发生。”
江序:“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可以把我当做我哥,我愿意的。”
图南抓了抓头发,生出种无力感。
没得谈。
根本谈不下去。
图南:“你是你,你哥是你哥,我分得很清楚。”
他连江辰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怎么可能把江序当成江辰。
江序却道:“是吗?可是昨晚后半夜,我亲你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是我哥是吧?他在床上是不是比我温柔多了?”
“哥,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会抓着我的背说这周不能再做了。”
江序面色很平静,“一周两回,一回两次,这就是你们的频率?”
图南瞪圆眼睛,眼皮狂跳——他到后面怎么跟个筛子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对着门憋出一句:“我没有,什么一周两周的。”
图南:“你自己想出来的,我没说。”
“再说了这是大人的事……”
江序笑了笑。
图南忽然就不吭声,脑袋有些麻麻的——昨晚江序也是这样笑,笑完就开始弄他。
隔着一道门,两人谁都不说话。
最后,图南说:“江序,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
任务完成后的脱离,图南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图南低声道。
江序置若罔闻。
在他看来,只有图南不想罢了。
那天在浴室聊了后,图南彻底放弃同江序交流。
江序关着他,他当江序不存在,每顿饭都吃,每天澡都洗,就是不跟江序有任何交流。
氛围比死还要寂静。
但江序却视若无睹,他本来就疯得很,图南不同他说话,他自己坐在床上替图南打理头发,自言自语同图南交流。
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替图南打扮,公司也不去,会也不开。
成堆的奢侈品衣服和首饰送上门,江序很仔细地替图南穿好,抚平每一道皱褶,看着穿着光鲜亮丽的图南,亲昵地亲他鼻尖。
他用一种很烂漫的语气说,“哥,以前我来京市,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我想只有这种地方才配得上你。”
他哥不该在那种小地方,住那种旧得墙角发霉的筒子楼。
他哥生来就应该如此光鲜亮丽。
图南心想早知道小时候就不省那两个钢镚,买半斤排骨的时候就应该拐到隔壁店里买个头发爆炸的洋娃娃。
要不江序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整天神神叨叨。
江序又从一堆奢侈品的包装盒里翻合适的饰品,袖扣、腕表,一件一件地试。
图南生得白,手指细白修长,骨节分明,江序着了迷一样地喜欢给他带各种饰品。
过了两天,图南听到江序的手机响了又响。
他看到屏幕上跳动着齐阑的名字。
江序盘腿在床上,欣赏着刚打扮好的图南,觉得手机响得烦了,将手机关掉丢在一边。
图南终于同他说话了,“你不接齐阑的电话?”
那么多天,这是图南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序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俯身向前,眼里闪动着光,“对……”
他刚说一个字,立即想到什么,眼里闪动的光变得警惕起来,语气冷淡下来,“哥,你跟齐阑很熟?”
图南偏了偏头,“你那么多天不去公司,他应该有事找你。”
江序:“你很关心他?”
他将手机彻底关机,丢在床头柜,说话那句话就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开始找其他的配饰。
图南:“六天了,你打算一直在家?公司也不管?”
江序举起新的袖扣,“哥你喜欢这个吗?”
图南:“我起早贪黑上班送你去京大的计算机行业,不是让你待在家里问我哪个扣子好看的。”
江序亲了亲他的脸庞,“我觉得这个袖口好看,过两天让他们再更新一下款式。”
他抱怨:“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试都试完了。”
图南:“……”
打扮完图南,江序又要去做菜,问图南今晚想吃什么。
图南皱起眉头:“我说真的,公司你不管了吗?”
江序自顾自道:“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和清炒白芦笋怎么样?”
图南:“……”
江序:“哥水果你想吃什么?”
图南现在真的是摸不准江序了。
江序进化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做饭,高兴的时候也做饭,以前中西餐都涉及,现在已经开始进军西式面点工艺。
前两天一边陪图南,一边看西式甜点教学书籍,一日三餐还多了下午茶。
第八天,齐阑一行人已经上门堵人,爆发了不小的争吵。
动静大得二楼卧室里的图南都能听到。
争吵中,图南听到齐阑等人情绪激烈地喊:“——当初你说要带着我们从此以后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说京市只是我们的起点……”
“你让我们跟紧你的步伐,去颠覆这个行业——”
“现在呢?!你问问自己,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蹦跶到窗边,耳边贴着窗户偷听的图南热血沸腾地一挥手——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双手挥出打高尔夫的弧度。
说得好啊!
不愧是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
再多说几句!
五分钟后,气运之子手下的头等大将连带着其他心腹跟羊肉串一样连人带策划书被丢到保安观光车上,被强行驱逐。
十分钟后,江序拎着大袋小袋的奢侈品包装,推开卧室的门,哼着歌,“哥,新出的袖扣要不要试一试?”
图南:“……”
第十天清晨,一觉醒来的图南听到脑袋里的任务进度叮咚叮咚响了两声,倒退了两个进度值,从百分之九十二倒退到百分之九十。
图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仰卧起坐猛然起身,瞪大了双眼。
卧室的阳台,隐约可以听到正在打电话的江序冷淡的嗓音:“……打不通我的电话,打我哥的电话,我有没有说过别跟我哥扯上关系?”
他的语气越发冷酷:“……海外公司遇到问题那是必然的,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算了。齐阑,做人没必要那么较真,国内的市场已经够了……”
图南眼睛瞪得越来越圆。
这只是个开始。
每天任务进度都在往下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第十三天,任务进度已经下降到百分之百分之八十七。
江序还在捯饬那堆烂衣服破扣子——在图南眼里,颇具设计感的衣服都是堆烂衣服,几十万的衣服到处都是烂布条。
捯饬完烂衣服烂扣子,他又亲了图南一口,同图南自己去做下午茶。
图南没吭声。
江序:“哥,昨天的树莓芝士挞你喜欢吃,我今天多做一些。”
他哼着歌去厨房做甜点了。
图南望着他,坐在床上,仍旧是没吭声。
一个小时后,江序推开卧室门,“哥,挞皮和芝士做好了,冷藏定型要两个小时,我先给你换衣服……”
图南抬头:“你知不知道你公司出事了?”
“你当初跟他们保证得信誓旦旦,现在就撂担子不干了?”
“你不去上班,也不开会,整天在家吃股份吃分红,你对得起齐阑他们吗?”
江序温声道:“哥——”
图南突然打断他,“你过来,来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床头的台灯和闹钟已经收起来,空无一物,江序走上前,半跪在图南面前,望着图南的眸子,神情柔和:“哥,我现在很高兴,我每天陪着你照顾你,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被捆着双手的图南抡起边上的衣架,一边抽面前的人一边骂:“有本事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起早贪黑上班供你读书,你给我有班不上,有公司不去!”
“——啊,江序,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有胆子在我面前说这个话!”
“小时候不上学,长大了不上班,混吃等死,你想怎么样?”
图南双手被捆着,但仍旧用衣架抽得江序不敢躲,更不敢吭声。
“你再给我做那什么破芝士挞试试看,我缺你那两个破芝士挞?!”
“天天弄那个破衣服,学别人绑你哥睡你哥就算了,连班都不上,你要上天?”
“给我滚回去上班!”
半个小时后。
在公司焦头烂额的齐阑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江序声音仍旧冷静:“把公司这几天要处理的紧急事务发给我。”
齐阑:“什么?你不是说国内市场已经够了吗?”
被抽得鼻青脸肿的江序沉默一会,不敢回头看背后拿着衣架的图南,“做人还是需要较真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