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叹了口气,心想,这话好歹是跟他说的,不是跟外人说的。
他将人抱紧了一点,也不敢跟云朵说,别在外面说这种话,怕自己媳妇叛逆心理上来,故意去外人面前说这话。
云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带着困倦的鼻音,含糊却又清晰地说:“要是那个不长眼的贱男人还敢凑过来纠缠应月,你记得给他点教训。有些人,不疼就不知道学乖。”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应征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这话云朵没听见,她已经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睡着了。
不过,应征确实暗中托了相熟可靠的朋友,帮忙留意照看应月几分,以防有一些不长眼色的过来骚扰她。
临近年关,云朵特意打电话问过应母今年是否回京过年。
电话那头,应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婉拒了。她若回来,势必得把应良那几个小的都带上,这样一来,二儿子那边就太过冷清孤单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这个做母亲的,总想着尽量周全。
即便应母不回来,年还是要照过的。
只是早些年受到破四旧的影响,这些年虽然政策松动了一些,但身处政治中心,过年的氛围总有些小心翼翼的克制,远不及早年间那股子从腊月就开始酝酿的热闹劲儿。
这两年算是稍微好了一点,可到底还是差了一点。
云朵在外面贴红笔黑字写的语录时,抒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噘着小嘴说,“还不如在厂里呢。”
至少在厂里的时候,他们还能放鞭炮,上上下下都有过年的气息。
小孩儿盼了一年,就等着穿新衣、吃好吃的、放鞭炮、收压岁钱,结果发现这京城的年过得跟平常日子差不多,顶多饭菜丰盛些,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云朵听在耳里,也只能无奈地笑笑,警告她这话在家说就算了,出去可不能这么说。
应照在部队,过年自然回不来。这个年,家里仍旧是四口人过。
应月大年三十的中午开始放假,到了初三的早上正常上班。
她本来说好了中午就回家吃饭,结果一家人左等右等,饭菜都快凉了,她才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
云朵没立刻察觉异样,还是应征眼尖,她脚刚踏进门里,他就抬眼看了过去,眉头微蹙:“跟人动手了?
云朵和抒意这才从上到下地认真打量她,她头发有点乱,不排除骑车回家时候被风给吹乱的。
再细看,她右手手背上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擦痕,袖口也沾了点灰。
应月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被哥哥这么一问,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露出点孩子气的倔强和心虚:“不是我的错。”
云朵从柜子下面翻出了医药箱,找出碘酒给应月破皮的右手上药。
“真不怪我。”应月自来过得很糙,手上的小伤用不着上药,可她又害怕小哥生气,在这种情况下,找件事做,就非常有必要了。
“是那个女人丈夫的侄子刚才去单位找我,让我今年去他们家过年,我让他让开,那个人却一直纠缠不放。”
应月的声音里还有点委屈,“我也没有办法,谁让他听不懂人话。”
云朵能够理解应月的做法,要是她也像应月一样,能一个打好几个,她解决麻烦时也肯定能动手就不吵吵。
但是没办法,自己的实力不行,就只能打嘴仗、找外援。
“这不是你的错。”云朵安慰了一句,“没把人给打死吧。”
应月多看了她两眼,“你怎么会这么想,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只是揍了他一顿,让他以后别再来了,来一次我揍一次。”
云朵听着,都觉得那男人没用。
学习比不过应月,打架也比不过她。
应征总不能为着小事批评应月,毕竟错不在她。他只是沉声道:“做事之前多动动脑子,都这么大人了,别总想着靠拳头解决问题。”
靠拳头解决问题,总能遇见比你拳头更硬的人。
应月闻言,竟有点不服气地瞥他一眼:“小哥,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云朵立刻来了兴趣,好奇地问:“哦?他以前怎么教的?”
应月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开始细数应征年少时的光辉事迹,如何惹是生非,如何跟人打架斗狠,各种光荣战绩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如今被妹妹在媳妇面前抖落出来,饶是应征一贯沉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双颊隐隐发烫。
应征轻咳一声,“过去的事情,别说了。”
云朵却听得津津有味,悄悄给应月递了个眼神:等吃完饭我再去找你。
应月傲娇地哼了一声,没说愿意,也没说反对。
“你打了他,他不能去报警吧。”
应月也很有底气,“他应该不敢。”
不敢得罪应家,也不敢把被女同志打成猪头的事情公之于众,多丢人啊。
“所以你哥不想你跟人打架,或许是不想给你收拾烂摊子?”
应征:……这真是亲媳妇,但凡关系没那么亲,都不能说这种话。
应月眼神闪了闪,“不能吧,我小哥不是那种人。”
应征被这姑嫂二人左一句话右一句话,给弄得没有脾气,“我会去处理。”
他又补充了一句,“饭菜都凉了,快吃饭吧。”
大年三十的晚上,家里只有四口人终究冷清了些。年夜饭是在云家一起吃的。
过年嘛,就该人多热闹。云家四口人,加上应家四口人,大人小孩挤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热气腾腾地吃着饺子,耳朵里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压抑的零星鞭炮声。
人多,还真有了一点年味儿。
虽说是禁鞭炮,还是有人偷偷去放。
街面上的执法人员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有人偷放鞭炮也就当没看见。
吃完饺子,又在云家聊了一会儿,大概八点钟,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一家四口才主动提出离开。
这个时间,街上已经没有了公交车,就只能步行回家。
平时走路的时候,是不抱着抒意的。
只是今天特殊情况,又是过年,又是路程特别长。
应月心疼小侄女,蹲下身子说,“小姑姑抱你好不好?”
抒意看了一眼爸爸妈妈所在的方向,妈妈没说不行,她有点犹豫地说,“会不会累着姑姑啊?”
应月的心里好暖,她说,“不累的,我以前下连队的时候跑五公里,身上还有沙袋呢,你又没有沙袋重。”
抒意是个有点懒的小孩儿,这一点随了云朵。
能不走路的情况下,她当然不会主动要求走路。
“谢谢小姑姑。”
应月将裹得像只小熊的侄女抱起来,“走吧,咱们回家。”
几乎同时,应征也在云朵面前半蹲下身子,宽阔的背脊对着她:“上来。”
云朵没带丝毫犹豫,小跑两步,轻盈地一跳,像颗小炮弹似的砸在应征背上。应征的身体纹丝不动,双手向后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向上一颠,就把人背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
走在前头两步的应月回头瞥见这一幕:……
云朵的脸离应征的脸颊很近,中间只隔了一层围巾,“亲爱的,重不重啊,会不会累着你?”
大概还是第一次当着弟弟妹妹的面亲近,这样的举动不太庄重,他脸颊上似乎被云朵喷出的热气所熏热。
应征在他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让她别再外人面前说怪话。
抒意在应月怀里,怕姑姑抱累了,让她自己走,她于是给应月灌迷魂汤,“姑姑,你对抒意这么好,等你老了以后,抒意就像今天这样背着你到处走好不好?”
应月感动得一塌糊涂,她细细鼻子,“乖宝,姑姑不用你背,你把姑姑放轮椅上就行。”
云朵趴在应征背上,听着前头的对话,也有样学样,搂紧了自家男人的脖子,甜腻腻地说:“老公,等你老了,我也像你现在背着我这样,背着你出去玩呀。”
应征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话听着,怎么还是拐着弯说他老呢?
“用不着,”他语气硬邦邦地回道,“不管到几岁,我都背得动你。”
应月耳朵还算是好使,这两人的对话直直钻进她耳朵里。
她感觉有点奇怪,刚才就只吃了一盘饺子,走了这么长时间的一段路,怎么反而越来越饱了。
开过年的元宵节之后,应月给云朵找了个工作。
是她们单位下面的一个小厂里的工会,离大院比较近,云朵无论是上下班还是去接孩子,都特别的方便。
云朵倒不是很急着去找一份工作,距离这段特殊时期结束,也不剩太长时间了。
对她来说,有工作也好,能多赚一份工资。
没工作也罢,她白天就躲在楼上画画。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应家搜东西,这两年的环境,这种抄家的事情已经比较少了。
她以前画国画,但是现在笔墨纸砚颜料都不好找,云朵就转而画素描。
于是她便转而重拾更基础的素描。说起来,她最早学画,入门就是素描,扎扎实实练了两年基本功,后来才转去学更风雅的国画。
画素描需要的东西就简单多了,只需要硬纸板做垫板,几支软硬不同的铅笔,一块橡皮,再有些纸就行,甚至连白纸都不是必需品,旧报纸、用过的稿纸背面都能凑合。
云朵什么都画。天气好的时候,对着窗台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能画上半天。
画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应征。
穿衣服时候的应征、和不穿衣服时候的她都画。
最初画应征的时候,全凭借记忆去画。
应征回家后看见画图本上的自己,挑挑拣拣说出许多跟他不同的地方,让她对照本人着再画一遍,看看差别。
难得有大傻子主动给当模特,还不用花钱,云朵当然很愿意了。
云朵晚上一般不画画,为了保护眼睛,她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要是带上了眼镜,那可大大不妙。
所以画应征的时间,就只能选在他放假的时候。
把抒意和应月打包给扔出去,在家里找了个最好看的角落,让应征凹造型。
不得不说,应征的确是个非常不错的模特,他能保持一个动作一动不动很长时间。
最开始的时候,模特还很正经。
后来模特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就只能在两人的房间里画画。
当然,有时候可能画着画着就跑床上去了。
应征知道,即便云朵不上班,整天待在家里也绝不会无聊。她自己没主动提过想要个工作,他便也由着她,没去插手安排。
没想到,倒是应月先看不下去了,觉得嫂子年纪轻轻总窝在家里不是个事儿,便动用关系,给她寻了这么个清闲又近便的差事。
云朵对于工作,始终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有了工作,她就去按部就班地准时上下班。
云朵刚去新单位报道的时候,同事们就知道她的成分不好。
现在没前两年那么看重成分,但她这个资本家的出身,还是令同事们在背后嚼足舌根。
只是,大家也都不是傻子,云朵成分这样重,却能空降跟大家做同事,想来肯定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背景。
碍于这方面,谁也不敢将人给得罪了。
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
云朵不是小孩子,她这样的成分,自然不会奢望从同事中获得闺蜜情。
她在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八岁的小闺蜜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云朵也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她身处其中,能够明显感觉到,环境在一点点地放松。
抒意上学以后成绩不好也不坏,云朵和应征都不是鸡娃的家长,鸡娃不如鸡自己。
作为亲妈,云朵只希望孩子过得快乐就好。
而应征这个亲爹,则更关注孩子的身体健康,带着她去锻炼、去打靶。
抒意小学三年级开家长会时,亲爹妈忙着出去约会没时间去,是应月这个小姑姑作为代表出席的。
她看见抒意这个在班级里排中游的成绩单,顿时怒火中烧,把云朵和应征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都给骂了一顿。
应月最气的是云朵,倒不是因为觉得照顾小孩是母亲的责任。
而是当初云朵下班以后都能给她这个高中生补习,如今怎么就不能空出时间,稍微辅导一下抒意的功课。
云朵曾经可是高中老师,小学课本对她来说应该十分轻松。
应月在面对云朵的时候,总是非常有战斗力的。
而她又是占理的那一方,云朵被她喷得头也不敢抬。
抒意是很孝顺的,看云朵因为她成绩不好被小姑给骂了,立刻护着自己妈。
这小丫头每天跟着父亲去锻炼,她在同龄人中算是高个子了,“小姑,你别骂我妈,不是她的错,是我不爱学。”
应月被这母女情深的一幕给气笑了,合着就她是坏人呗。
抒意不舍得看自己妈被骂,就跟应月保证,“我以后肯定好好学习,次次考第一。”
抒意是很聪明的,只是没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也不止是抒意,大多数的小孩子都*一样,高考暂停,好好学习没有了出头的地方。
大人们常说学习没用,小孩子在成年人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就不认真学习了。
至于应家,云朵是知道学习的重要性,只是她不总在抒意面前说,这小孩不管是随了爹妈哪个,都是一身的反骨。
她怕说得太多,引起逆反心理。
倔驴最了解倔驴,都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反正她爱学就好好学,不爱学还有爹妈给兜底。
我崽崽心地善良、长得漂亮,又聪明伶俐,只是不爱学习,这又有什么错呢。
爹妈都不逼着她学习,抒意自然没有想要名列前茅的念头。
现在有了信念,开始认真听课、认真考试。
幸运的是,才小学三年级,前两年的内容不难,很容易就能补上。
在下一次考试的时候,她进步得非常,考进了年级前二十。
然而云朵担心闺女成绩不好,她们娘儿俩一起被应月给骂,这次的家长会她特意抽空去参加了。
看见她闺女大有进步的成绩单,云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糟糕,算错了,早知道就让应月来参加这次的家长会了。
云朵特意把成绩单带回家,给应月去看。
应月看见抒意的成绩进步,连着抱住她亲了好几口。
虽然现在没办法参加高考,也是对知识分子比较坏的一段时间,应月始终觉得,人多学一些知识不是坏事。
除了那一次的家长会是云朵开的,往后每一次的家长会都是应月去开的。
抒意的成绩越来越稳定,到了第一名之后,就再也没有进步的空间了。
去给第一名开家长会,应月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因为每次家长会都是应月去开的,以至于老师以为应抒意同学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是跟着姑姑一起生活的。
在这样的误会之下,老师对抒意颇为照顾。
应月不知道未来的走向,抒意越长越大,她开始担心孩子在初中毕业的时候,面临下乡的问题。
尽管那时候,抒意还没有上初中,距离小学毕业还有一年。
应月就开始为怎样不让抒意下乡而头疼,正常情况独生子女不用下乡,但是政策每年都会略有调整,谁也不知道抒意毕业的时候政策会不会变。
云朵知道应月在愁什么,不免有些忍俊不禁,直言她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个人问题吧。
应月这下是真的奔三了,她一直没结婚,连个对象也没有。
应征作为亲哥,给她介绍过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同志,只是都没看对眼。
就连应照这个大侄子,都给应月介绍了几个,结果非常的不尽如人意。
封长青二婚丈夫的侄子,自从被她打了以后,就再也没来骚扰过她。
应月也不知道他是被打怕了,还是她小哥背地里警告过他。
去年的时候,封长青的二婚丈夫因为贪污,被送了进去。
到了应征现在的级别,单位上能分到大房子,应征想要践行曾经跟云老太的承诺,给她养老。
云老太不愿意搬进亲家的房子里,她觉得自己这样低人一等。
只是应母一直在东北帮着二哥带孩子,应征一家三口要是搬走,这房子里就只剩下了应月。
所以应征一个月的时间里,给应月介绍了二十个男同志让她去相亲。
他打着给应月找个伴,他们一家三口搬出去后,应月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应征怎么都想不到,那么多类型各异的男同志,应月连一个心动的都没有。
他又是个男的,没办法跟隔房的堂妹聊理想型。
就只好把云朵给派出去,只要应月喜欢的,他一定想办法给弄来。
云朵虽然去找应月谈心,但她说得跟应征想得完全不同。
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吗,“那就多谈几个嘛!”
各种类型的都谈一遍,到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
应月一直知道云朵是个大流氓,不然也不会有抒意了。
她在男女之事上,总是游走于法律的边缘,应月提醒道,“乱搞男女关系,这是犯法的。”
云朵觉得这孩子太死板:“你又没跟有妇之夫谈,也没在跟这个谈的时候又跟那个勾勾搭搭,这怎么能算乱搞男女关系呢?”
原来这就是云朵的底线么,应月也算是见识到了。
“可是,短时间内接触、交往的人数太多,也容易被人说闲话,影响不好。”
云朵想了想,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这样,你对外只说是相处,不说你们在谈对象,这样的话,就不算乱搞男女关系了。”
“多相处几个,看跟谁在一起处得最舒服,就去找他结婚。”
应月听了气得大喊应征的名字,没把应征给喊下来,先把抒意给叫了下来。
“小姑,你找我什么事?”
应月不想带坏孩子,不打算让抒意知道她妈的骚操作。
她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没啥事,你去写作业,我找你爸聊工作。”
抒意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想要通过卖萌留下来,但是抒意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听见。
好容易把这小丫头给赶走,一个身材颀长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正是被喊下来的应征。
“什么事?”
应月关好门,确保抒意听不见,才压低声音,带着点控诉的意味,把云朵刚才那番高论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你嫂子说得没错。”
应月怀疑她小哥这么多年,就只会说这一句话。
她不动声色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反问道,“将来抒意要是找对象,你也赞成她这么做?”
应征理所应当地回答,“当然。”
他闺女这么好,就应该多谈几个,优中择优。
应月笑了笑,“这么多年,你就没问过你媳妇,她在你之前还出过几个?你是第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