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月大脑一片空白,全靠着本能,大喝一声,“你干什么?”
她小时候没少跟着应征出去玩,跟着一起下连队,一起去靶场打枪,身体素质异于常人。
身体比脑袋动得更快,一个箭步蹿上前。
跳起抱住半空中的云朵,两人最终一起落地,将云朵放下,看她小脸煞白,
应月面不改色心不跳问,“你没事吧?”
云朵点头,她感觉小腹有点疼,头也有点晕。
跟云朵一起去食堂的老师已经吓坏了,她拉住云朵和应月的手上下打量,“你们俩都不要紧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云老师就惨了,说不定也得像白老师那样摔断腿。”
转头一脸严肃地批评不小心将云朵挤下楼的学生,“你这个学生怎么回事啊,走路慌慌张张都不知道看路的吗?”
‘不小心’撞到人的学生,也就是陈大洋低下头,十分愧疚地说,“对不起老师,我刚才着急去食堂吃饭,不小心撞到了云老师,真不是故意的。”
“云老师差点被你害死。”女老师皱着眉嫌弃地摆摆手,“下次记得看路,不是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陈大洋低着头准备离开,却被应月叫住,“我刚才在背后看到了,不是什么意外,是他故意伸手推的。”
陈大洋猛地抬头,狠狠盯着应月。
应月是个霸道性子,除了在云朵勉强吃过亏,就再也没怕过谁。
就算是阎王似的应征,她也敢让他把烟掐了。
她同样瞪回去,怎样,怕你啊?
高中生们已经马上成年,不比初中小学时候的单纯,对于同学家背景关注得更多些。
哪个同学家里厉害,光看衣着打扮就能猜到。
谁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哪个人的衣服上没有补丁,这样的同学必定家里宽裕。
就像应月上学总是穿簇新的军装,知道她家里的军人应该不少。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特别羡慕。
越没本事的人越欺软怕硬,陈大洋不想得罪有许多军人亲戚的应月,于是转过头不去看她。
女老师没注意到这两人间的眉眼官司,她原本全部注意力都在云朵身上。
云朵虽然没有受伤,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听到应月吼的那一嗓子,女老师吓了一跳,“都是同学,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应月很坚持,“我明明看见了,这怎么能我乱说呢。”
陈大洋摇头,“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应月同学对我许是有误解。”
老师不会将自己的学生往坏处想,她觉得应月是看错了,至于说陈大洋完全是不小心。
应月性格跟应家其他人如出一辙,说好听点是耿介,难听点就是死心眼。
她对自己看到的深信不疑,哪怕女老师无数次质疑她是看错了,她也从来没怀疑过自己。
“我没有看错,去找班主任,再不济找校长,这件事一定要有个说法。”
故意把人推下楼梯,轻则摔伤,重则要命,这性质太恶劣。
哪怕她不喜欢云朵,也不能让她被外人给欺负了。
陈大洋暗骂自己倒霉,选错了时机,云朵毫发无损,他还被应月这个疯狗咬住不放。
他可怜兮兮地看向女老师,“老师,我真的只是没看清楚路。”
“应月同学,我不知道自己从前哪里得罪了你,我跟你道个歉。”陈大洋冲着应月深深鞠了一躬,“可能是从前我哪里没做好,让你对我产生了误会,但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差明说应月没看到,但是她在做伪证报私仇。
女老师看应月的眼神都变了。
云朵没忍住心里赞了一声,好一杯茶香四溢的碧螺春。
应月那股聪明劲儿全用在光明正大的地方,哪里见识过这些个鬼蜮伎俩。
偏偏她还无从辩解,她愤怒地骂道,“你他吗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这个反应正中陈大洋下怀,他可怜地瑟缩了一下,仿佛畏惧应月淫威一般。
云朵叹口气,真是一家子小蠢蛋。
云朵白着一张脸,将应月拉到身后,轻咳两声,她的声音柔弱而有条理。
“不要一上来就给同学泼脏水,应月刚才就在我们几个人的身后,可以将整件事看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说出来,为什么在你口中会成为因为你曾经得罪于她,所以她想要报复你。应月不是个小气的人,你是做了什么事情,会让她记恨到现在呢,能跟我们这两位老师说一下嘛?”
陈大洋跟应月之间连交集都不多,爱学习和不爱学习的人之间天然有隔阂。
加之这个时代男女大防严重。
委屈地说自己无意间得罪应月而被针对,只是为了想获得女老师的同情。
刨根问底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陈大洋讷讷不能言,他的大脑拼命转动,思考应该应付这个问题。
然而云朵并没有给他撒谎找理由的机会,她继续问道,“倒是我应该问一下陈同学,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怎么我三番两次地发生意外,都与你有关呢?”
云朵直视女老师的眼睛,自嘲般地轻笑一下,“您可能不知道,我有一次去他们班级上课,门框上放了一包粉笔灰,如果不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拦住了我,粉笔灰撒到眼睛里,不知道会不会对视力有影响。后来秦老师查清楚,粉笔灰便是陈大洋所为。”
秦老师就是他们班的班主任。
“是不是老师我哪里没有做到位,是的话我跟你说一声抱歉。”
云朵刚受了惊吓,脸色煞白,表演起来比陈大洋更有说服力。
用他的方法来针对他,就是不知道陈绿茶能不能承受住了。
女老师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她皱皱眉,“还有这种事?陈大洋,你曾经冲着对着云老师撒粉笔灰吗?”
云朵对外一直是个柔柔弱弱的形象,不打骂学生,也不会跟同事闹不愉快,不管是谁都要称赞她一声软柿子,谁能想到她还有条理清楚辩驳的一天呢。
陈大洋被她顶得哑口无言,想了半天只能找出个借口,“云老师对我有误解,那天我是想要恶作剧同学,没想到被你撞见了。被秦老师批评之后,我也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女老师听着不大高兴,不管是想要恶作剧老师,还是想恶作剧同学,都不是一件好事。
云朵没有再执着去追求他是不是故意的,而是回到了上一个话题,“我认为你推了我,这怀疑基于你曾经险些伤害到我,你应该最知道被冤枉是什么滋味,应月跟你之前没有过不愉快,却承受了你无端的揣测。”
云朵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追究到底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而是要求他,“你是不是欠她一个道歉呢。”
这个陈大洋也真是能屈能伸,立刻冲着应月鞠躬道,“对不起,应月同学,”
应月看着自己明明落于下风,却被云朵三言两语地摘出来,让陈大洋成为被怀疑的那一方。
她觉得自己从前会在云朵这里吃亏,的确是不冤枉。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高兴,她坚持自己看到的。
觉得云朵是不识好歹,有种好心被践踏的感觉。
被云朵拉走离开那两人范围内,应月用力甩开她的手,颇不开心地说,“我这是为了谁?”
云朵跟她道谢,“谢谢你维护我,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
应月傲娇地哼了哼,“我本来就不喜欢你。”
云朵无奈的说,“只有你一个目击证人,没有其他的人证物证,能多角度证明他是故意的,他只要说你看错了就行。其二是,我并没有受伤,就算有许多人能够指认他,他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只需要道歉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价。得不到结果的事情,没必要浪费时间。”
“那明明就是他的错,怎么能这样。”
“快走吧,食堂的饭菜要凉了。”
应月的嘴巴张合半天,她想说得不到好结果也应该跟他对着干,难道活着就只为了好结果吗,但她全部没有说,“怪不得书上总说,资产阶级具有软弱性和妥协性。”
云朵一把捂住她的嘴,“好我的小姑奶奶,快别说了,怕别人记不住我的出身不是?”
应月被她这句话哄好了,嘴角翘了翘。
云朵耸肩,“我现在也是无产阶级的一分子,没有房没有地也没有钱。”
吃过中午饭,回到办公室午休,上午一起监考的那位女老师问她,“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朵觉得自己好得很,除了最开始小腹抽痛一下,身上再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不过她揉了揉头,“有点头晕恶心,我想可能需要看医生。”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问题不能耽误了,你快去医院看看。”
云朵犹豫道,“可是我下午还有一场监考。”
两天的考试,云朵整整两天都有监考,也是很要命的安排了。
女老师摆摆手,“这多简单啊,随便找个替你就行。”
在上班前,云朵去找主任请假,女老师跟着一起做证,表明云朵确实差点从楼上摔下去。
像云朵这种两个整天轮轴转监考,只有寥寥几个人,谁让他们成分差呢。
办公室还坐着不少批卷子,或者干脆没事干的一批人。
主任随便去办公室里抓一个代替云朵监考就行。
能逃掉监考,还能趁机去医院。
她至今一直没找到机会去医院,小腹没弧度.
除了生理期一直没来,她感觉自己很正常。
学校跟娘家离得近,云朵原本就想去这家医院检查,结果没去成,兜兜转转竟又回来了。
站在挂号窗口,里面的护士问她挂什么科,在妇科脱口而出时,她又退缩了。
她一直没有勇气面对,肚子里有一个小孩。
这段时间不是她抽不出时间去医院,无论再忙,半天时间总是有的。
护士问了两遍,都没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本来上班就烦,还遇见个听不懂人话的。
于是不耐烦吼道,“你到底看不看病啊,不看……”
话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到了云朵的脸,便换了另一种语气,柔声道:“没想好的话,去那边考虑清楚再来。”
排在云朵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云朵呆愣愣地站在一旁。
最后她还是没什么勇气挂号,在妇科门口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医院内,有个红棉袄看见熟悉身影便跟了过去,那个看着好像是应家的小儿媳,她怎么会来医院?
红棉袄这人最爱八卦,遇见云朵不上前打招呼,而是跟在后面想要搞清楚她为什么来医院,为以后跟人闲聊多一份谈资。
不管是应家人生病,还是云朵自己生病,都可以在背后讨论一下。
最后也没看到云朵进入哪个科室,只是在走廊里转了一圈,这让她很是失望。
云朵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有个老头在卖糖葫芦,想到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嘴巴里分泌出不少口水,迫切的想吃。
她买了一根,看他还有不少没卖掉,就按照家里人的数量,将他摊子上剩下的糖葫芦全部包圆。
遇到了大客户,老头可高兴了,在包装的时候跟她说了不少话。
对话中得知,他家有亲戚在供销社里上班,才被允许占用供销社门口的位置卖自己的东西。
如今街上还存在一些小摊小贩的行为,不鼓励但也不反对。
云朵拎着一大捧的糖葫芦,先回了娘家。
按照人头留下四根。
对于她上班时间回家这件事,家里人倒是没想太多,只以为云朵是放寒假了。
云老太拉着她问了许久婆家和工作上的事情,知道应征休假在家,还让云朵带他回家吃饭。
云朵没说他不愿意来,只说他回家也比较忙,具体还得看他时间。
云老太和汤凤芝表示遗憾,但也没强求。
云朵顺便问了下云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离开时,汤凤芝去厨房挑挑拣拣了半天,硬要找出点什么给她带回去。
云朵赶紧说不用,“每次回来一趟都差点把娘家给搬空,总这样我可没脸回来了。”
“不行,不能让应征父母说咱家没礼貌。”
有没有礼貌也不体现在这方面啊。
“行了,别找了我先回去了。”
云朵拎着糖葫芦溜溜达达地回了大院。
这几天考试,晚自习取消,应月比云朵回家的还要早。
应月考完下午的那一科,犹豫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跟云朵一起回家。
挪步到办公室,却听说云朵不舒服,下午请假去医院了。
应月想起中午云朵的脸色,暗道她这身体也忒差了。
从学校家没看见云朵,她干脆坐在楼下陪着俩小侄子看电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问完就觉得后悔了,这说得好像她特意坐在楼下等她似的。
“刚才在街上看见有人卖糖葫芦,我就买了几根。”
哪有不喜欢吃糖葫芦的小孩子,俩小的闻言眼睛立刻亮了,眼巴巴盯着云朵的手。
云朵抽出两根分给他们俩,“吃的时候小心点,别扎着嘴了。”
应辉应良接过,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小婶。”
云朵又拿出一根在应月眼前晃了晃。
应月没多想伸出手,就听云朵问,“说谢谢了吗?”
应月啪地收回手,感觉自己刚才那样很丢脸,她才没有很喜欢吃糖葫芦,“谁稀罕啊。”
云朵的语气柔软,哄小孩儿似的,“快吃吧,是我要跟你说谢谢。”
应母从外回来,就看见这姑嫂俩打闹成一团的场景,开口问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云朵举起红彤彤的糖葫芦,“我买了糖葫芦,妈你快过来尝尝好吃不。”
应母没推辞,“也好久没吃这东西了。”
这是小孩吃的零嘴,每次都是家里小的看见有卖糖葫芦闹着想吃,她拿钱买两根。
家里不缺买糖葫芦的钱,只是她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买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自己。
应母问了两句糖葫芦在哪儿买的,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吃糖葫芦。
客厅里的沙发被应母给送走了,家里现在没沙发,俩小的看电视也是搬两个小板凳,坐在原来沙发的位置上。
应月啃了半根糖葫芦,才期期艾艾地问,“你去医院待了一下午,医生怎么说啊?”
应母听见说看医生,赶紧问发生了什么事,哪里不舒服,怎么就到了要看医生的地步,去哪个医院挂了哪一科,主治医师叫什么,他怎么说的?
这是专业医护工作者问出来的问题。
云朵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又一愣。
说起这件事来,即便已经过去小半天,应月还是很气愤,巴巴将中午发生的事情转述了一遍,然后重申道,“我真的看见了,陈大洋就是故意伸手的,”
应母肯定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惊道,“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学生。”
应月终于等到了有人信任她,她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的特别坏,我说我看见他是故意的不是意外,他还装可怜道歉,说什么是不是我之前得罪了应月同学,你才在老师面前说这种话。”
应照原本在自己的房间看小人书,应月和云朵回来都没让他的位置挪动半步。
听到云朵给俩小的分糖葫芦,他也只是撇撇嘴,继续低头看书,他才不是脑子里只有吃喝的小孩子。
直到听见应月接下来的讲话内容,隔着门很多话听不清楚,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餐桌边上,在三人身边坐下。
应母见他过来,还自然地递给他一根糖葫芦。
那头应月气得拍桌子,“他那话明摆着说我在撒谎,因为他之前得罪了我,伯妈你不知道,他说完那话以后,另一老师就觉得我在胡搅蛮缠。”
应母赶紧追问,“那后来怎么办的呢?”
应月绘声绘色把云朵对付陈大洋的那些话转述了一遍。
应母听着是既觉得解气又觉得愤怒,“这学生太过分了,竟然不是第一次了,他家里人是怎么教的啊?”
应月讲得口干舌燥,她猛灌了半杯水,矛头又直指云朵,“你也是个不争气的,他都要害死你了,你竟然放过他。”
云朵笑笑解释,“没证据的事情,怎么好追着不放。”
应母年长许多,肯定了云朵的做法,“你嫂子这样做是对的。”
应月也是好奇得很,“你到底是哪儿得罪他了啊?”
第一次粉笔灰事件,云朵只当陈大洋手贱,想要恶作剧老师,她只是倒霉
连着两次,就不能再说是巧合了。
下午的时候,云朵也在自我反省,她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过陈大洋。
因为成分的问题,她在学校里窝囊得要命,不管是同事还是学生,只要能苟着,她就从来不出头。
“我也想知道呢,他跟同学逃课,我只当什么都没看到做睁眼瞎,他在考试的时候作弊,我没有戳穿他,也只是提醒他把纸条收起来”
应月一听这个可精神,“他考试作弊被你给抓到了?”
云朵觉得自己非常无辜,“我如果抓他,现在全校都会知道,我只是提醒他把纸条收起来,我这么顾及他的面子,他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陈大洋在班级里一直是那种不用学习,成绩还不错的学生。把那些认真学习,成绩却不如他的学生衬成傻子。
应月也曾可惜过,这人脑子聪明,却没有用在正道上,却原来他的成绩不是因为聪明,是作弊来的。
“上次月考。”
应月激动地拍大腿,“我说他上次月考的成绩那么差,原来是作弊没有成功啊。”
应月啃完了一根糖葫芦点评道,“都怪你姑息养奸,要是你当时立刻指出来,中午的时候我说他故意推你,也不会没人相信我了。”
云朵摇头,“不是的,那种情况下,他又会说你对他有先入为主的误会,他现在已经改正,这次真的只是不小心。”
云朵学着陈大洋的口气,臊眉耷眼地给几人表演了个变脸,这可比没几个节目的电视机精彩多了。
应母听完不住感慨现在的孩子坏透了,也夸应月出现的时机正好。
“也是我命大,赶巧你就在附近。不过你怎么考完试没赶紧去吃饭?”
说起来是有点丢人的,应月愤愤地说,“还不是你今早让给我的那个鸡蛋,害得我考试时候闹肚子,都没考完试就跑去厕所,一直蹲到那个时候。”
现在就感觉很庆幸,还好那个时候她在。
应母摸了摸她的头,“多亏你了,以后每天早上给你煮两个鸡蛋吃。”
应月小脸一垮,“伯妈,还是不要了吧,我明天还得考试呢。”
几人哈哈笑起来。
晚上应征和应父都不在家,云朵把给他们买的糖葫芦放在室外冻着,留给两个小家伙第二天吃。
全部考试结束,便正式进入寒假.
应月作为高中生,是家里最后一个开始寒假的孩子。
连着两天应征没在家,云朵还以为他结束休假了。
结果第三天他就又回来了。
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应父也难得在家,他脸上的表情很臭,看他这副模样,家里孩子都乖乖的,生怕会惹他不高兴。
偏应胆子大,在应父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他添堵。
应征部队作风,吃饭很快,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我的工作近期会进行调整。”
“好端端地怎么会进行调整呢,是怎么调整。”
应月闻言立即看向云朵,那可不是什么好端端,她怀疑就是被云朵连累的。
云朵心中也有此猜测,但她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自顾自继续慢条斯理吃饭。
“大概在年后,要调去西元。”
他将关键的时间地点告知家人。
“好端端的,怎么去那么偏的地方?”
西元这个地方,应母曾经去过,那地方在西北,特别偏,缺水又缺粮,印象里是漫天沙土。
应征给出了非常官方的回答,“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听从上级安排。”
云朵放下筷子,认真保证道,“你放心去,我会代你照顾好咱爸妈。”
应征说:“你也跟我一起去。”
云朵当然不想跟着一起去了,西元这个地方她上辈子听说的时候,就不是发达城市,她连旅游都不会选择那里。
如今将时间线倒推五六十年,是比上辈子还不如的环境。
她连现在的京市都有点接受无能,更何况是哪哪都不如京市的西元。
应征又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两次勒脖之仇她还没忘呢。
再说了,京市还有个超级会下厨的婆婆在,她干嘛非要自讨苦吃呢。
应征早就知道云朵是个好享乐的女人,势必不会愿意同去西元,在听到她变相地拒绝时,他不觉得意外。
应征只说,“这段时间你应该一直在写学习材料,不断地交代问题,外面的环境只会越来越严重,你这个成分,去西元会比留京要好。”
其实云朵也在想,应征他被调去山沟沟里,是不是受了她的影响。
如果应征因她离开京市,那她也跟着一起离开,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她没有经历过这段时间,只听家里的长辈,以及从某些特定题材的文艺作品中窥见只字片语。
书中没有交代在应征去西元时,云朵有没有跟随。
只交代了一件事,一对应家有旧交的教授夫妻被抓住要求交代问题,自尊心较强的他们不堪受辱,在审讯后双双自缢身亡。
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看来,去偏远地区稍微吃点苦也算不了什么,毕竟能保住小命。
听应征这话,云朵还没来得及表态,应父气得一拍桌子,“所以你去西元是因为那里的环境更好,遇见困难就往后缩,我应为国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孬种儿子。”
这段时间应父在反复开会,他也在被要求写材料、做检讨。
他是握枪出身的,本来就脾气暴。
要不是每次出门之前,家里媳妇都提醒他要谨言慎行,不能连累孩子,估计早就爆发了。
他一直憋着忍着,都要憋成绿头王八了。
在外面憋了一肚子气,回家听见小儿子要当逃兵,这他怎么能受得了。
这小子以前不是这种没血性的人,应征小时候犯了错,棍子都打折几根,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应为国虽然气他难管教,心里却是骄傲的,这小子像他呢,骨头硬。
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或许有时代赋予的机遇,但也不能不说他是个聪明人。
应为国知道怎样对个人和家庭更加有利,但同时他又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情感,也有自己的追求。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可他们是军人。
几个小的被吓得瑟瑟发抖,就连应月和应照都被吓得不敢抬头。
应母赶紧将应良和应辉送回房间,又叮嘱他们今天的话不许往外说。
她回到餐桌边给应月应照使眼色,叫他俩赶紧上楼,结果这俩都装看不见,硬是赖在桌边不肯走。
云朵拍拍胸膛,呼出一口气,“原来是因为应征的个人原因要去西元,我还以为是被我连累的,吓死我了。”
她转头跟应父道谢,“爸谢谢你啊,要不是你点破,我现在还在愧疚呢。”
应月和应照齐齐无语,本来就是被你给连累的,你能不能有点自觉啊。
不知道她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没人说不代表不存在。
不过经、她这一打岔,桌上的氛围好了很多。
应征能将工作变动告知家人,证明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应父即便反对也是于事无补。
他离开的背影有些萧索,子不类父,何等悲凉。
应征依旧面色如常,半点看不出来他刚被亲爹劈头盖脸一顿骂。
云朵低声问他,“那什么时候走啊,你确定我被允许跟你一起去吗?”
“大概在年后,最迟不会超过三月份。”
应母内心在矛盾挣扎,一方面觉得云朵这个娇娇适应不了西元的艰苦环境,她留在京里更好。另一方面,小两口长期分居不利于感情,这俩人刚结婚连个孩子都没有就分居,还不知道哪辈子怀上孩子。
云老太和汤凤芝在听说云朵要随军去西元时,跟应母是一样的心路历程。
不舍得云朵去受苦,又觉得分居影响夫妻感情。
要跟着应征去西元,那云朵有许多事情要准备,首先是工作,她既然会离开首都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的工作就不可能为她保留,一个萝卜一个坑,她离开就会有其他人顶上来。
既然这个工作留不下,她打算用这个岗位给汤凤芝换个工作。
很神奇,如今的铁饭碗是可以进行交换的。
其实,云朵是可以用这个工作换点钱。
只是汤凤芝对她掏心掏肺,云之扬一个人养一大家子着实不容易。
是占便宜的事儿,汤凤芝听见云朵的话却迟疑了,“这不好吧,让你婆家人知道了要生气的。”
是的,在汤凤芝的观念里,云朵已经嫁了人,她和她的全部都打上了应征的标签。
云朵的工作虽然是嫁人前,娘家人花钱给找的,可她现在已经结婚了,这份工作也是属于应家的。
云朵让她放宽心,“没事的,他们家没有人需要工作,也不缺这三瓜两枣。”
她盘腿坐在炕上剥板栗,板栗竖切一刀放在炉子上烤熟,一起在炉子上烤的还有地瓜和花生。
冬天非常适合吃这种热乎乎的东西。
云朵专捡了云之扬在家的日子上门,换工作还得他来进行具体操作。
“我嫂子不能教学生,学校的环境比较复杂,她也不适合在我原来的单位。哥,你去跟人打听一下,谁家愿意用一线工人的岗位去换老师。”
云朵还怕汤凤芝绕不开这个弯,跟她解释道,“老师接受的教育多,心思比较敏感,不好相处。至于学生们,心智不成熟,很容易被带偏,或者上纲上线。至于工人这个群体,文化程度相对比较低,人也比较单纯,跟他们打交道更安全。”
哪知道汤凤芝压根不在乎这个,有个工作能赚点钱,她就很开心了。
她摆摆手,“我都没上过几天学,哪里有资格教高中生,我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我自己清楚。”
云朵让云之扬去厂里问哪个工友有这个意愿的,其实要满足这条件的也难找。
即便是换工作,想去高中当老师那也是有要求的,总不能老师的学历还不如学生。
高中生不难找工作,去办公室当干事也不是一件难事。
就看有没有高中生运气不好,没考进办公室,正在一线车间受折磨,急需一个轻松的岗位。
只需要将消息放出去,然后再慢慢地等。
这件事急不来。
云朵还有事要跟云老太交代。
汤凤芝两口子识趣地把空间让给祖孙俩,
现在才65年的年初,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本来没打算跟云老太说这么早。
可她过阵子就要离开京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干脆趁着这个机会,一股脑跟她说了,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即便是在自己家,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云朵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知道您在家里藏了不少好东西,外面的人根据咱们家曾经富过,也会有个大致的猜测,虽然您已经很低调了。”
云老太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她,等云朵继续说下去。
“将来如果发生变故,有人缺钱生出了歹念,咱家首当其冲,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云老太怎么会不懂呢,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缺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人。
这十多年的遭遇,令她警惕非常,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以为云朵会说出让她把金银钱财都放在她那里,毕竟她公公婆婆家绝对没有敢去搜,那里很安全。
这丫头这趟回来的目的很明确,不是为了照顾娘家人,是为了她藏的金银。
云老太瞬间感觉腻味得很,还以为她改好了呢。
云老太是个精明的人,不管是丈夫,还是儿孙,只要惦记她的钱财,在她这里都会一律划叉。
果然就听云朵继续说道,“家里其实不安全,来个人随便一翻就能翻出来。”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就令云老太十分意外,她又说,“找个机会,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把钱放到外面的安全地方,一个不会被外人发现,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云老太轻轻嗯了一声,为着误会云朵,十分愧疚。
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人劝,云老太当即在心里盘算,到底什么地方存放金银安全呢。
才想到一个地方,云朵的话就让她惊出半身冷汗来。
“也不要埋到我爷爷和我爸妈的棺材里,那里边也不安全。”
云朵是考虑到以后可能会有的平坟运动,才如此提醒道。
云老太却以为这丫头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云朵不想知道她会把钱埋在什么地方,就没必要留下来跟她讨论埋在哪里更安全。
说不得有她在场的情况下,老太要防着她,反而讨论得束手束脚。
她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老太自己去想,她出了门去了隔壁房间,继续跟汤凤芝和云之扬聊天。
汤凤芝从木箱子里翻出一条红围巾,上次云朵带着糖葫芦回家,她没让云朵带些吃的回婆家,她觉得心神不安。
想起云朵脖子上的围脖有点旧了,就去买了两球毛线,给她织了一条围巾。
现在看来,还是她当时有先见之明。
否则云朵捧过来一个工作,她还不知道拿什么去感谢呢。
汤凤芝叫云朵上身试试,“好看,小妹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红色趁肤色,看着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能看出来她在婆家过得不错。
不过也是,谁会不喜欢云朵呢。
“知道你毛病多,我织完围巾以后特意下水洗过一遍,你今天戴着新的围巾回去,旧的那条留下,我拆了给你织一件毛马甲。”
云朵抱着她的腰说谢谢,也不推辞,她在自己身上比画了一下,“能织成这个样式的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汤凤芝从前没织过这样子的,她感觉不会好看。
“好看的,相信我的审美。”
汤凤芝拿出量尺,叫她把外套脱下,在本子上将她的数据记录下来,她顺手翻了一下云朵以前的尺寸,然后感慨了一句,“这应家的伙食很好吧,你都吃胖了。”
云朵眼睛瞪得圆溜溜,“哪有?”
汤凤芝笑着拍了拍她,“胖一点才好看呢。”
云朵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脸还是原来的大小,也没有变化啊。
应征被调去西元,应月坚信他是被云朵的成分所连累,而她也是帮凶之一。
跟云朵原本已经缓和的关系又冷了下来。
这令云朵有点头疼。
她可以不在乎无关紧要人的喜恶,她还挺喜欢应月的,小丫头才救过她,她不希望两人的关系太僵。
她决定做点什么缓和两人的关系。
这件事的关键在应征身上。
于是在应征晚上照理擦地板的时候,云朵用郑重的语气开口道,“你知道吗,因为我们的事情,应月觉得是她连累了你,她一直特别愧疚。”
应征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去看她,奇怪她怎么突然有了这种觉悟,用讥诮的口吻问道,“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云朵瞪大眼睛,应征平时话少,掩盖了他长了张刻薄嘴巴的事实。
很难想象,这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摆摆手,“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非常愧疚,尤其是你工作调动以后,你没发现她平时都不会笑了吗,长此以往肯定要憋出毛病的。”
当然不至于已经不爱笑了,应月还是正常生活,只是不跟云朵讲话,像躲瘟神一样躲她。
不过云朵打赌,应征不会注意到应月的具体变化,故意将情况说得严重一点。
她感觉应征挺关心家里人,带着侄子去什刹海滑冰,还会过问应月在学校的情况。
应征直视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又有什么目的?”
云朵就知道应征不会相信她,她已经想好了说辞,“我想跟小姑子打好关系啊,应月对我抱有成见,让我在家里生活得很压抑。我虽然是为了自己,但对这个家而言不是没有好处的。”
应征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常言道家和万事兴,我跟应月的关系不好,不利于家庭和谐。应月呢,也会一直为此对你心存愧疚,你也不想让她一辈子都背着这份愧疚吧。”
云朵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事,就是你可能要受点委屈。”
应征不信任她,如果她说这件事全是好处,没有坏处,他肯定疑心有诈,想都不想就会拒绝。
果然,应征问她了,“我要怎么做?”
他能这么问,就是还有的谈。
云朵请他在椅子上坐下,“其实很简单的,只要让应月知道,你非常乐意跟我结婚,你为能娶到我这个温柔漂亮的女同志而感到庆幸,那她就会从导致你陷入魔爪的罪魁祸首,变成为我们牵红线的月老。”
应征很满意云朵的自我认知正确,只是他还是没太听懂云朵的话。
“所以呢?”
云朵感觉自己是有点强人所难,她笑得贼兮兮,“其实也简单得很,你只要在应月面前表现得很喜欢我。”
应征沉默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云朵。
“你确定不是为了满足你本人的特殊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