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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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且每到午时或是夜晚便要停下扎营,一路慢行,不像是要匆忙赶回京城,倒真像是帝王出巡,四下游览各处风景。

天下各州四分五裂,云琢玉独占晏平州,岫州和渚州之地,将京城启安围于中央,几乎相当于独霸北方,然而天下未平,即便有军队清道,也绝对称不上完全的太平。

如此举动,绝对称得上懈怠和大意。

谢晏清读的书不算多,在启安城与流亡途中见得却多。

曾经繁华的启安城中,不论亲贵,只说小吏就不将百姓放在眼中,任意责打唾骂,口中直呼刁民,对于起义者亦嘲笑其痴心妄想,从不放在眼中,从不觉得天启江山会衰亡,可它就是飘摇将亡了。

流亡途中亦是如此,持刀掌权者多易骄傲自满,疏忽大意,只以为自己拥兵自重,便可夺得天下。

曾经的岫州张宙,渚州李松皆是如此,一步登天,视天下如囊中之物,视他人皆是蠢笨,最后一败涂地。

云琢玉如今在各州之中应是最接近至高之位者。

兵粮充足,民心所向。

他应该骄傲自满的,此举也实属骄傲自满。

但谢晏清与之共处同一马车之上,却没能从他的身上看出丝毫轻狂懈怠。

即便他对帝王之尊的他素来不敬,却并无欺侮践踏之意。

他只是懒洋洋的,时常睡觉,偶尔靠在窗边欣赏其外风景,偶尔不敬以做乐趣,偶尔给他……讲故事。

就是讲故事。

有一些或许是他路上的见闻,他说硕果长成,候鸟迁徙,小儿辩日,螳臂当车;亦说百姓拾稻,树皮草根皆可为之食,烹调不一,味道不一。

有一些则像是他瞎编乱造的,什么脚下的土地是个球,天上的星星是各种各样的球,有的球上风沙遍地,有的球上火焰燃烧,其中诞生了各种各样的小精灵,每天勇敢的跟恶劣的环境搏击,而这些球其实是一个巨人手中的弹珠,手指一弹,就叽里咕噜的滚过来滚过去,这就是太阳朝升夕落的原因。

谢晏清一开始听得认真,后来沉默的看着那饶有兴味的人,任凭他胡诌。

他的嘴巴里有实话,但许多话夹杂着谎言,难辨真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身上明明有着野心和欲望,却又觉得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近观者尚且看不透,更何况其他各州拥兵为王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乃是常言。

即便那些人自以为寻到他的弱点,群起而攻之,一人也是独木难支。

云琢玉却说:“那就做摧木的风,做木多无聊。”

这一刻,他又是骄傲轻狂的。

谢晏清看不清他。

……

车队被伏击了,敌方放了烟雾,埋下了绊马索,以巨石从滚坡上砸向车队,死伤很多。

然而无论是进攻者还是被袭击者,都不属于云琢玉手下的人。

敌方得到的消息出现了偏差,来自两方的人都想要他的命,然后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剩余者全部被俘,被带至完好的车架前时,皆是目呲欲裂,不可置信的神情。

被俘者卸了一身的甲胄兵刃,被驱赶着挪开道路上的碎石。

车厢之中,云珏捏着那枝箭,细细打量着箭尖上泛绿的地方。

“主公,这箭上涂了剧毒,见血封喉,毒来自于千障林,箭尖的矿石出自壑原,箭身木材出自青州,箭羽来自霁州。”马车外有人回禀,“那些拆卸的武器亦是,无法辨别具体来自哪里。”

“人呢?“云珏轻捻着那支箭问道。

“禀主公,已经查过那些人,队伍中各地口音皆有,穿着也辨别不出,不过观其身手体态,应该是养的死士。”又一人提着染血的鞭子上前说道。

“也就是说辨别不出是哪一方。”云珏说道。

“属下无能。”车外二人皆是抱拳谢罪。

“胆敢袭击天子,真是罪大恶极。”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箭支递出道,“东西保存好,继续查,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剿灭那群乱臣贼子。”

“是。”一人双手捧过,小心将其收入匣中。

“清理道路还要多久?”云珏问道。

“禀主公,明日就可启程。”另一人说道。

“既是死士,留下一二可用之人。”云珏说道。

“是!”那人应声离开。

车门打开,峡谷间的风缓缓拂入,远处有着碎石搬开的声音传来,有些嘈杂,但在那轻倚在车厢中的人懒洋洋的哈欠中沦为了飘渺的背景音。

死士择主,择主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有朝一日要为其主而死。

以云琢玉的理论,死士之中即便有叛主投诚者也不会收。

各州的信息皆有,无法辨别到底是哪一方主使,但布下此局的人没有得到答案,却没有丝毫恼怒之意。

“陛下看什么?”谢晏清猝不及防间对上了那轻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回神,眼睑轻动道,“云卿筹谋甚远,才免朕此灾。”

“陛下此言,是要封赏臣如此忠心护主之举吗?”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自然。”谢晏清回视他一眼道,“云卿大功,待到京中,朕自会一并封赏。”

“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云珏执手行礼。

谢晏清没见过人坐着行礼的,这样的举动怎么样都称得上猖狂了,但这个人做来,他却只觉得他是懒。

懒得将一切放在心上,却有无数纵横盘桓于其心中。

比如被他捏着打量了许久的那支箭。

虽然他的手下并未探查出,但谢晏清莫名觉得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但是怎么看出来的,谢晏清没有答案。

他不该好奇,此处之事虽利用他做了诱饵,但他未曾受惊,也没有受伤,只是被带着旁观,未曾涉身险境。

天下之势,如今与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云卿不必多礼。”谢晏清交握着手指,按捺下了那份探究的欲望。

“陛下想问什么就问。”温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谢晏清抬眸,对上了那轻倚在车厢上的人笑着瞧他的目光,“臣必知无不言。”

谢晏清明白,他如今知与不知,对对方也无甚影响。

“云卿知道袭击的人来自于哪一方?”谢晏清开口问道。

“嗯。”云珏拿过一旁的帕子,擦拭着手指,复又抽出一旁的盒子,从里面取出点心放在了桌上道,“死士和箭羽是早就准备好的,让人无法辨别来自于哪一方,嫁祸又或是离间都很好用,离午膳还有一会儿,陛下先垫垫肚子。”

他拿起点心送进了口中,眉目愉悦。

谢晏清看他一眼,垂眸从盒子里也拿起了一块点心。

他更习惯于一日两餐吃饱,而不是将大量时间浪费在吃食上,但他的身体最近很容易觉得饿。

“所以云卿判断来自于哪一方?”谢晏清问道。

“臣寻到陛下,再到此时返程,消息传出的时间很短。”云珏说道。

谢晏清垂下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抬眸看向他时,心上有了答案。

时间很短,意味着即使以飞鸽传书,快马调动,翻越龙脊山脉调查车队行程以及布下陷阱的时间几乎是完全被挤占的。

能够做到的唯有在龙脊山脉另外一侧的青州与壑原两地。

袭击天子,罪无可恕,一旦确定,便可名正言顺的讨伐,此乃大义。

“陛下得到答案了。”云珏笑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垂眸吃着点心,心却在缓缓沉降。

此布局看着不难,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布局的。

就像岫州粮种被盗,本该剑指其他州一样,众王目光聚集,云琢玉却开拔攻占了渚州,至此北方局势大定。

而今奉天子而伐不臣,不知从何时如此盘算,下一步亦不知会落在哪里。

对方心有成算,步步为营。

想与这样的人斗,如今的他,实在不是对手。

蛰伏是唯一的路,不宜起争斗之心。

“陛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云珏笑道。

“没有,云卿歇息吧。”谢晏清与他演那君臣相得。

“多谢陛下关怀。”他也与他演。

……

道路清理干净,留下的死士也只剩二三被关押在队伍之中,随着出行。

车队所带粮食充足,每每扎营也会分给他们一些。

谢晏清下车时偶尔路过囚车,其中关押之人得知他身份,往往目光复杂,却无敬意,偶尔还夹杂着一丝厌憎。

若不是有士兵驻守,只怕要被唾骂。

天启江山的飘摇,并非外因,而是内患。

君主昏庸,致使民不聊生。

而他们初见云琢玉,皆是震惊其不同于外界所传之貌,然后是畏惧。

云公面容温良,但令行禁止,在他的手里栽一次跟头却还不明白怎么栽的,最是可怕。

“他们对陛下不敬。”云珏开口。

“无妨。”谢晏清开口道。

他既为帝王,有些事情即便非他所做,也得担起。

昔年,他亦受天下百姓的供奉而活。

“唔,陛下想骑马吗?”云珏开口问道。

“嗯?”谢晏清疑惑抬眸。

而不等他反应,已然被放在马背之上,由身后同骑之人带着策马扬鞭。

身侧风景迅速倒退,峡谷中的风在夏日也带着清凉之感,褪去渚州的沙尘,山间野花树木清香拂面,似能将身上心间所有的郁气一扫而空。

只是马匹颠簸,谢晏清幼时骑马也用的是小马,后来多徒步,也就导致等到马停时,谢晏清看着下马接他的人,腰一动,神色滞了一下。

“腰扭了?”那人的洞察力向来好得很。

“没有。”谢晏清答他。

“屁股疼?”云珏沉吟瞧他。

谢晏清气息滞住,对上那抬起轻笑的眸时直觉脸上发热:“朕……不擅长骑马。”

“是臣疏忽了,请陛下恕罪。”云珏敛住眉眼,伸手笑道,“臣抱陛下下来。”

“不……”用。

谢晏清下意识拒绝,但脱口而出的时候,却已经被站在马旁的人挟住腰从马上抱了下去。

他虽年龄尚幼,身形瘦削,但到底有一些份量,可那人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抱他下马,却无半分无力。

谢晏清身形微僵,平稳落于地面,抬首看向身侧极高之人,才明白传言中除了云公的样貌,其他并非虚言。

他是主公,亦是将军,才情谋略,武功力量皆能服众。

“我们在这里等他们过来。”云珏开口。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不再问只有他两人是否有可能遇到危险,只是略微动身时愈发察觉屁股被颠的痛。

他的身体比之对方也来的太弱,日后想要骑马射箭,还是需要先行补足。

他略微吸气,想要动身缓缓时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只见对方目光落在马鬃之上抬手轻抚,遂扭了扭腰,酸痛让气息轻出。

谢晏清屏住呼吸,再度抬眸,只见对方目光落在马鞍之上,复又沉气轻抻了一下腿,气音轻出时却是听到了另外一声几乎重叠的气音。

他警觉抬眸,只觉对方目光落在扫动的马尾之上,然而在他盯了片刻后,那原本就轻扬的唇微抿而勾了起来,气音轻出,眸中笑意闪过。

那一刻,谢晏清想踩他的脚。

……

车队继续前行,前路再未遇到什么明显的伏击,虽然偶尔谢晏清还是会从过往的士兵身上闻到新的血腥味,车队之中的人员也一直在更换着。

靠近岫州时,沿途的驿站多了一起,不必再居于营帐野地之中。

少了夜晚在车厢和营帐之中的时间,彼此相处的时间也在减少。

只是住在布置的十分舒适的驿站客房,谢晏清却睡得不算安稳。

木制的房屋,士兵来往巡逻是有脚步声的,烛火熄灭之后,屋子显得有些太过于空旷而令人不安,偶尔夜半从梦中惊醒,总是会想到曾经夜晚被唤醒逃亡的时候。

亲族,母亲,父亲,同伴……都倒在了逃亡的路上。

待到神思回归,却又能够意识到那些不过是过往。

如今的他也并不安全,性命握于一人之手,但云琢玉在身边的时候,他反而很少去做曾经逃亡的梦。

他不信任对方,却又深信着对方强大到能够在乱世之中护住他。

谢晏清重新闭目,此刻云琢玉会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遭遇危险,无需……

“主公……”极细微的声音穿透墙壁而来,让谢晏清原本将要陷入混沌的神思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身形未动,静夜之中,那穿透墙壁的声音细微却有些明晰。

“嗯,怎么说?”云珏靠在床头眯着眼睛问询。

“那妇人是一个山匪的遗孀,说龙脊山的山匪是被壑原陆昭清剿的。”亲卫站在床前低头禀道,“据说是因为当时的山匪烧杀了一户人家,得罪了陆昭,他派兵将山匪窝整个屠遍了。”

“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云珏问道。

“那妇人当时出去采摘,回去的路上见人放火烧山,躲过的。”亲卫回答道。

“她也不跑。”云珏说道。

“那妇人说没处可去,孤身到了外边也是死。”亲卫答道。

“可有虚言?”云珏抬眸问道。

“禀主公,应该没有。”亲卫答道,“抓获时给了些吃食,饿疯了,什么都说了。”

“嗯,给她些吃食旧衣,放了吧。”云珏说道,“你也辛劳,早些回去休息。”

亲卫略抬首,行礼应是:“主公早些安歇,属下告退。”

房门重新关上,灯影摇曳,云珏躺回床上随手拂过,烛光伴随着床帐落下而熄灭。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478小声说道。

【嗯……】云珏鼻音轻出应了一声,气息略微舒缓时睁开了眼睛,翻身抬手在墙壁上轻敲了一下。

木板传音清晰,谢晏清捏着被子的手略微收紧,只听那侧轻笑之语:“陛下早点休息。”

原本还有的一丝没被发现偷听的可能性被彻底断绝了。

谢晏清屏息,却再不闻那一侧的声音。

他缓缓阖眸,本以为会悬心到难以入眠,却不想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天亮。

用过早膳,车队再次出行。

即便谢晏清想要避讳,却也还是得跟对方坐进同一辆马车。

马车静谧,能听见外面的马蹄车轨之声。

谢晏清抬眸看那倚在窗边看向外界之人数次,终究开口道:“朕并非有意……”

“嗯?”云珏转眸看他。

“昨夜之事。”谢晏清对上他的目光时提醒道。

“哦,那个,臣知陛下并非有意。”云珏看着他笑道,“陛下夜间睡得不安稳吗?”

谢晏清指尖轻动,开口道:“尚可。”

比之从前自然是安稳许多。

“此行皆是军医,少通调理之道。”云珏沉吟笑道,“要不要臣为陛下把脉,调理一下?”

谢晏清微怔:“云卿还通医道?”

“略通。”云珏回答道。

不说久病成医,跟这个人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谢晏清凝神看他,总觉得略通听着很不靠谱,但他沉息片刻,还是捋起袖子将手腕伸了过去:“劳烦云卿了。”

“小事,多谢陛下信任。”云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轻压,谢晏清手指轻拢垂眸,不知是否最近穿得多了的缘故,对方的指腹压在他的手腕上透着些微凉的触感。

“陛下手放松,别用力。”身侧之人提醒,谢晏清松开了手指,直到手腕被松开,才收回拉上了衣袖。

只是他垂眸静等片刻,却不听身侧之人开口。

谢晏清沉吟抬眸,在对上对方有些深思的眸时心头咯噔了一下:“如何?”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云珏看着他道。

“先说坏消息。”谢晏清说道。

他了解他的身体,多年殚精竭虑,其中必有亏损。

若真没有将来,反而轻松。

“陛下真是理性。”云珏轻叹了一声道,“坏消息是,陛下你的身体亏空很严重,照原本那样下去,很难长寿。”

“寿几何?”谢晏清询问。

“而立不惑之年。”云珏回答。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他如今不过十一,即便到而立,也还有将近二十年,足够了。

“好消息呢?”谢晏清问道。

“好消息。”云珏略微歪头看他,扬起唇角道,“能治。”

谢晏清眼睑轻动,怔在了原地。

“恭喜陛下遇上了臣这样的盖世神医,虽未必能到期颐之年,但活到耄耋没什么问题。”云珏笑道。

而立到耄耋,延长几乎双倍之数。

惊喜自然是有的,不过谢晏清的第一感觉是会不会太长了?

然后断定面前的人是故意的。

“不想云卿有如此神技。”谢晏清忍了又忍,开口赞道。

对方能让他活到耄耋,那他自己岂不是也能?

往后还有七八十年,他总不能都要活在他的鼻息之下?

再者说,若对方要夺帝位,岂会容他活那么久?

“陛下谬赞,臣会的还多着呢。”云珏笑道。

“云卿博观古今,自然无人能出其右。”谢晏清面无表情的赞道。

“陛下如此赞誉,臣愧不敢当。”云珏笑道。

“云卿实在谦虚。”谢晏清确定他跟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臣也是为天下人着想,若不掩锋芒,只怕天下之人皆要掩面而行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不想理他了。

……

车队进入中原,入眼皆是青葱,车窗远眺,望不到边的谷苗被圈在一格格土地之中,等待着秋日到来时变为一片金黄。

谢晏清观此景,心中震撼难言。

他从前只在极为富饶的丰州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即便是那处,也多是有地主驱赶劳作,而非现在路过,田中百姓虽惊,却在看到车队旗帜时抹去汗水,遥遥作拜。

只要没有大灾,今年必是丰年。

明年的云公之下,只会更加粮草齐备,兵强马壮。

这天下……

“陛下。”一声轻唤,谢晏清回神看向了车内之人和递到面前的盒子里黑乎乎的药丸。

自那日诊过,他每日都要吃上一粒。

其中药材未知,只是入口有一些甘甜味,服下后夜晚睡得很安稳,白日的精神很好,让谢晏清想要怀疑他给其中下了控制的药物都没有理由。

谢晏清拿起了那枚药丸送入了口中,又端起水服下。

不过也确实没必要,云公想要控制一个人,无需这种手段。

“陛下吃的真是干脆。”云珏笑道。

“云卿忠心,朕自然知晓。”谢晏清放下杯子道。

“唔,原来忠心还能解苦味。”云珏沉吟轻喃。

谢晏清抬眸看他,对上了那双漂亮带笑的眸轻眨,他有些恍然这人未尽之语说得并非是有毒而是苦味,那双眸也同样波光闪动,笑意加深。

他知道他怀疑他了。

“甘之若饴。”谢晏清抿唇回答。

“那臣便安心了。”云珏笑道。

视线收回,车厢轻轻晃动,谢晏清胸腔内的心脏却轻轻颤动而未止。

时间还很长,他需要更谨慎一些。

……

启安城在那一望无际的田园尽头,车队前往,百姓靠边。

谢晏清从车窗缝隙看出,虽人人身上衣物皆有着补丁,却少有人衣不蔽体。

车过护城河,御林军林立,车轮停下那一刻,皆是跪地而迎,声音整齐而干脆。

车门打开,云珏起身下了马车,站于地面之时拎起衣襟跪迎:“恭迎陛下还朝。”

“恭迎陛下还朝!!!”御林军齐呼。

谢晏清沉息,走出车厢眺望,百年京城,驻守之人虽换,城墙坚固未改。

启安城,他终于回来了。

“平身。”谢晏清开口。

“谢陛下。”云珏起身,再度行礼。

“谢陛下!!!”御林军齐呼。

旧日京城未曾山河飘摇之景,似在眼前。

天启江山该亡,但有人将这大厦倾颓之势扶起,力挽狂澜。

谢晏清垂眸,看着那车架旁一身官服长身而立之人道:“回宫,云卿伴驾。”

“臣领命,谢陛下。”云珏行礼,重新踩着台阶上了车内。

车队再行,御林军开路,进了这曾经无人能够名正言顺占领的京城。

旌旗招展,百姓夹道跪迎。

谢晏清视线偶尔扫过,听闻外间动静,只静静看向车门打开的前方。

过城门,再启宫门。

巍峨皇宫已经收拾妥当,不复当年混乱血腥之景。

站于丹陛石下,抬目远眺,巍巍皇位真似架在了万人之上,倾轧而来。

“陛下想坐上去吗?”身侧之人轻声问道。

谢晏清垂在身侧的手指略微收紧,抬眸道:“朕出行多年,朝事未知,无法亲政,云卿乃栋梁之臣……”

“陛下,臣只是问您想坐上去试试吗?”云珏打断了他的话道。

谢晏清仰头看他,明朗天光之下,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只有言语格外温柔。

诱导?试探?

谢晏清猜不出他的心思,但他知道自己是想的。

既然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不如坦然一些。

“自然。”谢晏清答他。

他为帝王,这是他的江山帝位。

“那陛下便坐上去试试。”云珏弯腰,牵起他的手走上了台阶。

谢晏清心头微震,看着行于他之前的人,举步跟上时回首,随行而入的臣子将军皆是跪在身后,无一人抬首置喙此时。

而身前之人无一丝忌惮,只是巍然上行,牵他走上台阶,登上那雕龙的脚凳,坐上了那把冰凉宽敞的龙椅。

一眼看去,群臣跪拜,似是天下归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承继大统,仰祖宗之灵,然典学未充,恐负先帝之托,今发明诏,暂不亲政,唯专心研读经史……大将军云珏,文治武功,德行天下,乃栋梁之材,社稷之器,封云公,兼领岫州,加太师,位列三公之首……将军李慕,平叛有功,封渚州牧……冯镇岳……何云谏……”

侍从宣诏,被提及姓名的臣子一一出列领命。

太阳初升,从刚刚破开黑暗到变得有些刺眼并未用多长时间,群臣参拜,但十二毓流冕遮挡,距离太远,其实看不太清楚。

回到启安城的第三日,朝堂仪制已备,谢晏清穿上不知何时准备的帝服冠冕,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为帝王,诏令自然是经他同意的,只是其上无一是他书写,甚至有一些官职他也并不明晰。

这个朝堂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仅此而已。

今日过后,北方大定,帝王也该退于宫中,由太师临朝,执掌天下。

“……吕忠封骠骑将军,镇守东南关,兼领长宁郡,钦此。”

诏书不知何时读完了,群臣皆拜,谢主隆恩。

他们匍匐于脚下,却比压在谢晏清身上头上的冠冕还要来的重。

帝王临于帝位,俯瞰万民,亦要承载天下。

只是如今局势,无一人忠于他,无一丝突破之处,而后也将被严密看守,不予翻身之机。

“陛下还有何吩咐?”侍从依例问询。

“太师怎么看?”谢晏清问询。

“如今渚州战事初平,臣以为应当暂时休养生息,以安民心。”云珏立于龙椅一侧说道。

“便依太师所言。”谢晏清说道。

“陛下有旨……”侍从宣称。

朝堂新立,封赏无数,直到无事可议,退朝离开。

皇宫巍峨,本该是皇帝一人所居,太师位高权重,本就有自己府邸,只是帝王爱重,太师又兼辅政教导之责,特赐居于宫中,可随意出入宫禁。

早晨起,午时休。

谢晏清进入寝殿褪去帝王服饰之时,一身轻骤轻,却是此生都很难再穿上。

“启禀陛下,午膳准备好了,陛下要在何处用膳?”龙袍取走,侍从上前询问道。

“寝殿内。”谢晏清换上常服说道。

“是,奴婢去传膳。”侍从行礼,又道,“太师问,陛下午睡后可要去书房读书?”

谢晏清手指一顿,拂过为他系腰带的宫人,自行系上了腰带道:“去回太师,朕会去书房。”

“是。”侍从退下,各自忙碌。

谢晏清所居宫殿内并不奢华,安置的宫人却极有规矩,不似幼时他入宫时那般在帝王看不见之处人心浮躁难安。

午膳是谢晏清一人用的,没用御膳房,而是宫殿旁的小厨房做的,试过菜端上桌时还是温热的,正宜入口。

饱腹之后小憩,有人打扇,无人相扰,唯一觉得的不过是这宫殿着实有些大,太过于空旷。

即便不亲政,帝王也是孤家寡人。

……

云珏的午膳却是没有那么清闲,出去了一趟,迎回帝王,又兼入主京城加帝王登基,以及各方动向,光是飞鸽传书就能把他的台面给堆满了。

即使他已经很会偷懒,能下发的事情都下发了,奈何事情堆砌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纷涌而至,以至于他连吃饭都是抽空吃的。

【我觉得我才应该做那个不用亲政的皇帝。】云珏批阅回复着奏疏说道。

【不用亲政的皇帝说被弄死就被弄死了。】478小声分析警告。

别看皇帝地位很高,被臣子架空了,照样可能死的相当惨烈。

【唔。】云珏将批阅好的一份放在了旁边,轻轻打着哈欠道,【你说小晏清有没有可能一下子长大?】

【小皇帝长大执政的话,先杀的可能就是功高震主的权臣。】478慎重分析,带着一点点的忧虑。

虽然说宿主他们情比金坚,但是没有记忆还一直被困着的小皇帝会怎么做,统子也说不准,毕竟10这位高级系统可不怎么好惹。

虽然现在可能看着站在一方,但却是绝对的对立面。

有时候夺权未必为的是权,而是成王败寇,败者亡。

【这么凶残啊。】云珏靠在软枕上,屈膝撑着奏折叹道。

【嗯嗯。】478一点也不想看到双方你死我活,奈何他俩好像一直在你死我活的位置上。

奇奇怪怪的,但能谈恋爱。

统子再度陷入疑惑。

【那我更应该好好教导培养他了。】云珏翘起唇角道,【尊师重道,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呢。】

478:【……】

它觉得宿主好像更有兴趣了?

【你说是吧。】云珏笑道。

【您开心就好。】478十分诚恳地回答道。

反正宿主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监察组组长亲自设定的监管器,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规则。

统子一身轻松,快乐!

【嗯,开心。】云珏笑道。

……

午后的阳光格外炙热,皇宫之中无树荫遮挡,更是热的出奇。

即使书房里置了冰,凉风习习不算炎热,成堆的奏折搬进搬出也够让人犯困了。

谢晏清从伞遮阳的伞下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那人倚在榻上执着笔,懒洋洋的都快睡着的模样。

宫人来往忙碌,脚步却轻,谢晏清目光扫过那堆砌成山的奏疏,心中对权臣大权在握,纵情声色画面的构想蓦然被眼前的场景所替代了。

即便权倾朝野,想要保有权力,也需时时勤政。

只是从前,他从未见过景泰帝有如此勤政之时。

“太师……”宫人欲提醒,那打盹之人已抬起了眼睑,眸中敛笑:“陛下来了。”

谢晏清与他相处多日,早已知他懒散又十分警觉,视线对视时上前道:“太师辛劳,也应多注意休息。”

“嗯,陛下休息用膳如何?”云珏将手中看过奏疏放在一叠,看着行到不远处的小皇帝问道。

“甚好,太师关怀。”谢晏清已有些习惯他的无礼。

如今权势之上又加太师衔,辅弼天子,尊称为师。

“陛下坐吧。”云珏抬首示意。

谢晏清顺其目光,在书房内看向了进来时便已经看到的桌椅。

桌面不高,明显合乎他的身量。

宫人侍奉,谢晏清转身落座其上,心中有些难安。

他本以为教导他的人会是云琢玉择取,独自教导,却不想还要被时时监督。

但如今比之从前,已然称得上极好。

“不知师长为何人?”谢晏清捋过袖子,不见其他人来,手掌搭于桌面上问道。

云珏抬眸,看着那仿佛坐在课桌后认真问询的小皇帝,唇角翘了一下道:“臣为太师,自然身兼教导陛下之责,陛下还想要谁?”

谢晏清怔忡当场,这一衔虽为天子之师,但极少有太师亲自教导帝王的。

若被其他人教导,他还能藏几分,若是云琢玉,不行。

“太师亲政辛劳,朕怎能再如此劳烦太师。”谢晏清说道。

“陛下聪慧过人,教导陛下也是臣的本分,无谓辛劳。”云珏看着那端坐的小小只的小皇帝笑道。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

“又或者陛下真想要那些掉书袋子,让人书读百遍的老师教你?”云珏手肘撑在榻边看着他问道,“陛下不会觉得无聊吗?”

谢晏清看向他,手指轻缩了一下。

他自幼时起读书便快,那时还未到需要藏拙之时,也因此每每会对先生按部就班的讲学感到不耐,可即便是亲贵,也需要尊重师长,极为浪费时间。

这一点他隐藏的极好,无人察觉,可此人却好像将他整个人都窥透了一样。

“陛下想读什么书,就让人取什么书,有不明白的就整合到最后来问我。”云珏看着他笑道,“臣保证,绝对比其他老师教得好。”

谢晏清心中波澜起伏,却只是强行按捺下道:“多谢太师。”

“陛下客气。”云珏弯起了眼睛。

午后的屋外燥热,阳光炙烤,蝉鸣声此起彼伏,书房内却十分清凉安静。

云珏很忙,奏疏堆叠,谢晏清是第一次见他忙的样子,像是在看话本,垂下的眸却似乎透着认真的意味。

对方顾不上管他,谢晏清也乐得如此。

当时宫城被数度攻占,金银玉器早已被抢夺一空,宫人去向不知,唯有这书房,虽有一些刀剑留下的痕迹,但大部分的书都还完好无损。

乱世之中,书本并不值钱,反而避过了一劫,稍做整顿,这书房仍是满满当当。

谢晏清还未读多少,逃亡消耗了太多时间,如今需要从头开始。

识字,启蒙。

十一岁对比寻常孩童太晚,对他而言尚可。

书房静谧,宫人依令取来书册竹简放在桌案之上。

谢晏清看那榻上之人一眼,然后翻开,心还似悬着,却又莫名有些落定。

或许云琢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他觉得无聊,想要给自己培养一个算得过去的对手,但无论对方怎么想,此事于他有利。

云琢玉,云珏。

谢晏清在书中寻到那个字时,心中略有触动,云表玉骨,君子之名。

若为盛世之臣……罢了,他为盛世之臣也未必不敢觊觎皇位。

偏偏取了这般看起来没野心的名字,长了幅能骗过天下人的样貌。

……

墨汁滴在了纸面上,晕染出了一滩浓郁至极的墨迹。

壑原主帐之中,执笔之人问询的声音中带着僵硬和不可置信:“你说新任的太师叫什么?”

“回主公,云珏。”传信之人禀报。

执在手中的笔掉落,滚动落在了地面之上,沾上了沙尘泥泞。

“主公?”

“让人绘制一幅他的画像给我。”陆昭扶着桌面压着气息道。

“此事只怕……”传信之人有些犹疑,看他神情时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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