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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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过,春耕时丰州战火已然结束。

时间之短,速度之快令朝堂之上咋舌不已。

倒也并非丰州之地兵力不强,而是真正四面楚歌。如此围剿,云公却下令降者不杀,此举只为抓捕逆犯杨盛。

云公治下,所到之处天下太平,即便是丰州历来富庶之地也有所不及。

再加之云公士兵过处对百姓秋毫无犯,行军途中亦有百姓指明路途,不仅行军极快,更是交战之时折军甚少,杨盛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士兵围府,以大逆之罪就地格杀。

丰州收归,土地重分,虽有士族试图反抗,但云公治下,阻拦国政者视同叛国,可杀。

血液流了一些,此令施行的格外顺利。

“只剩壑原。”谢晏清看着沙盘之上一片红色旗帜包围中的蓝色道。

山川海河,天下几乎已经尽归云珏之手,只剩下壑原一处。

“壑原地势多山,易守难攻。”云珏坐在沙盘旁以旗帜轻点其上山脉峡谷。

“云卿打算如何做?”谢晏清看向那处,他虽读过兵书,但不曾实战过,易守难攻之地往往需要用人命填补,强行破开。

可如此绝对不符合云琢玉行兵之策,他素来珍惜那些将士的性命。

“可以让陆昭二子回去了。”云珏沉吟道,却不听对面接话而抬眸问道,“陛下有别的意见?”

“说起来陆昭二子养在太师府,云卿不是将他们当做质子在养吗?”谢晏清斟酌开口。

“嗯,初时如此,陆昭虽死,但旧部未散,二子入京自然能够掣肘壑原。”云珏答他。

“那如今为何又要放虎归山?”谢晏清平静问道。

“唔,二子入京,壑原无继承人,新旧两部之间势力自然划分。”云珏略微沉吟开口道,“如今二子返回,必然能够激化矛盾,一旦内部乱起来了,大厦倾覆比从前容易得多。”

“如此放一子回去即可,另一子仍可为质子。”谢晏清说道。

“豁……”云珏看他,语调轻扬,“若是如此,那可就是真的结仇结怨了。”

“云卿怕与陆氏结怨?”谢晏清问他。

“陛下知道什么?”云珏笑着问他。

“陆昭……真是你云家的恩人吗?”谢晏清犹豫一瞬,终是问了出来。

云珏抬眸看他,与那目光对视片刻笑了出来:“臣就说陛下聪慧,若陛下有陆昭的实力,臣必然要头疼万分。”

“他是仇人。”谢晏清轻声道。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道,“灭门之仇,所以陛下不必为臣养的那两位质子吃醋。”

谢晏清眸光闪烁一瞬,心气略微上浮道:“不要打岔,既是灭门之仇,为何还要放归?”

“陆昭当年灭云家之时,连只鸡都没有放过,可他的两个儿子那时应该还未知事,对了,出生了没有?”云珏思索问道。

谢晏清:“……”

他根本连那两人的年龄都不记得。

“所以云卿怜惜稚子无辜?”谢晏清问道。

“算是吧,虽说父债子偿,可稚子到底无法选择父母为谁。”云珏轻声道。

谢晏清沉默。

“不能死于我手,但放归之后就是生死由命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抬起眼睑看他,他始终记得这个人说的,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会觉得稚子何辜,但云家何辜?

收留了旧友之子,给予饭食屋舍,却不想引去豺狼,连云家最后的财产都惦记。

云琢玉出世时,比他当时从渚州带回只怕也大不了多少。

“那时……云卿……事情已经过去了。”谢晏清斟酌开口,终究没能再提及那时。

家破人亡,哪怕对云琢玉而言,也是极难过的。

少年成名,付出的代价终究太大。

云珏看他,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朝着沙盘对面的小皇帝招了招手。

“做什么?”谢晏清问他却不动。

每次这个人不提前说的时候就是没憋好招。

“陛下不过来的话,臣可就要过去了。”云珏撑着下颌笑着看他。

谢晏清沉默看他,偶尔在想以自己的脾性竟然真的这么久没起过暗杀对方的念头,也是神奇。

“陛下……”云珏开口。

谢晏清气息轻泄,绕过沙盘朝他那边而去,罢了,毕竟是宽慰那人家破人亡之事。

这么多年过去,或许痛苦不似最初,但事情就在那里。

“云卿想要……”谢晏清站定时开口,却是被那人拉着手臂愈发近前,揽坐在了怀里,“你!”

“让我抱一会儿。”云珏揽住他的腰身开口。

谢晏清对上他的眸,话语止住,停下了挣开的动作让他抱着。

这样的姿势其实也不止一两次,只是每次靠近皆会心神难宁,始终无法彻底适应。

不过此时……罢了。

“事情都过去了,云卿大仇得报,倒也不必太过伤怀。”谢晏清放松身体,看着咫尺之距的人开口道。

“嗯,臣不伤怀。”云珏下巴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应声道。

“嗯?”谢晏清敛眸看他。

“只是陛下站的离臣那样远,臣就是想抱抱陛下罢了。”云珏笑道。

“你……”谢晏清想要谴责,却不知如何说起,“你放手。”

“陛下那时……”云珏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的拥入了怀中道,“也在伤怀吗?”

他不难过,因为即使他拥有原身的记忆,但那到底不是他的亲人与过往,孑然一身本是寻常,要做的不过是替原身报仇。

可他的陛下不同,生长于此世,那就是他的父母亲人,拥有了镌刻情感的能力,自然对人对事皆是不同。

谢晏清怔忡,转眸看他,那双眸清澈见底,能够清晰的映出他的身影,只是总是温柔有余,情感不足。

但此刻,却像是他在心疼着他的过往一样。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谢晏清答他,久到过往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那时濒临的许多绝境与苦寒后来皆被宫廷中优渥的饮食所覆盖了,连身体上残留的那些苦难的痕迹也是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处处透着金尊玉贵。

如此想来,其实在他还算年幼时,云琢玉也是疼惜他的,只是他那时不信,而那时他也极少像此刻这般亲近的抱他。

明明不是什么正经人,偏偏做了回君子。

“嗯……臣不会哄人。”云珏抱着他轻轻晃了晃道。

谢晏清看他,沉下气息道:“朕不用你哄。”

“不过臣也可以满足陛下一个愿望怎么样?”云珏竖起一根手指笑道,“一个能让陛下开心的愿望。”

谢晏清眨了一下眼睛道:“那朕得好好想想。”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语言,这样有些太过于契合他的心意。

这个人明明会哄人得很,春日带他踏青耕种,夏日带他赏荷泛舟,秋日摘果拾稻,冬日暖阁赏雪,外出冬猎,待到年节还有烟花灯笼。

如此哄人,才能覆盖过往孤寒。

那时处处警惕,可情感的根或许早已经深埋在了身体里。

“云卿被人哄过吗?”谢晏清问询。

“唉……没有。”云珏抱紧他的腰身,埋首在了他的颈侧叹息道,“臣这半生过得十分辛劳,做得好了无人夸,做得不好有人骂,从未有人哄过臣。”

他那一口气似是叹进了谢晏清的心里,让他那一瞬间觉得对方似乎过得还不如他这个傀儡皇帝,竟生出几分可怜之感。

念头太过荒谬,但谢晏清却没能将其甩出去,只略带着些迟疑抬手,摸上了那人的脸颊颈侧道:“朕听闻朝堂民间对云卿赞誉声极多。”

“是吗?陛下身处深宫,竟也能听到宫外的赞誉之声?”云珏从他颈侧抬眸道。

谢晏清垂眸看他,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纤发可见,那双眸中含着笑意,却似一眼能够看透人的心底。

“云卿手眼通天,会不知道朕如何得知?”谢晏清开口。

当时暗杀,柯武的每一步都是被放任的,这宫廷看似松散,实则牢牢掌握于云琢玉的手中。

甚至于谢晏清可以确定,他那么多年培植起来的人手和眼线,也是这人刻意放任下的结果。

他太擅长洞察和拿捏人心,不可能一无所觉。

而此刻就是明知故问了。

“臣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陛下是如何得知的?”云珏敛眸轻笑。

谢晏清冷哼一声。

“若是陛下想要不说就让臣心领神会,不如让臣钻进陛下心底瞧一瞧,臣保准立马就知道了。”云珏轻笑道。

“你要如何钻进去?”谢晏清倒是有些好奇。

“那陛下是同意了?”云珏歪头轻笑。

“同意了。”谢晏清答他。

“唔……”云珏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目,眼睑随着手指的抬起而轻垂,落在了手指落在的心口之上。

谢晏清随之看向而屏息,目光落在那人眉目之上,竟是看到了其中酝酿的认真之意。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云珏手指轻点在他的胸口处略微用力道,“陛下的心藏在里面了,若想进去,得先打开缝隙,最简单的就是将此处剖开。”

谢晏清对上那抬起的视线眼睑一颤:“那朕的命恐怕就没了。”

“臣只说要钻进去瞧瞧,原来还得保住陛下的命啊。”云珏沉吟笑道。

谢晏清气息起伏,竟是还能冷笑出来。

“看来陛下不如何满意,那我们换种方法。”云珏指尖在他胸口处画了个圆道,“另一种方法就是将陛下此处的肋骨打断,把心往上推……”

他的手指顺着推动的位置上移,隔着衣物微痒,谢晏清随之略微抬首,任那指尖落在了他的喉咙处道:“云卿还真是别出心裁。”

每一条路都通地府。

云珏轻笑,凑近了些蹭了蹭他的脸颊道:“其实臣还有第三种方法,陛下要听吗?”

“讲。”谢晏清倒想知道,他还能想出什么招来。

“第三种就更简单了。”云珏的指尖轻碰着那处凸起的喉结靠近道,“就是此刻陛下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臣亲得再深一些,可不就进去……”

他的话语隐没于不知何时覆上的唇间,谢晏清的思绪那一刻才得以从喉间回转,只是被深吻住的那一刻,却是分不清心中何感。

透着些荒谬的,却又似乎十分的合理,好像有些恼火,但那深吻痴缠,心跳好像当真提到了嗓子眼一眼,跳得身体都在共震,而吻得深一些,也好像真的吻进了心底深处,触摸到了灵魂一般纠缠,无法反抗……

一吻不知何时分开,额头轻抵,气息急促,只觉面红心跳,眼尾发热。

“现在臣知道陛下是如何得知的了。”云珏摩挲着他的脸颊轻笑呢喃,“陛下想听吗?”

“不想。”谢晏清气息起伏着答他。

“陛下可真是任性,臣可是十分辛苦才碰到陛下的心,得来的消息。”云珏轻吻着他的唇道,“不过既然得来是陛下不想听的,那臣再还给陛下好不好?”

谢晏清闻言身体一紧,在那唇重新覆上时却没能制止,只是手臂被牵着揽上,摩挲之际余光瞥到了那人衣襟中的一抹鲜红之色。

非人力抓挠,而是墨汁点染。

谢晏清记得那是一株乌骨红梅,落在雪色的背上,当真如同置身于了遍天雪色之中,墨发落下之际,只有一抹血红攀爬肩头,鲜艳的刺目,平时很难看到,但相拥之际却能瞥到些许渗出的艳色。

他不想被蛊惑的,可是一吻轻分,气息相扰,这人连染了水色的唇都似乎沾上了红梅的艳,发为乌骨,肤是雪色,唇惑人心。

那一刻,心脏像是浸入了雪中,本该冷静,却滚烫发热,只有被亲吻时才能感知到一片沁凉,但随着深吻,却是愈发的热,像被点燃了一样。

谢晏清看其他人从未有过如此迫切的感受。

这就是世间流传的爱恋吗?又或许他只是被对方的颜色蛊惑了?

未知。

“你能不能将那红梅纹在身上?”谢晏清提出了自己的愿望。

只是画上去,很快就会消失。

“臣有些怕疼。”云珏轻蹭在他的颈侧答他,不等青年放弃,复又开口道,“不过如果是陛下亲自纹,臣可以忍耐一下。”

“忍耐还是算了。”谢晏清说道。

“……陛下若是算了,臣可以把它纹到陛下身上。”云珏笑道。

谢晏清觉得,有一天他说不定真的会忍不住打死对方。

……

秋时丰州已定,云公感念故友亲子远离故土多年,特送其返乡祭祖。

此事于壑原而言本是好事,然此决定一下,壑原却是先行快马送信进京,言明陆家两子尚且年幼,仍需长辈教养,陆家先祖泉下有知,也不愿两位公子来回奔波劳碌,请云公收回成命。

云公言,祖宗虽体谅,但祭祖乃是孝道,两位公子断不能因为奔波辛苦就忘了孝道,否则将来是否也会视祖宗礼法于不顾。

云公之命随陆昭二子一同送出京城。

乡野之间对此举虽是不解,但也称颂云公孝悌之心。

朝堂之上却是起了些争执,虽未明言,言外之意就是为何要放跑质子?

云珏未答,何云谏却明白。

朝堂如同城池,从外部如何攻击,总要耗费许多力气,可若从内部乱起来,不必有人攻击,自己就先消亡了。

曾经的天启皇室就是如此,并非无人想扶,只是内部腐朽,早已立不住。

壑原便是如此。

主公深谙此理,那次宫廷刺杀才会借力清剿,将还未江山稳固便欲伸手的蠹虫清理出去,恩威并施,上下臣服。

此乃杜绝腐朽的大智慧,亦是作为君主应有的决断。

可如此英明的主公,却偏偏被那称不上威胁的小皇帝给蛊惑了。

可见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何云谏叹息,但为上者并无肆意乱为之意,他也不欲插手太多。

为谋士者为主公筹谋天下,各种肮脏手段都是用过的,天下既定,则狡兔死,走狗烹,能够功成身退已是谋士最好的结局,而主公已经如当初所言,授予官职,委以重任。

若真非要对着干,还真就是自找死了。

陆昭二子出发,由军方一力护持,队伍抵达壑原之际,一场大雪将启安城包裹成了一片素色。

暖阁早已通了炭火,大雪带入的冷意难以钻进其中,虽然外出不易,但对谢晏清而言有一点好处是,云琢玉进入了冬眠状态。

一觉能够睡到日上三竿,即使醒了,也一幅懒洋洋随时能够睡过去的模样,榻上加了薄被,不过在暖阁之中只穿一身单衣的人尤其喜欢贴着他睡,简直松懈的不像话。

自然,他也有清醒的时候。

今秋库银颇丰,暖阁窗户上原本蒙着的布改成了剔透的明瓦,雪一停,光透进来亮眼得很,布有些容易透风,明瓦之上却是生了窗花,虽然经暖阁的热气一熏停留的时间不久,却因为时间短暂而让云琢玉起了赏美之心,虽然他也经常起不来。

“你把政务全推给朕没关系吗?”谢晏清看着坐在窗边懒散翻看着书的人道。

“嗯,陛下处事已比从前稳妥许多,不会轻易出岔子的。”云珏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

谢晏清未再说话,他偶尔都觉得云琢玉似乎有些太放心他了。

不过更多的时候,这人就是在偷懒,甚至他怀疑这人将他培植起来,就是为了应付这堆积成山的奏折,他自己好摸闲。

“你既不喜欢执掌天下,当初为何要夺天下?”谢晏清与他说话也越来越直白。

在他看来,云琢玉本该有滔天野心,但他没有,他除了整合天下,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吃喝玩乐和睡觉上,简直没个正事,每天就想着悠哉度日。

这样的人,却偏偏将这乱成一团的江山扶起来了,至于报仇,不过是顺手的事,即便得不到天下,他也有法子让陆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嗯……防止被杀。”云珏如实答他。

“嗯?”谢晏清疑惑。

云珏从书中抬起视线,看向他笑道:“若这天下乱成一团,指不定哪天睡梦中就被人杀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就这样?”谢晏清觉得荒谬。

“嗯。”云珏颔首轻应,又思及道,“哦,还有,若是不能万人之上,臣这样的性子,早就被人打死了。”

谢晏清:“……”

他倒是很了解他自己。

“陛下是不是这么想的?”对面温柔的声音发问。

“没有。”谢晏清平静否定道。

“那臣猜错了。”云珏起身问道,“陛下吃不吃柑橘,刚烤好的。”

“不吃。”谢晏清偶尔不能接受他的口味。

“柿饼呢?”云珏问他。

“不吃。”谢晏清很少在膳食之外不断的去摸点心,而云琢玉刚好相反。

“陛下最近吃的比往年少了许多。”云珏轻撑着颊目光上下打量,唇角轻翘道,“是不是运动量少了的缘故?”

“云卿。”谢晏清唤他。

“嗯?”云珏应声。

“朕若是起不来,折子你得自己批。”谢晏清说道。

“唔……陛下天赋异禀,怎么会起不来呢?”云珏笑道。

谢晏清偶尔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但即便太医诊过,也并无异样。

“陛下为何如此看着臣?”云珏起身,行了几步,从身后抱住了他道。

谢晏清觉得他的身上真的能够很好的诠释饱暖思淫欲这个词。

“看你好看。”谢晏清答他。

脸长得特别好看,也特别厚颜无耻。

“陛下如此夸奖,臣会害羞的。”云珏轻蹭了蹭他的耳际笑道。

“晚上,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谢晏清扣住了他置于腰间的手道。

“陛下放心,臣不做什么。”云珏另外一只手抚住了他的下颌,略转向己方吻住了那微抿的唇道,“只是想亲亲陛下而已。”

谢晏清呼吸微缓,任由那轻吻覆上,虽只是简单动作,却已是掌心微汗,背颊生热。

暖阁炭火似乎比往年烧得旺了些。

……

京城的今冬跟往年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不过谢晏清的心神比往年放松了些,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受了那定好的前路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倚在他身上睡得沉沉的人简直像一只睡在雪窝里的白猫,太过于无害。

平静度日,天下太平。

唯一让他觉得没有那么愉悦的是递上来的奏折上有了催促云琢玉成婚之意。

或许从前就有,只是他从前没能看到全部奏折,而今年不同。

快到承安十三年,云琢玉已近三十。

大权在握,却无妻妾子嗣。

朝臣催促他谢晏清有子,是为了能够有新的更好拿捏的傀儡,而催促云琢玉有子,则是真正为了江山万载。

一封奏折,就像是惊醒一场梦。

权臣与皇帝,似乎本就对立而无法长久,即便历来有龙阳之好的帝王不少,但也皆是后宫佳丽极多,子嗣成群。

他为帝王,无法替代他妻子的地位。

他为众人所拥戴的权臣,自然也不可能做皇后。

“陛下遇上难解的问题了?”温柔的声音从膝上传来。

谢晏清垂眸,看着那不知何时醒来却还透着几分朦胧倦意的眸道:“没什么,今年雪下的厚,若不及时清理可能会成雪灾。”

“怎么处理的?”云珏略微翻身,躺在他的膝上问道。

“户部已经派人去清扫处理了,以免真封了路。”谢晏清将奏折合上,放在了一旁道。

“那就好。”云珏打了个哈欠笑道,“快过年了,陛下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往年云卿都送了什么?”谢晏清记忆中并无往年特意收到的礼物,但云琢玉问了,或许往年也有收到。

“一些新制的衣物,靴履一类,陛下经常用到的。”云珏答他,“陛下今年可以要点不一样的。”

“今年……”谢晏清垂眸看着他,心下沉淀道,“你能不能陪我去街上看灯?”

“上元节?”云珏问道。

“嗯。”谢晏清应声。

往年云琢玉总是嫌街上人多,天气又冷不愿意出门。

“倒是可以。”云珏笑道,“不过不会影响陛下跟自己的人接头吗?”

谢晏清唇轻抿了一下冷笑一声:“云卿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想来他往年行动真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这不是假装不知道了很多年嘛。”云珏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笑道,“我既知道,总不能让自己不知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他的理论。

此事算是他技不如人,却也是真的无隙可钻。

“今年只是赏灯。”谢晏清说道。

“好。”云珏轻笑,应了下来。

……

年宴如常,朝臣之间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不过云珏安排,饮食舞乐皆是新奇,绝对称不上无聊。

薄酒入腹,这一次宴席散时云珏是与谢晏清一同穿上斗篷踱步回寝殿的。

舞乐已散,身后宴席匆匆撤去,宫人默默跟从,却能够隐约听到官员散去略显凌乱不稳的脚步声,冷风拂面,身前白气随着呼吸缓缓溢散。

又是一年。

即使宫廷之中挂了灯,在夜晚也总是不够明亮。

这数百年的宫廷年年岁岁似乎都变化不大,让人能够轻易想起上一个年节。

“云卿酒量不错。”谢晏清说道。

“陛下也是。”云珏看向他笑道。

“要回去吗?”谢晏清问他。

“天色尚早,陛下可愿与臣同游?”云珏朝他伸出了手道。

谢晏清看他,抬手握住:“好。”

年宴结束如此,上元灯节也是如此。

或许是期待的太过专注,觉得期间的日子难熬了些,也忽视了些,当十五夜晚,马车停在暗巷之中,云珏下车朝他伸手时,谢晏清倏然想到了年宴结束的夜晚。

同样的人,同样的邀请,和他同样扣上的手。

与子携手,同游灯会。

迈出暗巷,街坊灯景不似宫中那般黯淡,整条街的灯笼几乎映亮了半边天空。

人很多,家人簇拥,伴侣同行,中间还有孩童提着灯嬉笑跑跳,比起宫中,实在是万人空巷的盛景,与在城墙之上看又不相同。

“陛下以往都逛什么?”云珏看向身侧的人笑道。

“随便看看。”谢晏清答他。

他算不上喜欢热闹,只是这是他每年能够出宫的唯一机会,之所以记忆深刻,似乎是因为心底隐约期盼过身旁的这个人能够跟他一起逛一次灯会。

那时觉得如果有这个人一起,一定很有意思。

“唔,那先逛逛看。”云珏牵着他的手走进了街市之中沉吟道,“我也很少逛灯会,据说灯会好像可以猜灯谜……”

“公子,猜灯谜吗?一文钱一次,猜中了可以直接把灯提走。”有摊主看见吆喝。

“一文钱?”云珏停下了脚步问询。

“是……”摊主看他,愣了愣神不由赞道,“公子真是生的跟神仙下凡一样,您这眼光真好,是给夫人……”

他的目光转向,在看到云珏牵着的人时又卡壳了一下道:“……二位公子真是人中龙凤……今日有缘,可看上哪个灯笼了?猜中灯谜就能带走!”

“一文钱?”云珏轻抬下巴问道。

“自然!”摊主说道。

“小晏清。”云珏略微侧身示意。

谢晏清微怔,看他示意时附耳过去:“何事?”

“我们今晚把街市所有灯笼都带回去怎么样?”云珏翘起唇角跟他咬耳朵。

谢晏清目光扫过亮堂的街市,觉得这个主意真的很云琢玉,但:“太多了,只选最好看的。”

“好主意。”云珏从袖子里摸摸,摸出一锭银时看向了身旁的人。

谢晏清上前,将一文钱放进了摊主的木盒之中,一声落定。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云珏抬首寻觅最好看的那一个,开口道,“一字。”

“公子,你这谜面还没念完呢!”摊主一惊。

“猜对了就行。”云珏伸手笑道,“多谢店家。”

摊主皱了一下脸,只能伸着竹竿将那盏灯取下递给他:“公子这仙人之资,也是状元之材啊。”

“多谢店主美言,来年在下也去考个状元试试。”云珏接过灯笼,将那银锭放在了他的木盒之中笑道。

“好好好,公子必定高中甲等啊!”摊主自然瞧见,笑的嘴都合不拢。

“呐。”云珏转身,将灯笼递了过去。

“给我?”谢晏清问道。

“嗯,给你。”云珏应道。

谢晏清接过打量,这盏灯的确是摊里最好看的一盏,做成了舞狮的模样,惟妙惟肖,又无毛刺重影:“多谢云…兄,云兄来年高中甲等。”

“晏清共勉。”云珏失笑,牵了他的手离开了那里。

然后换一个摊位,中一个字谜,得一盏灯笼。

初时谢晏清还拿得下,后来挤作一处,就怕被火烧了。

也幸好宫中侍卫宫人易了便装就在不远处,也能帮忙提上一二,才解了谢晏清的困扰。

不过即便街市挤壤,人人注意力几乎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如此高调行事,不知不觉,跟从围绕者已是越来越多,想要再往下一个摊子,颇有些寸步难行。

“公子留步,请问公子姓名出身?”终是有家仆模样的人上前,恭敬问询。

谢晏清眉目轻敛,寻觅那家仆来路。

“何事?”云珏站定问询。

“我家小姐见公子博学,想要认识一二。”家仆抬了一下视线开口。

谢晏清顺其视线,看到了那茶楼雅座中以扇相挡看向此处的姑娘。

即便街市灯火照不明那处,亦可看出举止之中倾慕之意。

而那样的倾慕,不止一处。

上元灯节,虽是家人团圆,故友重逢之时,却也是男女相识,交往生情之时。

即便天启朝民风开放,他二人牵手而行,为龙阳雅兴,却不可挡男子娶妻生子之事。

“小姐美意,在下心领,借过。”云珏开口,牵着身旁人走出人群。

“哎,公子!”那家仆有些急,其他围观者有意者也想上前,却在想要靠近时被莫名其妙阻拦而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二人没入人烟离开,皆是叹息。

“怎么走了?”

“那位公子当真仙人之姿,为何在京中从未见过?”

“斗篷下穿的是云锦,想来是京中富贵人家。”

“那位公子虽是面冷,模样举止却是妥帖。”

“你瞧上旁边那位了?”

“可惜不知家世,看着也不像兄弟,人海茫茫,不知道从何处去寻。”

“总能找到的。”

街市明亮,即使侍从帮忙抽身,也有人到处在寻,但那垂柳的河畔却是灯火阑珊,岸上的灯光被潺潺河水吞没,垂柳枝上虽只生了些芽苞,但挡光足以,只有一些花灯错落的在河面上漂浮,不至于照亮此间,却也不至于让此处一片漆黑,得以看清身侧之人,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看来想要赢下每个摊位上最好看的灯这件事有些困难了。”云珏站定沉吟笑道。

倒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被人围着有些寸步难行,而灯笼那东西最怕挤。

“无事。”谢晏清说道。

被这人牵着游灯各处,旧愿已了,果然是有趣的。

“那剩下的我派人……”

“云卿打算何时娶妻?”谢晏清开口,中断了那开口的话题。

虽至上元,河畔水冷。

云珏看着对面静立的青年问道:“陛下近日所思,便是此事?”

“嗯。”谢晏清应道。

“唔,心情如何?”云珏沉吟问道。

“很糟糕。”谢晏清直视着他回答。

五内具焚而火气不可泄出。

“结果呢?”云珏看着他问询。

“无万全之法能阻止你。”谢晏清回视着那双好像漾着河水般温柔的眸回答。

他五内具焚,是因为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没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力量太弱,受制于云琢玉太深,只要对方想,除了杀了他这条路,他没有更快万全的办法能够阻止他。

其他的,耗时太长。

“你能不能不娶妻?”谢晏清看他。

“不能。”云珏牵着他的手靠近了些,看着那双漆黑颤动的眸道,“陛下已是臣的妻子了,总不能和离吧?”

他说的理所当然,谢晏清却一时无法回神:“朕何时是你的妻子了?”

大约是因为心情一时落在了深渊,一时又被高抛,无处着力。

“嗯?陛下不想做臣的妻子,还想做谁的妻子?”云珏弯起眸歪头看他。

“诡辩。”谢晏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是诡辩,是陛下从未想过放手。”云珏轻抵上了他的额头蹭了蹭笑道,“臣也从未想过放手。”

“朕……凭什么为他人让步。”谢晏清心头颤动,沉声答他。

这人既招惹了他,就没有再松手的可能。

什么子孙绕膝,与他在一处,自然是要断子绝孙的,否则以为皇帝是那么好睡的吗?

“陛下言之有理!”云珏揽上了他的腰身笑道,“臣也是如此想的,跟臣搅在一起,陛下只能断子绝孙了。”

谢晏清抬眸回视他,轻应了一声:“嗯。”

同样的答案,这人也总是比他理直气壮的。

“陛下答应了,臣就安心了。”云珏揽着他叹息道,“你不知道,这一路走过来多少目光落在陛下的身上,臣真是忧心不已,只恨不得把陛下捂着揣起来,再不让别人看到。”

此事本该郑重,谢晏清却是被他恍若控诉的语调惹的憋不住嗤笑:“朕倒是未察觉那些目光。”

“臣知道。”云珏看着他敛眸笑道,“因为陛下的目光都在臣身上呢。”

谢晏清对上他了然的视线,一时面上泛热,想要反驳,却只觉口中干涸,而那额头相抵的气息却像是拂动在心上的羽毛一样,轻惹,靠近,双唇轻碰,可解干涸。

“还在外边……”谢晏清受君子之礼,到底有些顾忌。

“陛下想在外边做?”云珏轻声询问。

“云琢玉!”谢晏清警告他。

云珏失笑,揽了他的腰身吻上了他的唇:“陛下别怕,有人守着呢,臣只是想亲亲你。”

声音没于双唇之间,河水虽冷,春水已融。

亲吻绵长,即便街市纷扰,这方世界之中似乎也只有他二人。

“陛下,我们回宫吧。”一吻分开,云珏轻抵着他的额头道,“此处有些不太方便。”

谢晏清腿脚有些发软,此情已至,他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总是感慨这人的直白。

他似乎从不遮掩欲望,令人艳羡。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我们走这边。”云珏牵着他的手从林道穿梭。

“云卿对京城布局似乎也熟。”谢晏清跟在他的身后说道。

“自然,行军打仗,总要了解地势。”云珏回首笑道,“臣连这京城有几条暗道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说起来此处就有一条,陛下想去看看吗?”

“看暗道?”谢晏清脚步滞了一瞬问他。

“嗯。”云珏眨了一下眼睛,毫不犹豫的颔首。

谢晏清看他眸中无辜之意,想踹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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