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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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一路西行,沿龙脊山脉狂奔而去,道路畅通,岫州大军过境之前,已然对沿途山路进行清扫,返报的结果是原本纵横于龙脊山一带的山匪已然没了踪迹。

不知道是被原本的岫州张宙清扫了,还是听闻大军过路的时候跑了,更深的纵谷深处,大军便难以深入了。

道路开启,良马中途换乘,不过两日已至渚州边境。

令旗打出,自有人迎,并告知承安帝最新的踪迹。

当日千障林中祝宁帝驾崩,传位其子,承安帝被侍卫护持,在青州边境,龙脊山一带留下踪迹。

帝王被各路试图问鼎者寻找,命途难测,若想过得好一些,按理来说该一路顺着龙脊山脉往东南方去,沿岫水而下,如今战乱,路引乱发一气,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入了那混乱割据之地,并不容易被找到。

可各路称王者也是如此想的,一找到龙脊一带留下的痕迹,恨不得将自己所在的地方犁上几遍,将小皇帝从土里给挖出来。

可小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在众人目光汇聚于割据之处时,藏匿在最为贫苦荒芜的渚州。

在云珏抵达渚州传来最新的消息,承安帝一行已经打算离开渚州,沿崇岭一途北上,抵达晏平州,只是各处封锁,暂不能成行。

“主公一路辛苦。”云珏勒马时,那一身盔甲的文将李慕已至城门下迎接。

“此战顺利,有你一功。”云珏下马,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免礼,人呢?”

他松开马缰而行,自有人接过缰绳前去喂养。

“承安帝不住城中,主公若要去见,得出了城门,沿乡道小路而行,他们住在村子里,各处要道已派人驻守看护。”李慕跟随,一路说着安排,“主公要见可随时去见,只是您一路辛苦,可要沐浴更衣后再去见?”

云珏掸去了手中的尘土看向他,唇角勾起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到,先带我去沐浴,再准备些食物,这一路的确辛劳。”

“是,主公请上马车。”李慕说道。

云珏登上安排的马车,先是入了昭京城。

渚州昭京,原名陵兰,原昭王李松俯瞰京城启安不得入,后改此名。

渚州占领之后,亦有谋士上言改回原名或主公另取新名。

云珏答:“此地归我,此名可留。”

谋士们皆觉言之有理。

478却知道,宿主只不过是在偷懒,一个名字而已,就是改成黄金城也不可能遍地黄金,麻烦得很。

【宿主,你不急着去接小皇帝吗?】478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宿主两日几乎未休,按照这种架势,本应该带着一身风尘去迎接,以显得自己奉天子的诚心才对,结果到了他反而要沐浴更衣。

虽然沐浴更衣也没有什么不对,就算是宿主,骑快马吹了两天风,脸色也不是上佳,衣襟被树枝挂过,都不能飘飘如仙了。

但这种状态其实更显诚意嘛。

【都到地方了,就让小皇帝再等等吧。】云珏靠在马车上,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道。

【到时候小皇帝会觉得宿主你心不诚的。】478嘀嘀咕咕。

【我本来就心不诚。】云珏闭着眼睛笑道。

478:【……】

哦,它忘记了,宿主的第一个目标是要当皇帝来着。

可怜的小皇帝,逃亡了五年还被逮住了。

【那宿主你用完他会杀掉他吗?】478小声问道。

逐鹿天下,任何的心软都有可能反噬己身。

而宿主纵横以来,手上自然不是干净的。

小皇帝,一旦失了用处,就会是最大的挡路者。

【看情况。】云珏气息微缓,轻声道,【你自己玩一会儿,我睡一觉。】

【哦……】478小声应了一声,看着宿主的睡颜不再说话了。

不止这两天,数年来,它那个爱睡觉的宿主也很辛苦。

就让小皇帝等等吧,反正也死不了……不对!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不太善良的统!

……

渚州荒凉,即使是在繁盛夏日,四周望去也是植被稀疏之景。

除了昭京城,此处房屋多为土石堆砌,或直接在丘陵上挖掘而成。

风沙弥漫,一道穿着短赤麻衣,踩着草鞋的少年一路急着气息沿着小道往那不远处的土石小屋奔去。

待到近前,房屋简陋,能容人手臂穿过的木门几乎只能半掩其中的景象。

少年推门而入,形色慌张,脱口而出时却滞了一下:“晏……老二,城里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一道利落的声音从屋中传出,伴随着另外一个少年身影的出现。

“就是……”那奔回来的少年正欲脱口,屋中再度传来一道同属少年的声音。

“王卫,进来说。”年岁不足,却是镇定有余。

“是。”王卫喘匀了气进入了屋中,看着其中同样穿着麻布的身影,强压下了惊慌道,“晏…老二,我刚去了城里,就见那个攻占了昭京城的将军迎了一辆马车入内,那可是领兵的将军,能让他亲迎的,你说会不会……”

他的话语未尽,但坐在那里手上编着筐子的少年却停了下来,垂眸片刻抬起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听说昭京城一大早就封锁了东门,就是为了迎接这位贵人。”王卫有些紧张又迫切的看着少年道,“晏清……会不会是我猜错了?”

“不是。”少年抿唇,复又编着手中的筐子,停下片刻,继续编织着道,“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什么?!”另外少年闻声惊呼出声,“怎么会走不了?那什么云公不是刚到吗?我们现在就走……不行,今晚就走!”

“岫州与昭京之间相隔千里,如今战事初平,远在千里外的云公突然现身昭京城中,自然是有要他亲临的要事的。”少年手中的动作再度停滞了下来,抬手时将筐子放在了一旁。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陛下。”那利落少年喉咙有些发干,“可能是别的什么事也说不准,天下的事那么多,怎么可能突然注意到这里……”

他虽如此说着,心中却有些不定。

“按理来说不应该的。”谢晏清拢着勉强藏匿于衣袖中的手指,麻布包裹,手指粗粝。

登基为帝,却是多年逃亡。

初时被人护着,后来身边的人渐渐没了,或死于非命,或突然消失,或卷着最后的财物,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少年。

生长于这土石瓦舍之中,虽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说,但他渐渐的会不会忘记自己还是个皇帝?会不会忘记曾经心之所向?

天下局势并不等人,诸王割据,岫州云公独占鳌头,已有问鼎天下之势。

此番前来,或许是为其他要事,可攻占渚州之时他都未出现,而是驻守岫州,驱策大军如臂使指,如今突然出现,谢晏清心中有极其不妙的感觉。

“那,那怎么办?!”那利落的少年终是慌了神,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听说云公杀人如麻,连三岁小儿都不会放过,李松当时逃跑,被直接围堵在了青州边境,一家数百口,一个没留!”

云公之名原本并未响彻渚州,可他自晏平州而下,如虎狼之势般吞并岫州,又一年,当各方势力还在南方时,直接将渚州全境占领。

柯武见过那些挥刀攻占的士兵,远远看去,岫州而来的军队即便是马匹都要比渚州高大许多,更别提人。

领头的将军骑在马上,虽被百姓夹道相迎,可若是低头跟谁对上一眼,那人的肝胆怕都要吓裂了。

而那将军还不是云公手下最强的,最强的将军也曾被云公于阵前挑落马下,一战天下闻名。

如此杀人不眨眼之人,若是找到陛下……

柯武心神一滞,望向了少年,一时悲从心来:“陛下,真的无法逃走了吗?要是他们找来,我替你掩护!”

“能逃到哪儿去呢?”谢晏清气息轻舒,“别处也并不比此处平安。”

他终究年岁太小,生的太晚,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群雄角逐,而自己只能仓皇逃窜。

本打算崇岭一行,若能平安抵达晏平州,藏匿于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总还有安稳成长的机会,可如今,那编出的筐子大概是用不了了。

“陛下不可心灰意冷啊!”柯武看他,膝盖直挺挺着地道,“若您都不要这天启江山了,它就真的完了!”

谢晏清看他恳切神色,开口道:“我没说不要,你先起来。”

“可……可如今到底要怎么办?”柯武脸色涨红,可如此绝境,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李章呢?”谢晏清问询。

“去山上砍柴还没有回来。”王卫吸了吸鼻子道,“晏清,他们要真的杀来了我们怎么办啊?他们不会真的杀了我们吧?”

“不会的,放心。”谢晏清的手指紧拢着回答着他道。

……

渚州的风很大,即使门窗合拢,也会有些许风声渗透,带进一些冷意,若几日不擦,到处都是沙土。

云珏屋里的窗纸被风吹的紧贴又鼓起了一夜,窑洞之外的木门也被风吹得框框铛铛的响了一夜。

早起时,荒野上的风推着云雾流散,木门被敲响,一晚上没睡好的柯武起身,拧着眉头从窗的窟窿里往大门外看,再看向室内坐起的谢晏清时呼吸屏住了:“陛下,真的来了……”

虽然看不清全部,但那矮矮的围墙实在挡不住骑在马上的士兵身上锃亮的盔甲和那华贵的马车,那绝不是他们这个错落会轻易出现的东西。

“嗯。”谢晏清起身道,“洗把脸,去开门吧。”

“陛下……”柯武心中沉重之意骤增,只是目光扫过他的旁边空位时眉头皱了一下,“王卫呢?!他这么早就起来了吗?!”

“他走了。”谢晏清往长短不一甚至谈不上光滑的木盆中舀着水道。

“走了……”柯武轻喃了一下,反应了过来道,“那不就是跑了吗?!他,他竟然……”

他声音愤怒又悲切!

与之相对的,谢晏清的声音则十分平静:“过来洗脸吧。”

“您……”柯武看向他,咬紧牙关抿着唇走了过去,看着那正挽起袖管的主子,心中悲切之意不知如何疏解。

他的主子,本该生长在启安城那个金碧辉煌之所,他降生时,江山还未如此飘摇,郡王府中为此热闹了三天三夜。

柯武那时不记事,他只是家仆之子,只能遥遥看着那个襁褓,知道那是日后的主子。

郡王二子,长子贤能,幼子聪慧,三岁便能读百家之诗,习文练武,与人对弈而不输,只是那时盛景好像一夕之间就崩塌了。

皇室逃亡,陛下那时正是年幼,而后数年周转,昔年之人皆留在了逃亡路上,最后只剩下了他与陛下。

他本该在金碧辉煌之处的,而不是将手浸在那冷水里,被人逼到如此绝境。

“我去开门。”谢晏清擦去脸上水痕,抬头时不见他动作,转身去开门了。

柯武看着放在手上的布巾,将其紧紧的攥了起来。

门被打开了,天光透了进来,早晨的风灌入,冷意好像吹进了骨髓里。

大门处敲门的声音未止,似是察觉里屋的门打开,称得上客气的问了一声:“有人在吗?”

“进……”谢晏清的话没能说出,就被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拦截了。

“谁啊,有什么事?!”柯武大步越过他的声音,故意放粗了声音向外道。

“在下云公麾下李慕,前来拜访主家。”外面的声音倒并未受他干扰。

柯武闻声,紧紧攥着布巾的手抖着,再度开口道:“今日不方便!”

屋外沉默,柯武紧紧盯着,气息未松,肩膀处被人从身后按住时回首摇了摇头。

谢晏清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收回了手。

“也不打扰,只是我们捡到了主家遗落的东西,特来送回,还请让我们进去,物归原主。”李慕的声音片刻后再度响起。

柯武呼吸一滞,想要再开口时,身后传来了声音:“李将军请进。”

“打扰。”门外一声,那实在拦不住什么的木门被直接推开了。

士兵涌入,无论是身上的佩刀还是盔甲,都在初升的朝阳中反着刺眼的光。

即便只是一人,柯武也确定自己对付不了,更何况一眼看去根本说不清。

想逃,但脚步迈动不了,不可能逃走的,转身的那一刻,箭篓里的箭能够直接穿过他的心口。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却是处处绝路。

士兵走了进来,站立成列,没等柯武再问,目光已触及那握着刀柄大步步入的将军目光。

如他所说,即使对方未拔刀,也是杀气腾腾,将军渴血。

“不是说有东西……”柯武颤抖出声。

“慕鲁莽,主公闻陛下在此,特意亲自前来迎接。”那站在土阶之下的将军,似乎也能比柯武高上许多,而此话说破,更是令人心生绝望。

“主公亲自?”柯武已然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太害怕,害怕到身体僵硬。

“是,敢问哪位是陛下?”李慕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位少年道。

他口中恭敬,却未有半分行礼之意。

御前不可带刀,柯武却有一种对方随时有可能拔出刀抹断他们脖子的感觉。

“朕……”

“我是!”脑袋反应过来前,柯武已然出声。

出声之后,脑海中一片茫然,唯一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不要对那好像能够杀了他的视线怯场。

他不能让陛下被认出,景泰帝后,登基的帝王自然都不是因病或因寿身故的,毒药,刀斧,甚至于无冤无仇,也有人以能够杀戮帝王而取乐。

踩在帝王的脊梁上,就像是把整个天启江山都踩在了脚下一样。

不能,不能让他们碰陛下!

“他才不是皇帝!”一声有些沙哑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柯武闻声时一愣,李慕侧身转首,那穿上了一身整齐棉衣的少年出现在了柯武的视野之中。

少年皮肤被晒得有些黑,发丝即使经过打理,也有着难以干枯毛燥,以至于即使只是穿着棉衣也显得格格不入。

可令柯武目呲欲裂的却不是他的穿着,而是他的面孔。

少年与他对视,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李慕时却是重新目光坚定了起来。

“你说不是皇帝?”李慕看向了柯武。

柯武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个少年,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般气愤,每个字都几乎充斥着血泪:“李章,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逃跑者,背叛者……主子的身边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却是一逃一叛。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有李慕这些人,他一定一刀捅死他。

李章与他对视吓了一跳,气息起伏着看向身旁的士兵,下巴又抬了起来,对着李慕恭敬一行礼道:“李将军,天启皇帝姓谢,承安帝是原本的伯安郡王后来的祝宁帝谢长宁之子,谢晏清,而这个人只是曾经伯安郡王府的一个家仆之子,名叫柯武,根本不是什么皇帝。”

他的话说得轻松,柯武的脸上却从愤怒转为了灰败和无望,连生气似乎都显得荒谬。

柯武的手臂垂下,肩膀上却多了一道安抚的力道,陛下的声音不重,却总是让人在绝境中都能够信任仰赖的:“别生气。”

他不生气,他只是觉得不值。

那一路逃亡以来,陛下待他们如兄弟手足,得了食物也是平分,若想离开,告知一声,大可以离开。

是他们自己要留下的,现在又……

“不可对陛下无礼。”温柔清润之声制止了这里一切的喧嚣。

那声音不重,在这风声躁动之中却未被吹散,反而像江南的和风细雨一样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

悠闲的,漫不经心的,在满院的士兵甚至包括李慕都纷纷恭敬行礼时,撞入了谢晏清的眼帘之中,让他轻搭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云公云琢玉,身高九尺,面如恶鬼,以至战场之上敌军一见先丧三分胆。

但面前缓步行来之人,却像是夜晚的月华未散一般,临风而立,铅华不染,任谁看时,都会惊叹于世间竟真有这般画笔无法描绘之人。

柯武不由屏息,察觉众人皆是行礼,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时,却是被站在阶下的李慕直接拎过去按下了头,本能的匆忙行礼。

他的身影离开,小皇帝的身影当即完整的映入了云珏的眼帘,让他的步伐止了一瞬复又前行。

粗布麻衣,身量瘦削,面孔苍白粗糙,发髻虽做了打理,似乎仍然无法如他所愿般服帖,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镇定,即便随着他的靠近屏气凝神,也依然双手放松而立,目光未移分毫。

承安帝谢晏清,六岁登基,五年逃亡。

便是有万能,孩童的身体未长起来便总是面临追杀,也是十分不公平的。

不过万幸,终于找到他了。

云珏眉目轻敛,染上一丝笑意,谢晏清却是呼吸难抑的颤动了一丝。

因为即使初见时惊叹于对方样貌,随着对方靠近,当周身仿佛笼罩于对方高大的身形下,谢晏清才发觉那些好像荒谬的传言并非全是谣传。

即便李慕在侧,面前之人的身量也似乎高了一筹。

居高临下的,俯瞰的,即使那双眸中并无直白的杀意,谢晏清却有着仿佛天地人间都无处脱身,只能任由对方拨弄之感。

云公运筹帷幄,野心滔天,乃是天下皆知的。

无野心之人,可不会兵围启安城,俯瞰南九州。

谢晏清拼命抑制着手指的抖动,他想侧开视线,因为他有一种好像被对方全然看透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不能,一旦移开,就是输了。

输了的人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对方为此而来,否则也不会亲自来迎……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云珏轻掸衣袍。

谢晏清眼睑轻颤,几乎是错愕的看着那高大如仙的身影跪在了他的面前,执手行礼。

那一刻,气息皆止。

而他跪下,无论将军士兵如何错愕,皆是跟随跪了一地,这样的场面,似乎真有了帝王之象。

其他人如何并不要紧,谢晏清垂眸,看着那跪地之人轻抬起的眸,难以言喻心中惊涛骇浪。

那一言好似能够号令天下者跪在了他的面前,为名为利,低下了身去,但……

他虽跪着,身上却无半分臣服之意,眸中皆是志在必得的勃勃野心,肆无忌惮,没有丝毫的收敛,根本不将他这个需要跪拜的皇帝放在眼中。

谢晏清的身体随心脏在颤栗,他本该害怕的,却心有澎湃之意。

从前逃亡途中无尽的落败与磋磨,无数的晦暗与失望,在这一刻皆散了。

他不会输给这个人,绝对不能输!也不想输!

“爱卿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平身。”谢晏清说道。

“谢陛下。”云珏起身,轻掸衣摆,任那沾上的尘土掉落。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齐呼。

柯武跟随起身,目光瞥向那长身而立的云公,却是心有不安。

陛下好像暂时无虞,但云公大权在握,令行禁止,除了他,无一人听命于陛下。

这根本不是重登帝位。

“臣听闻陛下在此微服出游,特率仪仗来相迎,敢问陛下何时起驾?”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维持着气息的镇定道:“现在。”

对方无杀他之意,那么在他不再听话前,云公云琢玉处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臣恭迎陛下回宫。”云珏交手略施一礼,在台阶上之人打算迈开步伐时又道,“只是有陛下离开前有一事问询,还请陛下裁定。”

谢晏清止住身形看他:“爱卿但说无妨。”

“敢问陛下,叛主者如何处置?”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的目光落在了那试图将身影藏匿在士兵身后的李章身上。

李章闻声,浑身一颤,抬头时目露哀求之色。

“云卿以为该当如何?”谢晏清收回目光道。

“陛下,叛主之人不可留。”云珏看着他轻笑道,“陛下以为呢?”

“陛下,陛下,饶了我!”李章闻言噗通一声跪地,慌忙求饶道,“晏清,你说了我们是兄弟,我就是太难了,这日子太苦了,根本就不是人过得,陛下,晏清,我保证……”

“就依云卿所言。”谢晏清并不看他,只开口道。

“谢晏清!你忘恩……唔!”李章脸色一变再度出口,话语被士兵直接堵住,再想说什么,已经被打晕直接挟了出去。

杀人之事,只需利落一刀,无声无息,却足以震慑人心。

“直呼陛下姓名乃是大罪,只一刀便宜他了。”云珏见士兵返回时看向台阶上的小皇帝伸手笑道,“陛下可起驾回宫了。”

谢晏清看向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指骨修长,莹润如玉,配一白玉扳指,其上磨痕与指上薄茧,明显是行文练功所致。

本是端方君子,却擅操弄权术,杀鸡儆猴。

杀李章这只鸡,警的自然是他这只猴。

日后若有不顺从,下场便如对方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谢晏清抬手,将自己的手搭进了那相对宽大的掌心之中,粗糙置于白玉之上,实在有些刺目,余光之中,那人眸中也有一丝讶异之色划过。

只是谢晏清想要收回手时,却被那相比于他而言微热的掌心握在了其中。

“陛下慢些,小心台阶。”他的声音着实温柔,如沐春风。

谢晏清随其心意,下了台阶以后,身量又矮了一截,被其完全遮挡在阴影中时眉头轻蹙了一下。

“陛下缺衣少食,确实瘦弱了些。”那头顶传来的声音依然温柔,“回去还需要好好将养才行。”

他的话语在这寒风之中似能醉了人心。

多年奔波,谢晏清早已心神疲惫,至此刻,温柔入骨。

如果不是因为太明白对方的野心,怕真是会失了防备,任其操控。

不过此刻,也是任其操控。

“云卿思虑周到。”谢晏清抬头,在明确对比彼此的身量时仍然没忍住蹙了下眉,却在下一刻落入了那俯首之人温柔浅笑的目光之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匆忙收回视线,平复内心,提醒自己万不可被对方的表象欺骗。

能掠夺三州之地,在这乱世之中肆意纵横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善类!不能掉以轻心,落入对方陷阱之中。

“陛下请上车撵。”云珏牵着人停在马车边说道。

谢晏清回神,看着那放在车边的木梯而非人凳,眉目轻垂,抬脚走了上去:“多谢云……”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那人同样登上了车来。

“陛下何事如此惊讶?”偏他明知故问,又恍然道,“哦~~渚州偏远,道路难行,臣此行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请陛下见谅。”

谢晏清虽先前恍神,却不瞎,在上车前看到了这辆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相对简朴一些的马车。

“陛下看到的那辆是给随行的仆从坐的。”在马车一侧落座之人仿佛能够看透他所有的心思一般给出了回答,“以彰显陛下仁慈爱民之心。”

谢晏清看着那先行落座之人,看向了马车内被让出的主座,略作迟疑后走了过去,落座其上:“爱卿思虑周详。”

他看到了,那些奴仆都是自觉的坐在了车辕之上,但无论哪种说法,云琢玉都根本没打算下去。

甚至说,这辆马车才是云琢玉来的时候坐的那一辆,坐垫柔软,丝绸织就,其上还萦绕着属于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让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沾上如同污浊了一般。

但对方如此决定,他便不打算推辞,免得麻烦。

许多事,不闻不问,难得糊涂。

驾马之人驱策,车轮随马蹄声转动,虽车厢宽敞,几乎比得上帝王出行,但一人的存在感实在太过于强烈,便使得这车厢都有些逼仄了起来。

谢晏清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看向窗外,风景还是旧时,结果如他所愿,往后的命运就要靠他自己了。

车外树木闪过,一抹鲜红入眼,只是还未等谢晏清看清是什么,看向的车窗已被伸过去的手拉上了。

他转眸看去,那人若无其事的温柔浅笑:“陛下早起还未用膳吧?臣带了糕点,陛下先垫垫肚子,待到了城里,再用日常的膳食。”

谢晏清撞入那双眸中,轻应了一声:“云卿有心。”

糕点摆在了桌案之上,十分精致,一看便是上品,可解腹中饥饿。

若是从前,谢晏清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带回去。

如今,他捏起一块送到唇边,糕点甜香,却似乎莫名的泛着像血一样的血腥气。

那抹鲜红是李章的,人死了,曝尸荒野,任凭鸟兽啃食。

他不在乎对方的背叛,因为习惯了,那日子也着实太苦,人性如此,并无意外。

只是先前所见还活着的人那么轻而易举的没了,大约是会思及己身的。

即便是帝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若真是君权神授,又为何会被轻易夺去?

即便手段狠绝立断,身侧之人亦是血肉之躯。

“陛下,吃东西不好好品尝,可是有糟蹋粮食的嫌疑哦。”那温柔之声响起。

谢晏清骤然回神,看向那不知何时静静看着他的人,将口中咀嚼的糕点咽了下去道:“食物裹腹即可。”

“那陛下日后每日吃糠咽菜如何?”云珏笑道。

“好。”谢晏清应道。

云珏轻眨了一下眼睛,看他认真神情,轻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水笑道:“臣说笑的,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谢晏清不明他缘何发笑,只觉自身身如小鼠,伸手接过那温热的杯子,拢在掌心中道:“多谢。”

“嗯,对了,还有一事。”云珏看他喝了一口水后道,“臣在前去迎接陛下的路上确实捡到了陛下遗失之物。”

“何物?”谢晏清不记得自己有掉落何珍贵之物,需要他特意提醒。

“他叫王卫。”云珏看向他笑道,“擅自遗落,陛下想如何处置?”

谢晏清握着杯子的手指一顿,虽然他早猜到逃不出去,却不想如此精准。

只怕被盯之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王卫逃离并不要紧,他害怕,不想跟着他担惊受怕,逃便逃了,日后生死也与他无关。

“陛下想如何处置?”他又问了一遍。

谢晏清不在乎,但他必须在意面前这个人对他的看法,示弱之人心要软一些,心太冷,容易被忌惮,王卫并非李章那般必死。

“他罪不至死。”谢晏清思索后开口道,“朕曾言,他可以随时离开,并非叛主。”

他一语说完,未得回答,抬眸看去,却是撞进了那人随马车轻晃浅笑的眸中,一时仿佛所有心思皆被曝光般颤栗。

“臣说过,叛主之人不可留。”云珏将他手中因马车轻晃洒出水来的杯子取出,拿过帕子给他擦着有些僵硬的手指道,“即便陛下心中不在意,这种事也得做给天下人看,否则人人身临绝境都想着背叛无事,这天下就乱了。”

“被杀才是绝境,逃窜或可求生。”谢晏清心神颤栗难安。

云珏将帕子放在一旁轻笑道:“臣之麾下,逃窜才是必死之局,就像柯武,跟着陛下就能生,嗯?”

谢晏清手指紧缩,他们不过初见,对方却将他的底似乎都看透了,他逃不掉,自然会想求生之法,带着那三人一起,谈判求生。

虽未必成功,但他赌云琢玉亲临不是为了杀他。

而对方对他的心思太过于一目了然。

“你不杀他?”谢晏清问道。

“他跟臣一样,对陛下忠心耿耿。”云珏轻笑道,“臣为何要杀他?”

谢晏清中他语言陷阱,一时抿唇,而对方竟真能如此坦诚忠心耿耿四字。

“莫非是争夺陛下的宠爱?”云珏沉吟问道,“那确实是有些威胁。”

“没有威胁。”谢晏清察觉到了他的故意逗弄,垂眸说道。

“那看来臣才是陛下心中第一人了。”云珏看着他笑道。

“是。”谢晏清并不想柯武因此而受什么罪。

那个人,是这世间唯一还对他忠心耿耿的了。

为属者忠,为主者自然也要护。

车厢内静默,一时无声。

谢晏清手指交拢,强硬自己不要去看那安静之人在做什么。

好奇心这种东西,不需要有太多。

【宿主不高兴吗?】478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宿主好奇问道。

【他竟然为了护着别人而骗我。】云珏轻叹道。

【所以这是司澧是吗?】478小小声好奇。

【嗯?这次发现的很快嘛。】云珏笑道。

【这次比较明显啦……】统子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在接小皇帝前,宿主还在马车里补觉,一点都不焦急,也一点没打算让小皇帝跟他坐一辆马车。

但见了面以后,差别太大了。

【宿主不生气,主要是这次有势力对立。】478试图抹平矛盾,虽然其中还有宿主第一次见面就宰人的缘故,第一次见面就吓唬人的缘故,第一次见面……宿主的缘故好多。

【我没生气,只是叹息大约不能做他心里第一大忠臣了而已。】云珏说道。

【那确实好可惜……】478也觉得可惜了,不管宿主是不是小心眼,肯定不能接受恋人心里第一位不是自己的,【那怎么办呢?】

【嗯,那就只能做他心里第一位的奸臣了。】云珏笑道。

【嗯嗯……嗯?!】478点头一半发觉不对。

【你想想,忠臣有什么好玩的?无非就是被派遣去做事。】云珏翘起唇角道,【做奸臣才能让陛下日日挂在心上,反复揣摩言行想法,一刻都不会忘记。】

478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就是哪里怪怪的:【可是陛下揣摩的都是怎么除掉奸臣吧?】

完全是想杀人来的!又不是谈恋爱!

【那不是更有趣。】云珏笑道,【陛下还会日日揣摩,我想怎么杀掉他呢。】

478竟从宿主的语气里听出了兴奋之意,一时不是很能理解人类,可它见过的人类一般也不这样,但宿主也确实不是一般人,嗯,司澧也不是。

总觉得宿主一开始就打得这个算盘。

【您觉得高兴就好。】478破罐子破坏,反正宿主也不会真的杀掉小皇帝。

问题不大。

不对啊,它这个想法很不正常啊,它好像真的被宿主带坏了!

虽然说好像完了,但它已经当上了组长的系统,前途一片美好来的。

嗯……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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