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见这几人如此上道,不由心中得意。
看来被她亲家的身份给吓住了,不敢得罪她。
应照的‘屈服’,令她变本加厉。
她指着云朵说,“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外头太阳这么大,也不知道带我进家里歇一歇,喝口水。”
云朵艰难地弯着腰,从上到下避开应良受伤的地方捏了一遍,确定他没有伤着骨头,才开口道,“进家里商量什么,商量给我们家孩子的医药费吗?”
“谁要给你医药费了,我儿媳妇可是书记的侄女,你想清楚再说那话。”
云朵不急着告诉她宋书记已经提前退休,“拜托同志,新社会了,就是什么人他也得讲王法啊,难道书记就可以包庇故意害人的亲戚了吗?”
李母色厉内荏,“我哪有故意害人,还不是你家孩子先撞到了我。”
“你说我家孩子撞到了你,你受伤了吗,我们家孩子被你害得受伤,这是大家都能看得见的。”云朵指着应良受伤的膝盖给她看。
她感慨道,“书记的亲戚仗势欺人,就是不知道书记听说这件事后,还会不会愿意跟你们家来往。”
李母脸上有些慌乱,她是带着目的来的,她还有几个孩子在乡下种地。既然亲家是厂领导,她琢磨着一直种地没什么出息,得把他们弄到厂子里吃商品粮。
这女的明显不怕事,要是把这件事给捅出去,难免会让亲家难办。
说不准一怒之下,不会同意她的请求。
她都听二儿子说了,亲家书记快要退休了。
那这种事情可得赶紧办,不能再拖。
这人的目的她也听出来了,就是要钱呗。
为了给孩子找工作,她这趟出来把家里的余钱都给带上了。
李母咬牙问,“你要多少钱?”
云朵认真思考了一下,她拉长了声音,“这就要看咱们书记侄女的婆婆舍得花多少钱了。”
李母从手绢包着的钱里面掏出来一张五毛钱,“拿去,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云朵只淡淡扫了一眼,就拉着一瘸一拐的应良向前走,“想比厂长和书记都很像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
李母又掏出一张五毛钱,“找下够了吧。”
“我家孩子重新做一条裤子都不止一块钱,更何况他刚才受到了惊吓,还流了不少的血,需要买营养品补身体。”
李母一狠心又抽出一张一块钱,“一块钱补裤子,一块钱买营养品。”
云朵脚步不停下,“不知道保卫科管不管。”
李母又掏出一张一块钱,“你还想怎么样?”
云朵不缺这三块钱,这三块钱对李母来说不少。没到令她肉疼的地步,云朵就不满意。
“这孩子还受了惊吓呢。”
李母已经快要麻木了,早知道刚才那一下能惹出这么多事来,她就不张扬了。
她在家时不时张扬的性子,她家在生产队不是富户。
今天也是久贫乍富,亲家在厂里当领导,她想要感受一下当领导亲戚的威风。
李母又加了一块钱,云朵一脸无辜地看她,就是不接。
其实四块钱差不多了,不过云朵觉得不吉利。
没关系,她儿媳妇马上就回来了,她回头把这件事告诉她儿媳妇,让这女的她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加到云朵目标的五块钱,她飞快地从李母手中抽走这五块钱。
云朵好心提醒道,“不如我们找个人做个见证,你把我们家孩子给推倒,赔偿给孩子五块钱用作医药费。”
都不够丢人的,李母哪里好意思找人做见证。
她心中暗道,早晚让你还回来。
另一头,应照去工会,大家见了他赶忙问是不是云朵有事,还是云朵落下了什么东西。
应照摇摇头说都不是,“宋阿姨,你家来了个亲戚,自称是你婆婆,她让你赶紧回去。”
应照曾经跟云朵来工会玩过,大家对这个高高瘦瘦的小少年印象比较好。
宋红伟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复又坐下,“我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
应照也不管她回不回去,他抿嘴笑了下,“已经通知到了,我就先去忙了,还得赶紧去一趟医院呢。”
听她这样说,就有人问了,“去医院干啥啊。”
正常人谁去医院啊,去医院肯定是有事发生。
不管是出于关心还是好奇,那有必要问上一嘴。
应照叹了一口气,“说来也是我们不对,应良这个冒失鬼,出门不知道看路,跟宋阿姨的婆婆撞在一起,她嫌弃应良身上脏,把应良推到了地上。应良的手和膝盖都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我去医院要点紫药水消毒。”
说起来虎头虎脑的应良更招办公室的姐姐阿姨们喜欢,大家一听便为应良打抱不平,“什么嘛,小孩子身上又能有多脏。”
“再脏也不能把孩子往地上推啊。”
“小应良多乖一孩子啊,这孩子干干净净的,他哪里脏了。”
“小宋啊,你回家可得好好说说你婆婆,咱厂里可不是乡下,不是耍横的地方。”
通常莽撞的人都格外义气,宋红伟噌的一声站起来了。
真是有什么儿子,就有什么样妈。
这娘儿俩都是一样的欠抽。
她当即跟应照保证道,“你放心,我回去肯定给应良一个说法。”
这并不能让应照满足,他继续添油加醋,“有宋阿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位李奶奶说她儿媳妇是书记的侄女,让我们给她道歉,说不道歉就给我们好看。”
宋红伟一瞬间脸臊得通红,她大伯早就不是书记了,她和李浩然还要讨好应征他们两口子。
她还要给人家好看,拿什么给人家好看。
这个死老太婆是疯了吗?
专门捡不能得罪的人去惹。
应照抹了一把眼睛上并不存在的眼泪,“我先去医院拿药了,应良还在家里等着呢。”
应母是护士,家里什么药都有,应照还是去医院跑了一趟,装模作样地要了一瓶紫药水。
没遇见熟人,暂时没有他发挥的余地。
他非常懂自己弟弟的心理,紫药水治标不治本,应照跑了一趟供销社,给俩弟弟各买了一根雪糕。
果不其然,看见雪糕,应良的伤就好了大半。
在应照回家之前,云朵已经用清水洗掉他伤口上的沙土石子,擦上紫药水消毒,最后用手帕包扎好。
天气热,其实不应该捂着伤口。
可应良这孩子手贱,总是伸手去扣。
又不能把他的手绑住,只好松松地包住伤口。
云朵把她刚才从李母手中要到的钱交给应照,“这笔赔偿款交给大哥,想吃雪糕就让大哥用这笔钱去买,好不好?”
应辉夸道,“弟,你可真厉害,这是你赚的钱,咱以后有钱买冰棍吃了。”
是的,他俩想吃雪糕时,应照怕吃坏肚子,并不是每次都会满足他们。
他通常都说没钱。
应良也觉得自己老厉害了,摔一跤换老多冰棍,怎么看都是他赚到了。
他仰着头非常骄傲地说,“我厉害。”
应照隐约搞清楚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云朵这女人从李母手里要到了五块钱的医药费。
真难为她能从那众人手里要到钱。
教育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孩子跟成年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习惯模仿大人的行为,却偏偏没有形成正确的三观。
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该学,什么样的行为不该学。
无论好坏,都一股脑儿模仿。
今天他们看她要赔偿款尝到了甜头,难保日后不会模仿。
云朵怕这俩孩子从此走上碰瓷的不归路,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她不用跟应照讲道理,这孩子比很多大人的三观都正。
应良和应辉还小,云朵拉住他们的手想要讲道理,怎么说这也是个问题。
她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让她给人上思想教育课,这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你们知道小婶刚才为什么管她要钱吗?”
应辉还记得云朵刚才说的话,“因为弟弟受伤了,需要医药费。”
“不。”云朵摇头,“平时你和弟弟玩耍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受伤,这样的伤对你们来说,不说是家常便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是哦。”
应家男孩子糙养,磕破皮其实不算什么。
应良年纪小,又觉得被凶了很委屈,才会哭成那个样子。
“因为她故意把应良推倒,态度又特别恶劣,不肯跟我们道歉。她是个老奶奶,比咱们年龄大,咱们不能还手,为了出气,就只好跟她要钱了,她这个人视财如命,她失去了五块钱,能够心疼好几天,将来她每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想要欺负别人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五块钱。”云朵话音一转,“但是这样的行为不好,你们不要学习这种行为。”
应辉懵懂地问,“可是小婶你刚才……”
“因为小婶不是好人啊,但是我们应良和应辉都是乖孩子,你们不能学,知道吗?”
应照听得心情复杂,想不到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情,咱们应该告诉保卫科或者公安局。”
这俩小的舔了一口雪糕,齐声说好。
这边话音刚落下,外面传来宋红伟的声音。
应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让他们别说话。
天气炎热,白天时窗户都是开着的,外面的动静听得格外清楚。
李母看见宋红伟立刻摆起婆婆的款儿,“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被晒死了。”
她在地里干农活的时候,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一下干几个小时都是有的。
宋红伟没打算给她开门,“那你先跟我说说,为什么要欺负小朋友,你自己又有多干净啊,凭啥嫌弃人家孩子脏。再说了,就是那孩子身上真的有点土,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干嘛非要推他。”她越说越生气,“妈的,要不是看在你是个老太太的份上,我早就抽你了。”
“我是你婆婆,你还想打我。”李母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王八羔子,你还想打我。我们老李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个丧门星,我要让我儿子休了你。”
宋红伟心道,这个威胁半点用都没有,你儿子早就想跟老娘离婚,可惜离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他想离就能离的。
她态度十分光棍地说,“那你就让他休了我吧。”
这只是一句威胁,李母怎么能舍得宋红伟这个书记的侄女呢。
宋红伟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云朵看向跟她一起凑在窗边看热闹的应照,他脸上露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笑。
就说他刚才为什么那么积极去跑腿,感情是告状去了。
他淡淡地说:“宋阿姨是个明白人。”
云朵好奇地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应照耸肩,“实话实说罢了。”
外面正热闹着,为了不错过外面的热闹,两人默契地不再讲话。
宋红伟骂骂咧咧地拿出钥匙开门,“说吧,有什么事非得过来。”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想来就来。”
宋红伟把门打开之后,就没再管她,又回去上班了。
没办法,毕竟是婆婆,她再混账也不能打长辈。
她得回去跟同事讨要跟恶婆婆干仗的技巧。
没有享受到身为婆婆应有的待遇,反倒就这么被晾了一天,李母十分不满。
等到李浩然下班回家,她迫不及待地跟儿子告状。
她一直觉得,自己儿子最了不起,凭借他家的情况能娶了书记家的侄女,那必然是将儿媳妇拿捏在股掌之间。
她就盼着儿子回来,能给她出气。
她气哼哼地说,“你可得管管你媳妇了,不知道尊老爱幼,我刚来就骂了我一顿,中午也不知道回来给我做饭,还想要打我,真是反了天了。”
要不补偿给她们家两个正式工的工作,她绝对不会让儿子原谅这个恶毒的儿媳妇。
必要的时候,还得去书记亲家那里告状,把孩子养得这么没有教养,他们家要负责。
李浩然哪里敢管宋红伟啊,是觉得她的拳头不够硬,还是嫌自己的头太硬了。
“你说你,再怎么说,妈到底是长辈,再怎么说都不能打她啊。”
李浩然这低三下四的语气令李母几乎跌破眼球。
宋红伟冷笑一声,“那你是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事,她把隔壁的侄子推倒,胳膊腿都摔破了,还要让人家好看。”
她是比较了解自己的枕边人,相信李浩然要是知道他妈把他领导家的孩子给打了,反应绝对比她更激烈。
隔壁的侄子?
李浩然捡了个自己能接受的可能性,“是大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