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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二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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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又要快哭的江序,图南哪里还有什么法子。他叹了口气:“接,给你接,你爱怎么接就怎么接。”

偏着头的江序耳朵动了动,快速抹掉不存在的眼泪,高兴地说明天他早点去接图南下班。

图南:“……”

那天晚上,放了学的江序早早地在台球厅等着。

台球厅乌烟瘴气,外头围着三三两两的小年轻抽烟,小年轻或蹲或靠着墙,没个正形。穿着校服背脊挺直如松柏的江序格外显眼。

江序等了一会,看到他哥从台球厅出来了。

周围的小年轻笑着叫他哥小南哥,慢慢地给他哥让出一条路。他哥穿着T恤,单手插兜,拎着中午的饭盒,显得有些困倦,眼睫垂着。

江序走上去,挡住那群小年轻望过来的目光。他一只手接过图南手中的盒饭,另一只手抬起捏了捏他哥的肩,低声道:“哥,很累吗?”

图南摇摇头——累倒是不累,一天都坐在台球厅的前台,偶尔收个钱,谈不上累。

夏夜,扑在脸上的风都是热的。图南身上的T恤宽松单薄,是夜市摊上最便宜的那种,领口早已经被洗得松垮变形,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搭着一条黑色的绳子,蔓延向下,掩在松垮的领口。

江序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上,瞳孔仿佛被那条蛇一样的绳子缠住,目不转睛地一直看。

他知道那条细细的黑色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银色戒指。

图南每天都戴着,纵使那枚银色戒指终日不见光,只能掩在领口下,图南还是每天都戴着。

就跟他们的感情一样。

纵使见不得光,图南还是那么情深不寿。

江序偏过头,盯着路边的路灯好一会,才扭过头,轻声问图南:“哥,跟我说说你跟我哥的事吧。”

图南面色不变,慢慢低声道:“问这个干什么?”

他表面神色不变,实际上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背后又要紧张得出一身汗。

江序牵着他的手,“我想知道。”

图南偏头,沉默了一会,“你哥……”

他半天没说话——原世界没有图南跟江辰的详细描写,江辰虽然作为江序的哥哥,但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原世界之所以会有江辰和图南寥寥几句描写,不过是为了后续江序功成名就时,一些炮灰将江辰的成年旧账翻出来,攻讦江序罢了。

夏夜的风浮动枝桠,传来夜来香的淡淡香味。江序听到图南的声音很轻很远,对他说:“你哥……是个很好的人。”

江序沉默,偏头。

他看到图南停在原地,露出从未有过的表情,一向神情淡淡的眉眼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神情有些怔然的怀念。

图南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远处昏黄路灯下的浅色光晕,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他想起在脱离世界的最后一刻,他在图渊额头上落下的吻。

他对图渊说了一句对不起,可不知道图渊能不能听到。

他的声音太小太轻,意识也太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图南才想到或许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会好很多。

毕竟图渊等了十几年,一直都在等那句话。

心口忽然被某种情绪闷闷地充盈,图南偏头,神色有些难过,低声重复道:“你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把江辰当成了图渊。

手掌忽然收紧,像是牵着他手的人一下没控制住力道。

图南回过神来,偏头望着江序。

江序的脸莫名有些白,笑得有些勉强,没有看他,低着头,声音同平常也有些不一样,“是吗?我记得哥你从前说过,你冬天手会生冻疮,我哥会替你上药……”

图南没说话。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江序,这条路又长又昏暗,远处的路灯投下朦胧光影,低着头的江序半张脸隐摸在光影。

乍一看,江序竟同上个世界的图渊有几分相像,他竟能从江序的脸上看到几分上个世界图渊的影子。

图南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久得连江序都觉得不对劲。

他一抬头,就撞进了图南那双失神的眼睛。

仿佛在透过他看谁一样,那样的出神,那样的专注。

————

那晚过后,图南发现江序管他管得更多了。

青春期的孩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晚过后,一声不吭去剪了头发换了个发型。

剪完头发的江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还不敢太管着图南,怕图南烦他。

后来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也不怕图南烦他了,图南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管。

图南躲了红内裤躲了两星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江序把他黑色内裤藏起来,倔得跟头驴一样捧着红内裤追在他后头。

某天早上,图南终于受不了,拿着红内裤去了厕所,再出来时,让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江序一边待着。

挨他哥说了的江序又凑上去,“哥,你真的穿了吗?你不会蒙我的吧?”

他哥性子他是知道,挑食选东西又挑剔,抽烟永远只抽一种牌子,改变起来很难。

图南一手提着裤子,默不作声往前走。

这回应该是真穿了——江序了解他哥,立即去给他哥做早饭了。

穿上红内裤,图南每次上厕所觉得眼睛疼。

如今他上厕所都不好意思跟台球厅里的那群小年轻一块去上。

多丢人啊!肚子上有着那么长一道疤的小南哥,平时瞧上去冷得很有点范的小南哥,一脱裤子顶着个红彤彤的屁股蛋子。

图南那段时间上厕所都是独自去上。

某天上完厕所,他听到台球厅里的几个人在聊着天,围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志轩,你真不去上学啊?听说你妈天天满条街到处找你。”

图南倚在收银台前,瞧着那个叫孙志轩的少年,是个新面孔,脸生的很,拿球杆的动作也很生涩。

听周围人聊天,孙志轩的母亲在县里的小学教书,盼子成龙,孙志轩已经好几天每没回家。他撇了撇嘴,“我才不去上,我妈跟疯了一样,想让我去上市里的启德,说到时候找我找舅舅他们家托关系……”

图南直起身子,拿了两袋零食递给孙志轩,问了句,“启德是高中吗?”

小县城落后,信息闭塞滞缓,读书反倒成了件稀罕事。图南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是江序初二了,是时候也该好好打听打听高中的事情。

孙志轩接过图南递来的零食,有些受宠若惊,“启德高中在市里,是最好的高中,离我们这着远着呢,车程来回都要两个多小时……”

孙志轩说他们这县城也有高中,但好不了哪去,跟启德高中比起来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法比。每年能去市里读高中的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能去读市里的启德高中,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学生进启德。

他上下打量着图南,有些诧异,“小南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图南:“我弟初二了,成绩挺好,能上启德吗?。”

孙志轩哈哈大笑,斩钉截铁,“不可能!”

图南眉毛轻轻一动,有些不太喜欢面前人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天天点灯写作业到深夜,奖状和表彰一沓又一沓。

周围的人笑起来,对着孙志轩道:“你可别说小南哥弟弟不好,小南哥对他弟可好了,可听不得别人说他弟不好!”

“好吧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但启德真的不容易进啊,我们这地方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去启德的学生了……”

孙志轩见图南神情不乐意,将话岔开,笑眯眯地请图南教他打台球。

图南的台球打得极为漂亮,平时犯懒不爱动弹,并不轻易教人打台球,碰上他心情好了才会指点一二。

江序来台球厅接图南下班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烟雾缭绕的台球桌围满了人,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喝彩。

他推开门走进去,脚步一顿。

攒动的人头中,图南正在教一个年纪同他相仿的少年打台球,手压着少年的肩,附在少年耳边说话,一副挺认真专注的模样。

江序停在原地,安静片刻,才叫了声,“哥。”

——

一轮弯月掩在云层中,朦朦胧胧落下光辉。

下班路上,图南听到江序问他,“哥,那人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图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你说谁?”

江序偏头望他,“你教他打台球那个。”

图南记起来了,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啊,新来的,估计一时兴起待不了几天。”

他心里还想着孙志轩跟他说高中的事,原本想跟江序聊一聊,可又被孙志轩的话弄得谨慎起来,觉得还是不要提前跟江序说高中的事好,以免给江序压力。

江序向来听话,几乎唯他命是从,性子倔又认死理,只要他说希望考上市里的启德,江序就是拼了命也会做到。

图南不想让江序有那么大压力,哪怕江序是气运之子。他分神想这事的时候,听到江序对他轻声说,“哥,你也教我打台球呗。”

图南回了神,“你想学?”

江序没说想学,也没说不想学,垂眸道:“小马哥他们说哥打台球打得很漂亮,可是我连台球杆的不会握。”

图南:“以后抽空教你。你聪明,要学不了多久就会,不像我今天教的那个……”

他心里还挂记着孙志轩信誓旦旦说江序考不上好高中这件事,因此颇有些不公正地摇头评价“不太好教。”

图南说起孙志轩态度并不好,江序望着他,原本并不高兴的心也逐渐变得高兴起来,弯起唇,软声细语地跟在图南身后说话,“是吗?我刚才看他打得挺好的。哥,今天我们上了计算机课,不过我们学校没有机房,都是看课本学……”

他同以前一样,牵着图南的手说个没完。

图南有时应,有时偏头望着江序,才发现江序已经长高到了他肩膀,那个几年前还瘦若柴骨的小孩已经成长为少年。

“哥,我周末想跟同学坐大巴去市里的图书馆,去借书顺便去看看电子阅览室,可以吗?”

图南回过神,“可以。”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江序,学着台球厅那群小年轻,“大热天的,记得请人女孩吃冰棍,别让女孩出钱,男孩不能小气。”

江序:“可是哥你自己都没钱。”

图南:“……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让你拿着就拿着。”

算一算时间,江序个头长了那么多,这个年纪确实也该进入青春期了。这时候约同学一块出去玩也正常,要是碰见心仪的女生,囊中羞涩了就不好。

图南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好很开明,连青春期都看考虑到了。

上辈子他就没有考虑图渊青春期这个问题,导致图渊越长越歪。

图南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青春期教育图渊也没多大用,图渊从小就轴,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给他当小狗。

江序低头,用手抚平图南递给他的钱钞,折好放进口袋,准备过几天拿这些钱给图南买冰棍吃。

买那种冰柜最右边的那种,巧克力味的。

他哥爱吃。

至于他哥说给同学买冰棍,江序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跟那些人又不熟,为什么要花他哥的钱给那些人卖冰棍?

——

周末,清晨。

还没彻底醒过来的图南躺在床上,脑袋吊在床边,后仰着看着门口弯腰穿鞋的江序,含糊道:“去那么早?”

江序抬头,“要换乘公交车去乘市里大巴,去市里的大巴三小时一趟,得早点出门。”

图南挪动几下,后仰吊着脑袋,努力睁开眼睛,“鞋架上的蓝色鞋盒压着张五十,你拿去,中午在市里吃点好的,请女同学吃冰棍也行。”

江序:“哥你什么藏的私房钱?”

图南很酷地说:“有很多。”

江序没忍住,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哥在床上后仰着头,额发散落,黑色的眼珠很亮,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得意,没有额发遮挡清晰地露出五官,很有点孩子气的模样。

他很少见到他哥这幅模样,低头凑近了些,也弯了眼睛,露出笑,“好,桌上有豆浆和烧饼,哥你等会上班记得吃。”

图南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

初三上半年,江序学校重新进行了一次分班考试,江序成绩斐然,毫无悬念进入特优班。

县城的教育资源同其他地方的教育差距如同鸿沟,能出这样一颗读书的好苗子,整个年纪的老师视若瑰宝,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地单独找来图南做思想工作,希望图南能够全力以赴支持江序备考。

图南听得极为认真,止不住地点头,回到家就想着老师话里的意思。

他一面啃着苹果,一面靠在沙发上,“小序,你觉得你们老师想表达什么啊?”

系着围裙的江序在厨房专心致志择菜,“不知道,哥你不用管,可能备考前老师都这样的。”

图南哦一声,觉得还是有点奇怪,总觉得老师跟他谈话的时候话里有话。

厨房里的江序将择好的菜洗干净,噔噔噔开始剁玉米。初三特优班实行晚自习补课,几乎班里所有人都报名参加,只有他和其他几个同学没参加。

那几位同学家境优渥,没参加是去私下补课,他没参加是因为他要回家给他哥做饭,还要接他哥下班。

班主任知道后苦口婆心地劝他把握住学校给的好机会,他站在老师面前说,“我哥吃惯了我做的饭,晚上我还要接我哥下班,我要是去上晚自习,我哥晚上会饿肚子的。”

班主任哽了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谁给谁当哥,“你哥不会做饭吗?”

江序背着手,目不斜视,“会,但是我哥工作很忙,没有时间,老师我们家就我跟我哥,我哥赚钱养家,很不容易的。”

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热香味俱全,工作很忙赚钱很不容易的图南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图南吃着江序给他剥的虾,“小序,我怎么听你同桌的家长说她儿子晚上好晚才回家啊?”

虾是特地图南特地买来庆祝江序考了年级第一的,个头大肉质鲜甜,剥好的虾肉堆在碗里摞得老高。

江序剥着虾,头也不抬,“不知道啊,他笨,可能作业没写完吧。”

图南想了想:“噢,那你别学他,写不完就写不完,别待在学校学那么久。能学就学,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将虾肉放进图南碗里,江序抬头,乖巧一笑,“好的哥。”

————

八月初,夜幕降临仍旧炎热,吹拂的风都裹挟着热气,闷热不绝。

露天大排档人声鼎沸,酒瓶子竹签撒满地,一群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的人有说有笑着拉开大排档的椅子,嚷嚷着不醉不归。

“熬了那么久,总算解放了。”

“可不是,赵老师说这次的题比上届难多了,也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

“管它呢!考都考完啦,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晚不醉不归,服务员!”

靠坐在椅子上的男生朝里头挥手,吆喝着服务员。

“来了。”

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单手提着两匝啤酒送到隔壁桌,手上拿着点单本和菜单,将菜单放到桌上,“点菜写在本上。”

他身形高,肩宽腿长,背脊宽阔,眉眼俊秀到了凌厉,很出挑的一张脸,桌上的一群人有些惊愕和迟疑,面面相觑。

“江序?”

低头撕下点单本的江序抬头,看到一群同班同学。

那群同学瞧着江序,有些哑然。他们知道江序家庭条件不好,但是没想到不好到了这地步。中考完这几天,班里的同龄人都在狂欢放松,江序却已经开始扛起生活的重担。

这年纪正好自尊心最重,谁愿意当服务员伺候自己的同学,擦桌子打扫卫生收拾残羹剩饭。

江序却很从容平淡,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点菜。点完菜,他将点菜单收走,又单手扛着两匝啤酒给前桌的客人。

他走后,一群学生才放松下来,偷偷地扭头望向弯腰打扫卫生的江序。

“真是江序啊……他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不过江序八九不离十应该会去市里读启德。”

“他那个成绩,不去读启德才奇怪呢。”

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频频回头,去瞧拎着两匝啤酒的江序,面色上有些犹豫。

酒过三巡,终于,她像是鼓起什么勇气,轻轻握着包装精致的小蛋糕,寻到江序空档,来到他面前。

任锦脸颊微红,开口叫道:“江序。”

江序抬头,望着面前文静的女孩。

他长得好看,成绩斐然,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同青春期其他爱招摇的男生比起来仍是耀眼。

任锦将一块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递给他,说送给他。

江序摇头,嗓音很淡,“谢谢,不……”

话还没说完,江序忽然一顿,他眼神落在面前一小块芝士蛋糕。

透明包装盒还带着微凉的水汽,浓厚柔软的芝士撒上薄薄一层白巧克力碎,霜雪一样厚,酥脆的坚果饼干做底,淡粉色草莓点缀,淋在表面的草莓果酱往下淌,看起来很诱人。

这种精致小巧的芝士蛋糕只有市里才有。

江序看了很久,最后问任锦能不能花钱向她买这块蛋糕。

任锦有些受宠若惊,摆手说不用买,送给他就好了。江序却摇头,将钱递给任锦。

任锦没要钱,而是望着他,脸颊微红,“江序,你高中会去市里的启德吧?我应该去不了启德,不过应该也是去市里读一中……”

“到时候我们周末放假要不要一块回家?”

从镇上去到市里,要做三小时大巴车再转两趟公交车,路途遥远。

江序抬眼,“我不打算报启德。”

任锦一愣,“啊?”

江序:“启德不合适我。”

启德那么远,每个星期的周末才能见图南一次,他会想图南想到发疯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小狗吃人机小南的时候,小南会让他戴和弄油,小狗一听一边发疯嫉妒得要死觉得小南怎么懂那么多一边又恨死了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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