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合一]“没相过,不认识,我也没有青梅。”
等江蓠珠在卫生间洗漱好, 顾明晏就去给自己冲了个冷水澡,才换上睡衣出来。
床上,换了新睡裙的江蓠珠背对他, 抱着儿子睡了。
顾明晏有意识放轻了动作,拉了灯,上了床, 不再等江蓠珠“投怀送抱”, 他侧过身, 主动伸手将江蓠珠揽进怀里。
熊东俊分享给他那一打的夫妻相处之道里,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关键词儿,就是主动。
主动干活,主动带娃, 主动上交工资卡, 主动低头……
按熊东俊的说法,夫妻相处就和打仗一个道理,谁先主动,谁占先机。男人一旦被动等待, 就等着媳妇离心,或被外头的野男人勾着跑吧。
军婚家庭必然比普通家庭经受更多考验,普通男人都得主动才守得住媳妇,他们军人就更得如此了。
顾明晏暂且不像熊东俊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但这几日的相处, 他知道江蓠珠是喜欢他的主动,他的坦诚。
还没睡沉的江蓠珠感觉到身后的凉意, 立刻放开热腾腾的儿子, 转回身来, 投入顾明晏的怀抱, “酸……”
“哪里酸?”顾明晏一边跟随江蓠珠调整姿势,一边偏头低声询问。
“腰酸腿酸,不舒服……”江蓠珠含糊回答着,就把小腿肚子酸涩的那只脚抬起,搭到顾明晏身上。
这几天赶工坐太久,今儿又走了不少路,她这生完孩子后腰酸腿乏的老毛病又犯了。
人不舒服了,就没心情逗顾明晏了。
“我给你揉揉?”顾明晏说完又等了会儿,才坐起身来,他动手给江蓠珠揉腰揉背,又揉腿揉手臂。
江蓠珠皱着眉头“哼哼”,可没过多久,她就彻底没声儿睡着了。
顾明晏给江蓠珠揉了快一个小时才停下,黑暗中,他眼中的愧疚浅浅溢出,对江蓠珠身体不舒服的后知后觉,也对此前江蓠珠独自承担怀孕生子的愧疚。
俯身低头,顾明晏在江蓠珠的头发上轻轻一吻,“晚安。”
顾明晏伸手给江蓠珠把睡裙拉回膝盖处,才躺回来重新调整姿势,将江蓠珠完全揽进怀里抱着才继续入睡。
江蓠珠昨晚睡着后就是这么抱他的,虽然难免有些热,但无论他还是江蓠珠都睡得挺不错。
原本稍显拥挤的床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才三个月出头的小奶娃敞开四肢,独占大半张床。
——
清晨五点半许,顾明晏醒来熟练地给儿子换好尿布后,才把江蓠珠喊醒,让她喂奶。
他们乘坐的那班火车在上午七点二十分抵达苏城火车站,他们最迟得在七点前抵达火车站候车。
江蓠珠喂了儿子许久,人才真正清醒过来,动了动手和脚,想起什么,才看向目不斜视、麻利地收拾行李中的顾明晏。
“谢谢顾爸爸啦,”江蓠珠弯眸浅笑,又一顿,抱着儿子悄悄侧回身去。
习惯是真的可怕,她现在都快要适应在顾明晏眼皮子底下喂奶了。
“早餐吃红糖鸡蛋,还是鸡蛋糕?”顾明晏目光快速扫过一遍房间,除了还要收进包裹里的被单被套和蚊帐,已经没什么好收拾了。
“鸡蛋糕吧,我配牛奶吃,”江蓠珠已经吃太多红糖鸡蛋了,到现在基本是拿它当药吃。
毕竟要养身体,鸡蛋最易得又营养,煮也不麻烦。
但是现在有顾明晏在,鸡蛋糕是昨儿傍晚才新出炉,非常难得买回来时还带着热气,江蓠珠吃着还挺喜欢。
顾明晏点点头,先拿开水瓶里够热的水给江蓠珠泡了牛奶,才去厨房把家里剩下的八个鸡蛋全煮了,计划带着火车上当干粮。
这边江蓠珠给小奶娃喂了奶拍了奶嗝,才给他放两个枕头中间自己玩着,她去洗漱梳头换衣服,再来书桌前配着牛奶吃鸡蛋糕。
顾明晏回来房间,看一眼不动声色、其实艰难下咽中的江蓠珠,心中少许发愁,但还是走上来。
“吃鸡蛋吧,这个留给我吃。”
对江蓠珠来说,这凉了又放了一.夜的鸡蛋糕透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儿,莫名难闻,吃到嘴里比昨天差太多了。
江蓠珠抬起脸,可怜巴巴又为难地看顾明晏一眼,就把剩下大半个鸡蛋糕,掰一半喂到顾明晏嘴里。
顾明晏一边咀嚼,一边动手把还烫手的鸡蛋给江蓠珠剥了两个。
江蓠珠心里偷乐着把剩下一半鸡蛋糕喂给顾明晏,转身,踮起脚,她稍显艰难地凑上来,虚虚亲一下顾明晏。
“谢谢老顾同志!爱你哟。”
老顾这个称呼是江蓠珠学的熊东俊,觉得有点意思。
在江蓠珠要转回身体前,顾明晏主动低头,把侧脸朝向江蓠珠,“没亲到。”
且,江蓠珠这个“爱你”比她对儿子说时,稍显敷衍和用情不够了。
确实亲了一团空气的江蓠珠没有拿乔,眉眼弯弯,粉.嫩.嫩的唇微微嘟起,在顾明晏的侧脸处,结结实实给了一个带奶香味儿的吻。
把奶渍成功蹭到顾明晏脸上,江蓠珠果断转回身子,继续喝牛奶和吃煮鸡蛋。
还是这种纯天然的蛋白质更符合她的口味啊。
顾明晏一边擦脸,一边无奈又颇为宠溺地一笑,“慢慢吃,时间来得及。”
顾明晏叮嘱完,才转身到床铺那边,抱起已经翻身过来的小奶娃,给小奶娃固定到胸.前背着,再继续把被套等收进最后一个布袋里。
这些被褥蚊帐他们回到河北老家还得用,至少江蓠珠和儿子是绝对不能缺了蚊帐。
他们乡下的旧被套那些,江蓠珠不一定会习惯,这些都不重,就一起带着上路了。
——
“阿婆,房间钥匙交给您了。”
江蓠珠将小单间的钥匙放到李阿婆那儿,让她帮忙转交给医院后勤部。
“谢谢您的本子,我和宝宝会想您的。”
江蓠珠想想李阿婆其实对她和原主都不错,这东小院有她老人家镇着,无形中帮她们挡了不少麻烦。
李阿婆可受不了江蓠珠这么煽.情又肉麻的,挥挥手,“去去,别让我的本子吃灰就行喽。”
“宝宝的照片留给我一张,”李阿婆可是等江蓠珠送照片好久了,可这对夫妻等到现在要出发了,都没发现她昨儿示意了好几次的眼神,也是让她无奈了。
江蓠珠那双狐狸眸立刻弯成半圆月,她就是逗逗李阿婆,哪里真那般迟钝了,“这张给您。”
江蓠珠给李阿婆那张她和宝宝都笑得最好看的三人合照。她单方面认定李阿婆就是口是心非,明明也很想要她的照片!
“阿婆保重身体啊,我和宝宝等着吃您八十岁的寿宴!”江蓠珠递出照片又顺便握了握李阿婆的手。
李阿婆今年六十八岁,她的七十岁寿宴,他们是回不来了,但争取能在李阿婆八十岁寿宴那年回苏城看看。
“你这丫头,就会哄人,”李阿婆笑骂了一句,她可不想自己还能活上十几年。
李阿婆跟着江蓠珠一起走出小单间,再挥了挥手,“走吧,一路顺风。”
“会的,”江蓠珠笑笑地点头,就快步去找顾明晏和小奶娃汇合。
顾明晏在白玉兰树下等江蓠珠,他身前挂着奶娃娃,背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行军大背包,左手一个大尺寸皮箱,右手上挂着三个布袋包裹。
忽略小奶娃,顾明晏活就是个行走的人形行李架子。
江蓠珠就全然不同了。
她一身翡翠绿底白碎花长裙,外搭米色针织开衫,头戴棕色太阳帽,背着个绿色布包,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了。
“出发喽!”江蓠珠看一眼顾明晏和小奶娃,就毫不心虚地走在前头,步履轻盈地往东小门走去。
顾明晏也不觉得这样的分配有问题,这些行李就是看着大,实际重量并没有超出他的负荷。
苏城医院北大门斜对面的公交站点处,江蓠珠三人在等公交,这边经过的好几班公交都能直达火车站。
背对医院大门站着,江蓠珠饶有兴致地逗娃中,“我家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妈妈好爱好爱你哟,亲亲。”
江蓠珠亲一口小奶娃对着她、肉嘟嘟的右脸,又特意跑到另一边,伸手捧出小奶娃的左脸,再热情地亲一口。
这肉肉的小脸蛋,不多亲几下怎么行。
“啊呀呀……”小奶娃的小手朝江蓠珠抓啊抓,脸上被江蓠珠逗出大大的笑容,又继续兴奋地拍了顾明晏好几下。
顾明晏微微笑着看江蓠珠逗孩子,目光不时扫一眼马路。
这时,有一对穿着体面又面容陌生的中年夫妻从医院大门朝他们这边走来。
“小江,这位是顾同志吧,”中年男人说话时神情和煦、满脸慈爱,又对顾明晏点了点头,“你好,我姓林。”
江蓠珠背对而站,就是不想再碰到前同事前邻居,没完没了地寒暄,没想不仅没躲过,还碰到最不想见的人。
江蓠珠翻了个白眼,才慢悠悠地转回身来,脸上是比林天磊更加和煦灿烂的笑容,“原来是林世伯。您二位来坐公交?唔,这么早就去警局接林默嘉了吗。”
江蓠珠不给林天磊樊雪开口的机会,继续言笑晏晏地道来,“也是,关了快10天了。林世伯回头可要好好教育林默嘉,不能让他仗着家世,言语不逊,军人和军嫂是不容人侮辱造谣的。”
“也就因为您和我爸我妈的关系,我能放过他,可他若再犯这样的错误,别人可不一定像我和老顾这样大度了。”
林天磊脸上的慈爱笑容微微凝固,樊雪则是面色涨红,几乎被江蓠珠的话气出内伤。
合着他们林家找了那么多关系,花了那么多钱,即将要把林默嘉从警局弄出来了,还要来感谢江蓠珠和顾明晏了?
江蓠珠哪里大度?哪里放过林默嘉了?哪里在意过她和林天磊的一点脸面了?
但上次和江蓠珠对话狼狈败走的记忆还犹在眼前,樊雪心里气得要吐血,也暂且只能死死憋住。
在场的人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谁让江蓠珠深谙说话之道,这么敢给自己脸上添金呢。
“是,你说的对,我是要好好教训他,”林天磊沉默良久后,没有反驳江蓠珠的话,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连能惹和不能惹的人,林默嘉都无法判断,是该重新教育了。
以前,他觉得小儿子林默嘉是儿女里最像他的,现在他对曾经的这个判断产生了怀疑。
林天磊很快恢复了儒雅和煦的模样,面带遗憾地看着江蓠珠和顾明晏,“原本想请你们晚上来家里吃饭,你们年轻人一起把话说开,将来再见还都是朋友,没想你们这么快就要离开苏城……”
江蓠珠的机敏善辩出乎他的意料,顾明晏如此年轻就身居团职,更让他忌惮不已。
而这样的两个人,他们林家居然双双得罪了。
“老林说的是啊,我这不是想去买菜嘛,”樊雪接着林天磊的话往下说,又看了一眼顾明晏和露着后脑勺的奶娃娃,脸上的笑容很是意味深长起来。
“你林伯伯是真的喜欢你,可惜慢了一步……不然如今喊我婆婆的该是你才对。”
樊雪越想越后悔,去年江源白刚出事时,林天磊想让林默嘉娶江蓠珠,她极力反对,为此还把江家养女萧锦珠推出来。
现在想想,亲女儿和养女终究是不一样的,阮玉敏就算养过萧锦珠十四年,也不可能花心思给她找顾明晏这样的军官丈夫。
萧锦珠呢,就算还和阮玉敏有联系又如何?若非她看重,萧锦珠连他们林家这样家世的夫家都够不着!
事实证明只有江蓠珠才能撬动阮玉敏身后的能量,阮玉敏的本事也远比他们意料得要大得多。
只是简单的改嫁,就将两个亲生孩子护得牢牢的。
最重要的是江蓠珠若嫁进了林家,成了她的儿媳,搓扁揉圆还不是随她,哪儿敢像如今这般在她面前放肆。
樊雪话落,江蓠珠和顾明晏看她和林天磊的目光都冷淡下来。
“那不可能,我妈不会答应,最重要的是,我不答应,就没人能勉强我,”江蓠珠上辈子在复杂豪门家庭摸爬滚打多时,怎么可能听不出樊雪深藏话里的意思。
想磋磨她?门没有,窗户也没有!
“人呢,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的好,我能瞧上我儿子的爸爸,是他长得好、自己还有能力……林默嘉嘛。”
江蓠珠不再多说,但她神情里带出的嫌弃别提多明显了。
“蓠珠是我的妻子,两位,我们还要等车,”顾明晏那双桃花眸透出冷意时,整个人的气势都不同了。
冷冽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尖刀。
林天磊拽了一下几句话又把人得罪了的樊雪,维持着还算体面的微笑,点了点头,“好,不耽误你们了,我们有缘再会。”
没能在顾明晏和江蓠珠离开前化解矛盾,林天磊有些遗憾,但苏城才是林家的主场,经营好这里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江蓠珠和顾明晏闻言毫无动容,一点不想再理会他们。
“我……”樊雪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她儿子是大学生,哪里让江蓠珠这般嫌弃了,她一大医院副院长的夫人,愿意给江蓠珠当婆婆是看得起她。
“走!”林天磊直接给樊雪拽走了,动作稍显粗暴,对她未必没有迁怒的意思,去年他做主让林默嘉去娶江蓠珠时,那是雪中送炭,有极大可能促成。
可偏偏当时樊雪极力反对,和他吵得那么厉害,现在后悔,江蓠珠也找了更好的夫家,又有什么用。
“真讨厌,”江蓠珠语调娇娇,音量却不小,还没走远的樊雪和林天磊肯定是听到了。
“嗯,不气了,来看看儿子,”顾明晏安抚一句江蓠珠,又侧了侧身,让露着半张脸的小奶娃来一起哄被明显影响了心情的江蓠珠。
“好哦,”江蓠珠脸上的嫌恶神色立刻散去,转瞬间就对顾明晏和儿子笑得眉眼弯弯,心情大好了。
她将被影响的坏心情转移回林天磊和樊雪身上,她自己的心情随之就好了,这是心理学上的能量守恒。
“车来了,你先上,我会照顾好宝宝,”顾明晏远远就看到开来的公交车,是能直达火车站的车次之一。
时间六点半出头,车上的乘客并不多,早起出门买菜的大妈大爷们除非赶时间,都更愿意走路,省两毛来回的车费。
江蓠珠先上车,把两人的车费付了,顾明晏直接从后开的车门上来,放下行李,他们在相邻的两个位置坐下。
小奶娃最近经常被顾明晏背着出门买饭、溜达,他对外界的好奇依旧不减。
而这是他人生第一回 坐公交车,小圆脑袋转来转去到处看。
江蓠珠坐好第一时间把窗户拉开一点儿,又从背包里取出口罩,自己戴一个,再挖过小奶娃的脸,给他戴上迷你号的那个口罩。
“宝宝乖,别抓下来,到火车上了再给你摘,好吗?”江蓠珠没指望小奶娃能在火车上都戴着口罩,但在人挤人的候车厅里是肯定要戴的。
“你也戴,”江蓠珠不给顾明晏拒绝的机会,捏着他的下巴转过脸来,她亲自给顾明晏戴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顾明晏生病了,那他们这一路可真就麻烦了。
这些天顾明晏陆陆续续看完了两本医学科普书,大抵能明白江蓠珠的意思,虽然不习惯,但没有避开江蓠珠的动作。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苏城火车站,又进到人声鼎沸的候车厅等了十分钟,才开始排队进到火车内的候车站台。
随着“呜呜呜”的鸣笛声,江蓠珠开始她全新的旅程。
——
河北省汾州市黎明县下,隶属第四生产大队的桥观村。
秋收时节,村民和一众被安排来的知青们接受村支书陈二爷的号召,热火朝天地在田地里赶工。
男人当牛马用,女人当男人用,六岁到十岁的小孩子们都提着篮子跟在大人后头捡麦穗或捡土豆子。
“不许偷懒!不许吵架!工分没有上限,多劳多得,大人小孩都一样,”黑瘦精干的陈二爷腰上挂着个大喇叭,不时就提起来喊上两句。
他深谙大棒要加胡萝卜的道理,充分调动起村民和知青们的积极性。
连通村口广场的土路尽头,两辆自行车缓慢地朝这边靠近。
金色麦浪翻滚的田野边上,一个四五岁的小男童蹦蹦跳地跑到最近的那个田头,两只手张成喇叭形状,稚嫩的童声传出老远。
“爷,奶,爹,娘,大伯,伯娘,大哥三哥,二姐四姐……小叔回来了,他带了好多好多……好多的东西!”
带东西等于有好吃好玩的,小男童兴奋地在田头蹦来蹦去,然后给离他最近的陈二爷提溜回田埂上。
“捣什么乱,顾小六,去喊你小叔来田里干活,”陈二爷作为村支书,自然知道老顾家的四儿子在市里工厂干活,可以说是顾家第二有本事的人。
但甭管他本事再大,这个时间回村,都得给他来田里干活。陈二爷铁面无私地想着。
“哦,”小男童顾小六还是很听陈二爷话的,这毕竟是能让他爷奶他全家都乖乖听话干活的人啊。
顾小六转过身又立刻转回来,对上陈二爷黑黝黝的眸光,害怕又依旧犹犹豫豫地继续说到。
“还、还有两个……不,三个人,高高的男人,白白的女人,好白好白的,她抱着一个娃娃,还对我笑。”
但当时他眼里只看到挂满自行车的行李,再然后,他就撒腿往这边来报信了。
“男人?女人?娃娃?”陈二爷深深锁眉,倒不觉得顾小六在胡说八道,这娃从小就爱跟着他奶混,村里就没他不能说上一两嘴的八卦。
“跟着你小叔回来的……男人穿军装,唔,穿绿色衣服吗?”陈二爷想到家里放了大半个月的喜帖,也听老顾和她婆娘说过,顾明晏答应回来参加家里幺女的喜宴。
不过这话是在年初时说的,顾明晏是军人,有任务和使命在身,到底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嗯嗯,对啊,”顾小六连连点头,目露惊奇,“陈二爷你也瞧见了吗!那……我喊他们来干活?”
“我跟你一起去,”陈二爷放下镰刀后,又拿起喇叭把那番话原封不动喊了一遍,才大步往村口广场那边走去。
两趟火车加市转县班车,再转这自行车,共计60个小时的行程,实际用去四天半时间,江蓠珠三人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的桥观村。
在首都转火车时,他们在附近的招待所休息了一晚,到了汾州市有顾明晏的四弟顾明华接待,又休息了一晚。
抵达黎明县后,顾明晏还去找县城的朋友借了自行车来代步,他做到他答应江蓠珠的,尽最大可能不累到她。
江蓠珠也努力吃吃睡睡加喂儿子,人稍稍有些疲惫,但整体状态尚可,这会儿还有兴致抱着儿子看顾明晏出生的村子。
上辈子江蓠珠留学期间把国外的著名景点玩了个遍,回国的旅游计划还没开始,就给“撞”来这个世界。
原主对养父母一家恨之入骨,恨屋及乌,很不喜欢农村,江蓠珠能回忆起农村场景,都带上了极为浓烈的情绪色彩,明显失真了。
抛开那些记忆,这样极具时代特色的农场秋收景致,江蓠珠第一次见,这样偏僻又颇具特色的小村子,她也是第一次来。
“这小六,话没说两句就跑了,三嫂累了吧,我们先回家,小六很快会喊爹娘回来的,”顾明华有意识压低声音和江蓠珠说话。
说实话,昨儿接到顾明晏和江蓠珠时,实在把他惊着了,他想不出他哥顾明晏那样理智又强势的人,居然会娶一个娇滴滴、生活不能自理的城市姑娘。
江蓠珠怎么看都和他们这农村汉子不搭噶,和他们乡下格格不入。
但这小一天相处下来,他大抵能明白他哥了,江蓠珠无法让人拒绝的美貌外,本人的性子出乎意料的不错。
不会莫名高高在上,不会动不动就嫌弃这嫌弃那……总之不是他刻板印象里的城市姑娘,也和他们村里的知青们很不一样。
“好……小六带着人过来了,”江蓠珠头还没点下来,就看到一个黑瘦老头大笑着往这边走来,顾小六蹦蹦跳地跟在后头。
“明晏,真是你!好小子,有四年没见了呀,”陈二爷大步而来,用力拍了好几下顾明晏的肩膀。
“二爷,好久没见了,”顾明晏脸上露出明显笑容,任由陈二爷又打量又拍他。
等陈二爷情绪略略沉淀,顾明晏才转身看向江蓠珠和儿子,“二爷,这是我媳妇江蓠珠和我儿子,三个来月了。”
“您好,总听明晏提起您,可算见着了,”江蓠珠回以礼貌又得体的笑容,又主动侧身把小奶娃的脸蛋露出来,“宝宝,这是二爷爷,咱们和二爷爷问好。”
“好好,我好着呢,”陈二爷笑容满面,手略略抬起又放下去摸衣服兜,但今儿出门是干活的,兜里别说钱了,连颗糖都没有。
“够能藏的啊,好啊,以后不用担心你了。”
陈二爷因为一特殊原因,儿女不在身边,寡居多年。他对顾明晏一贯亲厚,给他启蒙教他道理,又一力促成给顾明晏申请到参军资格。
最开始是顾明晏五六岁那年,他生过一场严重的病,当时他父母爷奶都放弃他了,是陈二爷不肯放弃,把他带去市医院给治好了。
从那之后,顾家就算默认把顾明晏给陈二爷当半个儿子养,默认顾明晏也要分担陈二爷的养老事宜。
顾明晏也是从心底里把陈二爷当另一个父亲对待,有一封给他父母的家书,就有一封给陈二爷的信。
“我想亲自带他们回来给您看看,”顾明晏说着从江蓠珠怀里抱过儿子,走到陈二爷跟前,让他更近距离看小奶娃。
“啊呜,咿呀,”小奶娃叫唤着,和顾明晏同款桃花眸看了陈二爷两眼,就转回身子,两只手兴奋地拍起顾明晏的脸,再又凑上来和顾明晏贴脸蹭,很是亲昵。
他们在这边寒暄时,田头里忙活的顾家人终于经过几张嘴的传播,得知了顾明晏返乡探亲的消息。
但为了工分和口粮,不可能所有人都跑过来,最后只顾明晏的母亲徐香莲来了,她人未到,声先至。
“顾老三,你算是彻底长本事了哈,眼底有没有你老娘,从去年年初就说要回了,到年底,你一根毛儿没瞧见!”
“年初又说回,到现在都八月了!有你这么糊弄的吗!以为老娘不清楚你的算盘啊!还骗我结婚?老娘是那么好骗的吗……”
徐香莲严重怀疑顾明晏就是不乐意她催婚,宁愿在部队出任务也不愿意回乡探亲,被她安排着相亲,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放空炮。
至于顾明晏曾经在家书里告知,经领导介绍已经结婚的事儿,她一个字都没信。
顾明晏那些领导不是第一回 给顾明晏介绍了,光她从陈二爷那里听说的就好几个,也没见顾明晏乖乖结婚去。
怎么她一死命催婚,顾明晏就突然妥协愿意相亲结婚了呢。
“我滴个老天,这、这是……”徐香莲终于扒拉开小儿子,看到了抱着儿子的顾明晏,再对上小奶娃萌萌哒看来的桃花眼。
“娘,我真结婚了,这是我儿子,”顾明晏被老母亲徐香莲劈头盖脸一顿排揎,又囧又无奈,“亲生的。”
江蓠珠放下捂嘴偷笑的手,侧身一步从顾明晏身后出来,微微笑着打招呼,“您好,我是江蓠珠,和顾明晏领过证的妻子,他没骗您。”
“呀,呜呜,”小奶娃一看到江蓠珠,脑袋立刻就朝江蓠珠这边倒来,随后又给顾明晏伸手揽回去。
“二爷,娘,我们回家再继续说话吧。”
顾明晏语气极为无奈,他和顾明华原本是想一路骑回家门口,是碰到了在村口广场玩耍的顾小六,才中途停下来,随后就耽搁到了现在。
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村里大部分人都去田地里干活了,但还有老人和小孩,眼见着人越聚越多了。
顾明晏是不怕这样的场景,却不能让他们吓着江蓠珠和儿子。
“好,好,”徐香莲不知想了什么,面色有些奇怪,但人是彻底歇火了。
这会儿她也不想给邻里乡亲们热闹看,尤其是她自己的热闹。
“你们回吧,我还得去田里头盯着,晚点你再带你媳妇儿子来我家里,咱们爷俩喝一杯。”
陈二爷哈哈笑着拍了拍顾明晏的肩膀,又对江蓠珠和蔼一笑,才提溜起他的大喇叭,步履轻快地回田地里去。
顾明晏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江蓠珠,低声询问,“走路还是坐自行车?”
“自行车吧,你慢着点推我们,”江蓠珠能坐车当然不想自己走了,而顾明晏问这一嘴,说明从这村口到他老家房子,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江蓠珠从顾明晏怀里抱回儿子,再侧坐到自行车后座上,顾明晏推着他们母子慢慢走。
那边被顾小六缠了许久的顾明华,不得不把小侄子抱到自行车座上,他也推着车跟上。
“唉哟,这白白的,胖胖的,哟,朝我笑呢,”徐香莲出乎意料非常快速地调整好心态,她跟在顾明晏这边的自行车边上,眼神几乎扒在小奶娃身上下不来。
他们村里哪儿见过这么白胖又可爱的小奶娃了,就是顾明晏小时候也没这么可爱过。
江蓠珠能感觉到徐香莲对小奶娃几乎要溢出的好感,她抓着小奶娃的手,朝徐香莲挥了挥。
“宝宝,这是奶奶。”
“对对对,我是奶奶,四五个月了吧?”徐香莲才问完,又忍不住瞪一眼顾明晏的背影,且非常想上手打人。
她的小孙孙都这么大了,她居然才知道!
“到下个月五号,才四个月,”江蓠珠微微笑着回答,她家宝宝确实挺好养,爱喝母乳也爱喝奶粉,发育得比同月龄的婴儿们都要好。
这一路他吃吃睡睡玩玩,整体状态比江蓠珠要好多了。
“三儿媳妇,真是对不住啊,我和他爹也没给你和……宝宝,准备些什么。”
徐香莲说着话时,另一边手毫不留情捏住了顾明华的后腰,这老四明显知道消息,也没提前回村里告诉他们一句。
“娘,嘶!轻点轻点,疼啊……”顾明华鬼哭狼嚎起来,且为自己抱屈,“我就知道要去火车站接人,别的也不知道啊!”
顾明晏给他的电话是厂里的话务员接的,就告诉他顾明晏的火车抵达时间,和让他去火车站接人。
“您喊我阿蓠就行,明晏是军人,以任务为重,我们结婚匆忙,我又很快怀孕,没能和他回乡来看您,您不生我的气就好了。”
江蓠珠毫不犹豫使用春秋笔法,略过那些不好说的地方,又自觉退后一步,给了徐香莲该有的脸面。
“我哪里会和你生气……”徐香莲自然知道该找谁算账,而她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比村里知青还娇弱可人的儿媳妇。
她这嗓门啊,就跟失灵了似的,总觉得大了小了都不对。
在顾明晏回头时,江蓠珠调皮地冲他眨眼睛。
徐香莲的火气自然该冲亲儿子顾明晏去了,她和宝宝看热闹就行喽。
顾明晏还能拿江蓠珠怎么办,只能把锅都背到自个儿身上了。
顾家的房子位于村西的树林边缘,前后院一起占了挺大的地界。
徐香莲和丈夫顾大柱生养了两女四子,长女嫁去县里多年,长子次子成婚多年,小女儿即将嫁给隔壁生产大队的村支书儿子,三儿子常年参军在外,小儿子在市里工作。
徐香莲和顾老头实际算是跟着长子次子一起住。
顾家尚未分家,村里地广人稀,顾家的房子陆陆续续扩建,看着破了些,但住起来是很宽敞的。
尤其顾明晏和小儿子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他们老顾家算是村里最体面的人家之一。
“兰兰,还猫屋里呢,快给老娘出来干活,”徐香莲先众人一步进到顾家院子,然后把房间里睡觉的小女儿顾兰兰喊出来。
顾家不全靠地里头吃饭,儿子儿媳都算能干,顾兰兰很快就要嫁人了,这次秋收就没让她去,家里头也需要人做做饭干干家务。
“不是天不黑都回不来嘛,这么早……”顾兰兰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就跟着老娘出了屋子。
但这天还老亮了,根本没到要煮晚饭的时候。
“你三哥三嫂,还有小侄子回来了,给我搭把手,”徐香莲怎么得先把家里属于顾明晏的房间收拾出来。
因为顾明晏常年不在家,原本属于他的房间已经被当成半个仓库来用。
只顾明晏自己将就将就也能住,可她那白得发光的儿媳和小孙孙明显不行啊。
“啊?三嫂?三哥不是还没和秀秀姐相亲嘛,哪里来的小侄子,娘,你没睡怎么也糊涂了!”
顾兰兰话落就挨了老娘一个脑崩儿,立刻抱头,“唉哟!”
“你才糊涂!干活,别多话!”
徐香莲把抹布和水盆塞到女儿手里,就麻利地去取钥匙开仓库……不,是开顾明晏房间的门。
她连小孙孙都有了,还给顾明晏安排什么相亲,这话可不能给三儿媳听到。
然而她没想到江蓠珠耳朵尖儿着呢。江蓠珠目带揶揄地看向来抱儿子的顾明晏,“秀秀?相亲?青梅竹马?”
能被顾家小妹喊秀秀姐的,不正是她还未曾谋面的重生后妈女主嘛。
顾明晏也听到了,他对上江蓠珠的目光,又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江蓠珠的脸颊,“我的妻子是你。”
“没相过,不认识,我也没有青梅。”
他对小妹口中的秀秀姐全然陌生,他和顾兰兰相差六岁,他又在14岁时离乡参军,根本不可能与同顾兰兰玩得好的女性,有什么接触或情谊。
他屈指可数的几次返乡探亲,也都是来去匆匆,直到去年那次休假前,他才发觉家里人对他婚事那般操心。
部队里的领导和战友们陆陆续续都给他介绍过人,但他不想掺和进领导们的派系争端,能拒绝的都拒绝了。
拒绝不了,最多见一面,之后就不会再联系了。
江蓠珠虽说是贺副师长发小的女儿,但因为江源白的下放,明面上江蓠珠和贺副师长家是没有联系的。
另一方面,贺副师长是顾明晏的伯乐,屡屡对他重用又破格提拔。
某种意义上,不需站队,顾明晏就是贺副师长那一系的人。
只是以前贺副师长没想通过姻亲关系来绑牢顾明晏,其他人试图用姻亲关系拐走顾明晏,也没成功。
“好嘛,不是就不是,你凶我,”江蓠珠被顾明晏看得莫名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反控诉回去。
这是书里对他和那后妈女主的说法,曾经彼此错过的青梅竹马,一个另嫁,一个另娶,言之凿凿,不能怪她先入为主。
“我没……唔,是我不对。”
顾明晏及时想起熊东俊对他的忠告,及时低头,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江蓠珠面对这个事情的态度有些不对。
江蓠珠本来就没生气,偏了偏脸,蹭蹭顾明晏还没离开的手背,撒娇道,“你抱我们下来。”
顾明晏放下的手环住江蓠珠的腰,把她和儿子从自行车后座上抱下来。
顾明晏的心情随之转好,经过这四天多的旅途,不仅儿子更亲他,江蓠珠也明显更依赖他了,和他撒娇越来越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