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最终考核(12)

狐阳Ctrl+D 收藏本站

“方法是什么?”有人开口的声音中掺着些勉强按捺住的颤抖。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气息厚重起伏。

“规则一,需要凑齐一千人。”司澧开口。

其他人几乎皆是拧眉,目光所至,有人试图开口:“可是我们现在……”

“听我的,我会让你们出去。”司澧继续的话语让质疑的话语中止。

规则一,凑齐一千人进行朝拜,其他的仪程都是熟悉的,在太阳升起前聚集于王宫前的广场之上等待并进行检查,不要喧哗,重复的仪程不要做错,随后就是入宫朝拜。

目前人数短缺,所以需要做的是不要再在那些琐碎的细节上丢掉性命,当副本内的人数不再大范围的锐减,外面的玩家才会斟酌补入副本。

多少次的人数衰减,新进入的玩家只会更谨慎,只要旧玩家没有伤亡,人数就会重新上升。

“如果有人就是想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死呢?”有人问询。

“那种方式至多多一日的朝拜,想要捣乱的人会被规则先夺去生命,目前看非常不划算。”司澧说道。

众人皆默,朝拜在继续进行。

同样的仪程,留下的人都已经快要形成本能,只是从前总是一盘散沙摸不清楚它的出口到底在哪里,时刻都在提心吊胆,但此刻却像是多了定海神针一样。

只要跟着他走,就一定能够抵达胜利的彼岸。

第一日,人数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第二日同样。

第三日,新增加的三人让所有人提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

第四日,人数还在增加。

第五日,九百九十五。

第六日,满员,只是朝拜之后,司澧杀掉了新进中的其中一人。

“红榜成员。”这是他给出的答案。

第七日,满员,新晋者朝拜死亡。

一切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轮回,但司澧神情未动,剩下的所有人心好像也并不如初时慌乱。

第八日,满员,朝拜后规则阐明,新进者认真听从,没敢漏掉一点规则。

随后各自散去,回府休整。

“你不打算将那条规则告诉他们吗?”云珏坐在他的肩膀上侧眸询问。

“没必要,结果是一样的。”司澧回答道。

云珏看着他直视着前方的眸,收回视线笑道:“那……祝你如愿以偿吧。”

第九日,千人如约齐聚,入宫朝拜。

所有人整齐划一,屏气凝神,没有丝毫的疏忽错漏。

只因算上这一次,就是正式朝拜的第二次了。

“今天的朝拜者很齐全。”国王的声音中透出了极其浓重的不满意。

“尊敬的国王陛下,所有子民都对您心怀着敬意。”侍者说着同样的话。

“希望他们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敬意吧。”国王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侍卫退去,所有朝拜者尽出,直到离开王宫的范围,到了曾经汇聚商议的地方时,几乎是所有人屏住的那口气才轻轻吐出来。

再一天,再来一次,他们就能够脱离副本了。

心理再强大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激动。

“司神,是不是明天就能成功了?”有人怀揣着希望问询。

“不一定。”司澧收回眺望王宫的视线看向他道。

“为什么?!”他此刻问出了其他玩家心里同样的疑问。

“国王有可能不临朝。”司澧开口,让原本激动的氛围平复了下去。

是了,这个副本会千方百计阻止玩家的离开,他们之前失败的那一次,就是因为国王没有上朝。

“那如果国王一直不上朝呢?”有人按捺着心里的焦灼问询道。

“不会一直。”司澧回答道,“上限也是三次。”

“这样……”众人忐忑的心又压回去了一些。

“国王不上朝的期间,注意不要再有人员缺失。”司澧转身离开前道。

“就算缺失,也会有新进人员补上吧。”有人说道。

“不一样。”司澧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不一样?”有人发出了疑问。

“……其实按理来说,我们现在已经算是千人朝拜成功过三次了。”也有人望着司澧离开的背影喃喃,“也就是说,必须成功朝拜的三次里不能有人员缺失,否则会从头再来吗?”

众人皆是目光转向,眸中思绪起伏。

如果真是这样,就能够理解司澧所说的话了,一次人员增减需要从头再来,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是一旦期限延长,其中也会增加无数新的变数。

要出去,最好做好一次就出去的准备,否则反复的折磨会消磨人心。

不能大意,一次也不行!

激动的心重新沉淀,众人压着心神各自散开。

“他们好像猜出来了。”云珏翘着一条腿笑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作答。

猜出来也不足为奇,规则不算难,千人汇聚,更是能拆解的很快。

千人的队伍缺失的不过是完全确定的整合划一。

云珏略微弯腰瞧他,轻笑了一声。

而本该成功的第三次朝拜,国王果然没有临朝。

千人进,千人出,无人数缺失。

只是再隔一日,却有了新进玩家的出现。

众人面色复杂,而此次国王出现了。

千人进,千人出,所有人压着的气息直到到了商议处皆是带上了愤怒的味道。

只差一点!

“是谁死了?!”

“有人想暗杀我,被我反杀了。”一人在众人视线中走出说道,“真的,我没撒谎。”

他交出了尸体,也有人认出了那是红榜上百名以后的成员。

可愤怒的气息并未因为发现对方的身份而消散。

只差一步就能成功,这一次算他们幸运,新进玩家没有出错,朝拜的第一次已经完成了。

“如果后续不断出现暗杀者怎么办?!难道每次都功败垂成?!”

“这个方法到底能不能行?!朝拜真的三次就能完成吗?!”人群的质问声中带了些急躁的味道。

“那就趁着这次,把隐藏者揪出来。”司澧开口道,“你们可能认不齐所有人,但可以把认识的指出来。”

“是你说的,只是多一日,对红榜的人来说不划算,现在又改口!”有人愤而开口。

其他人有怔愣者,也有神色趋于一致者。

“人群的愤怒在被点燃啊。”云珏扫视过所有人笑道。

“你们想通关的是3S级副本。”司澧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周围的纷扰都足以对他形成任何影响,也让人群有一瞬间的寂静。

“你…什么意思?”有人喃喃出声。

“3S级副本的通关率,老手应该清楚。”司澧没有给出明确的指向。

但它的通关率,即使是过往的经验记录,也低到可怕。

甚至于千分之一或者全员覆灭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2S级的副本就已经相当可怕,过低的通关率让很多玩家根本不敢进入。

3S级可获得的积分太多,进入的玩家也太多,拉的战线太长,偶尔会让人忘记他们正在通关的是3S级的副本。

“也就是说,最后只会有一人通关吗?”有人语气艰涩,也让其他玩家皆是面色凝重,心有躁动。

如果他们所有人的配合,只是为一人做嫁衣……

“他们在怀疑你喽。”云珏轻笑,却被那骤然拢过来的手罩在了掌心之下,温热的掌心覆盖,其主人的声音却仍然冷静。

“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最后只能有一人通关。”司澧看向那皆是警惕的目光道,“你们需要做好的是对千人通关3S副本难度的认知和准备,如果不相信我,可以选择其他人来解读规则。”

他从商议处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地沉默的人。

“……要相信他吗?”有人询问。

“也只能相信了,靠我们自己,之前根本出不去。”也有人回答。

“3S级副本,其中有几次波折其实是很正常的。”

即使是普通副本,也往往有波折丛生的时候,他们从其中脱身,却因为此次副本的重复,忘记了3S级副本的可怕性。

它是以吞噬所有人为目的打开的,而现在,跟随司澧,可能是唯一有可能的生路。

“我相信他!”有人开口道。

“我也相信。”

“我相信司神会把我们带出去的。”

一人说,百人应,然后这样的声音迅速覆盖。

阳光逐渐升起,司澧走在返程的路上拿开扣于肩膀上的手掌,捋了捋坐在那里的人被他弄的有些乱的发丝:“继续说。”

“你让我说我就说,我多没面子。”云珏环着臂道。

“看戏倒是很开心。”司澧一语点破。

“这可是你亲自邀请我看的戏,自然要赏光。”云珏笑道。

“3S级副本有千人通关的选项吗?”司澧平静问道。

云珏眼睑轻动,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都不确定有没有,就敢答应那样的事。”

“有吗?”司澧转眸看向他问道。

“一般来说是没有的。”云珏视线轻抬,看了他一眼道,“这样的人数是非常难以控制的。”

即使每个人都想活,每个人都很细致,但人心非常多变,智商也不统一,非常的没思想或非常的有思想,都会让这千人难以轻易整合。

一次次试错会消磨人的意志,质疑、暴躁、恶意……一个人直接就能够决定千余人的生死,这种变化也会让人心变得不可控。

千人通关?

塔可不是慈悲的地方,它是游戏。

以人命为注的游戏。

“也就是说,是有的。”司澧说道。

“你还真是善良。”云珏转眸看向他笑道。

“只是顺手。”司澧回答道。

……

再度隔日,又有数位新的玩家进入。

朝拜后议事,缺失的几位是昨日辨认出的有嫌疑的人。

规则分享,新进的玩家经过身份筛查,与所有人统一步调。

只需要再经过几次朝拜,就能够通关3S级副本,获得大量积分,而失误是死亡,这样的利弊,几乎没人会选择后者。

第二次朝拜,国王休朝。

第三次,国王休朝。

人心略有异动,不过很快平复了下去。

3S级的副本,困难重重才是常理,如果太简单,反而有可能是没有找全所有规则。

第四次,国王临朝,无一人失误。

第五次,国王休朝,千人齐出。

第六次,国王临朝,千人皆入。

那一日的阳光极好,只是即使无人抬头直视,余光之中,也能够察觉到那金碧辉煌的王座上国王面目的难看。

千人一拜,宫廷肃穆。

千人二拜,国王戴满戒指的手指紧紧的捏住了王座的扶手。

“三拜!”侍从唱礼。

众人齐齐起身,额头贴于交叠的手背之上,数十日习惯让他们对这套礼程已经几乎形成了身体上的本能,而在那些许的余光中留意到座上国王狰狞的宛如咧开的嘴角时,跪拜下的身体已经来不及了。

掌心贴地,所有人的心沉下的那一刻,听到的却是金属混乱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咕噜噜弹跳的声音,有血迹进入了跪在队首前的人的视野里,自然,也有人看清了国王那戴满金银滚过去的头颅。

有人骤然抬头,在身边蔓延的白茫中看到了那不知何时站在王座旁手中提着刀的男人。

血液从刀锋上滴落,却是无论朝阳还是王宫皆在褪去。

白茫散去,再次看到的是塔的世界里明亮的广场。

如每次出副本一样,只是这次格外的茫然。

而待有人寻觅,看到的却是男人没入人群已经远去的身影。

如来时一样,置于人群之中也清晰可见,却又悄无声息。

“通关了……”

“我们出来了?”

“我们通关了3S级副本吗?!”

“真的出来了……他没有骗我们……”

“怎么出来的?”

“真的有千人通关了3S级副本,怎么办到的?!”

“我之前就应该进去的!”

“真有一千人出来?!”

“那这3S级副本也不怎么样嘛,我进我也行,等下次的……”

“副本关了!!!”

一道声音截断,众人目光追随,看到的是那座盘桓于广场中央的大门消逝的景象。

它意味着进入其中的玩家通关,也意味着曾经开启它的人达到了离开塔的条件。

而下一次开启,需要等到有玩家再次抵达90层。

而那通关的千人无疑获得的积分不足以达到开启它的条件。

“所以最后杀死国王能够拿到大量积分吗?”

“能出来就好了,现在的积分我之前想都不敢想。”

“为什么要杀死国王,那也算完成朝拜吗?”有人不解问询。

“司澧要离开塔了吗?真羡慕,我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

3S级副本通关后消失,但千人通关的盛况却是前所未有的。

千人共享副本信息,再在分享页面加以整合,得出的结论却让出来的玩家皆是毛骨悚然。

3S级的副本绝不是一个仁慈的世界,巨量的积分也意味着它极有可能让所有人在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功败垂成。

三次朝拜是成功,但成功的结果是什么它却没有明确的答案。

新王登基,朝拜成功者是为臣。

臣属国王所有,在这样类似的世界观中,臣也是奴隶。

而一旦成为奴隶,就再也无法脱离副本。

“所以要在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杀死国王,让这条规则不成立?”

“第三拜到底算达成没有?”

“拜下去的那一刻国王死了,既成立又不成立?”

“我想可能没有拜下去。”

“如果没有察觉这一条,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沦为奴隶,他们的思维不知道是否还存在,或许是存在,又或许不存在,无论哪一种,都相当残酷。

而即使千人通关,3S副本的通关率也不在100%,其中的死亡人数就有数千,而他们只能算是幸运者。

“我真的能够再通关一次3S级副本吗?”有通关者发出这样的疑问,却没有得到答案。

他们获得的积分让他们无限接近于再一次开启它的条件,但在其中的经历又让他们每每想起时都在胆寒。

期冀能,但直觉不能。

他们心生畏惧,止步不前。

……

“按照副本中的规则和细节,有新进玩家就会重新开始计数的原因,是因为时间随着新进玩家重新来到了进入副本的第一日……”云珏靠近,从司澧的肩后念着其屏幕上的内容笑道,“看来塔中还是有其他聪明人的。”

“结果是一样的。”司澧说道。

“也只有你会觉得随着时间前进和陷入循环是一样的。”云珏从身后抱住了他。

发丝轻蹭,在司澧的脸颊耳际留下了舒适又微痒的触觉。

跟司澧第一次碰到他时几乎一样的姿态,也同样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他说:“恭喜你,你通关了。”

这样近的距离,两颗心脏几乎是共震的。

“你不打算留下我吗?”司澧感受着那搁在他肩膀上的下颌问道。

“你希望我留下你吗?”云珏轻声问他。

司澧没有回答。

“亲爱的,你能够离开的时间也只剩下今天了。”云珏伸手,滑动着他的页面,手指点在了那满额的数值上道,“喏。”

司澧目光落在那处,离开塔的数值满额,而在塔的世界里生存的每一天,都是需要消耗积分的。

“塔抹消掉了你溢出的积分。”云珏蹭了蹭他的脸笑道,“如果你选择留下,不会只是扣分,而是重新成为新玩家,积分清零,一切重新开始。”

司澧气息轻动,握住了他的手问道:“离开塔的世界,也会有人迟疑吗?”

“会啊,比如你。”云珏反手扣住了他的掌心失笑道,“沉溺于美色,不愿意离开。”

司澧垂眸片刻,转身看向了身后略微起身的人道:“如果我离开,你会难过吗?”

云珏回视着他,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深邃的眉眼笑道:“应该不会,但我会想你,一直想你,你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吗?”

“不愿意。”司澧回答道。

“好残忍的回答,嘶……有点不甘心。”云珏松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道。

“我留在这里,就永远受制于这里。”司澧握紧了他的一只手,直视着那双澄澈温柔的眸道,“但我会回来,等我找到不受制于它回来的办法,我会回来见你。”

云珏看着他,眸中波光轻动,倾身靠近轻吻在了那微抿的唇上笑道:“嗯,我相信你,我等你。”

塔顶的空间,矗立的那扇流转的光门只有一人高,除了塔的监管者,这里是不会有其他玩家到来的。

九十九层,是塔的世界最高层,抵达这里,积分满了,就可以带着从这里获得的一切离开。

司澧距离它只有数步之遥,他在这里等来了跟他告别的人,许下了承诺,不再留有遗憾。

接下来的目标,是找到那条让彼此自由解脱的路。

司澧的脚步停在了门的咫尺,略微犹疑一瞬,身影没入了其中。

此行不是永别,这是权衡之中最正确的选择。

门上光影波动,离开的瞬间并不如478想象的那么波澜壮阔,只是……

【主人,你就这么放他离开了吗?】478有些不解,它的主人真不像这么大度的人。

【离开?】云珏疑惑笑道,【什么离开?】

【就是那个人类啊,离开塔的世界,以后都见不到了。】478也很疑惑。

【哦,你说那个啊,塔的世界确实只有九十九层。】云珏扬起唇角笑道,【可是上面还有第一百层呢。】

【一百层?!不是说九十九层吗?!】478看向了那扇门道,【那那扇门是……】

【离开塔的世界,通往第一百层的门。】云珏笑着给出了答案。

这座塔从不慈悲,它只是游戏。

一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游戏。

所有人都是玩家,也是玩具。

虚拟与现实,足以困住所有人了。

【那这不是欺骗吗?!】478震惊道。

【是呀。】云珏笑道,【那又怎么样呢?】

478哑口无言。

是呀,那又怎么样呢?

即使被欺骗,没有抗争的力量,也只能被欺骗。

规则由塔来制定,它说什么就是什么。

公平一词,在这里并不存在。

【可您不是喜欢他吗?】478觉得不舒服。

它不应该对人类有情感的,却仍然觉得这样的规则令它不舒服。

【喜欢……又怎么样呢?】云珏温柔的看着那扇光门笑道,【人类总是喜欢放大情感的力量,但事实上它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至少对我来说。】

478欲言又止。

因为即使祈祷那个人类能够通关塔的100层,它或许还有101层的存在。

他怀揣着爱意,被永远的欺骗了。

……

司澧跨入门内的那一刻,记忆开始模糊……

东港司家,属于闻名一方的医药世家。

很多在外面治不好的病,只要求到司家,总是会有对症的方子,或药到病除,或延长寿命。

求医问药之人络绎不绝,司澧就降生于这个充斥着浓郁药香的家族。

司家的长孙,从记事时起就在接触药草,家族里爷爷奶奶父母叔伯姑姑婶婶都是学医出身,而他幼时的游戏也是以把脉为乐,以穴位图开蒙。

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家族,或许是因为都是医生的缘故,家长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循循善诱,只是到了司澧这里却不太一样。

“司大夫,你家这孩子性子真静,不吵不闹的,就捧着本书看。”前来问诊的病人经历了一系列望闻问切,看向坐在一旁小书桌旁的孩童笑着称赞道,“不像我家那皮猴,看本书跟屁股上长了刺似的。”

“是静,我们倒想让他多出去跑跑。”司南星也看了一眼,将方子推过去道,“去抓药吧,份量都给你分好了,回去按着煎,一日三次,一周后再来看。”

“不能在您这里煎好吗?”病人询问。

“自己煎,顺自己的气理,药效好。”司南星收着药枕笑道。

“哎,好。”病人拿着方子离开了。

门帘垂落,司南星起身,慢慢踱步到小孩的身后,看着身上的字问道:“能看懂吗?”

“能。”司澧抬头回答。

“能看懂好,不过你也看太久了,要不要跟爷爷去公园里找小朋友玩?那有滑梯。”司南星乐呵呵征询小朋友的意见。

才三四岁的小朋友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合上书从小凳上起来,整理好衣襟道:“好,爷爷先走。”

“来,爷爷牵着你走。”司南星弯腰伸手道。

小朋友漆黑的眸仰起瞧他,拒绝道:“我可以自己走。”

“哎呦,爷爷这腰腿不好,得让小司澧扶着才行。”司南星诊病之余,就喜欢这刚长成没多大的小孙子。

只不过……

“爷爷你撒谎。”小朋友有一双慧眼,才三四岁就不好骗了。

不过他出门的时候还是牵上了司南星的手,就是让司老有一种被孙子溺爱的感觉。

司家离公园不远,附近距离的人家有不少孩童会聚集在那里玩耍。

半大的孩子按理来说应该喜欢沙坑,泥堆和那长满了小花的草地。

但让司老发愁的是,他的小孙子对那个毫无兴趣,还有点洁癖,对于小朋友拿来示好玩耍的小玩具说拒绝就拒绝,任凭那小朋友在地上撒泼打滚,一点情面也不给。

司老偶尔在想,他家里这都是笑模样的人,怎么生下来一个小冷脸。

可要让他换那在地上打滚的,那心里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他就是愁,这孩子没病没灾的,怎么没个高兴劲。

“小司澧,你想要什么,爷爷给你买。”司南星带着孙子散步路过放满了玩具的小卖部,又生一计。

玩具到最后倒是买了,不过被司老拎着,司老收着,最后成了他侍弄药草的小工具。

计划失败。

……

人类很忙,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

来来往往,匆匆促促,喜欢将时间花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不过这些事对司澧来说没有太大的妨碍,他周围的人喜欢说很多的话,细细碎碎的喜欢说叠词,喜欢买礼物,让他收下后就会欢天喜地。

但他们大多时候并不打扰他,在他明确拒绝后就会给他留出安静的空间可以进行阅读。

具体学什么,本也没有定性,只是家族学医,而他们渴望将这样的医学传下去。

“这样就能够救很多的人。”他的爷爷乐呵呵的说,“这个叫救死扶伤。”

为什么要救很多的人?

司澧有所疑问,却没有问出口,因为他觉得这样的话会被人类排斥。

他们在交流一种名为感情的东西,里面包含对他人的馈赠,司澧不能理解,但照做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学医,救死扶伤,然后呢?

医学不算难,出生于医学世家,他天然可以获得很多知识。

学校里的功课也不难,都只是用于快速充实与晋升的途经。

如果走出他目前所在的天地,能够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和想要的东西吗?

司澧一直在向外拓展自己的圈子,他的成绩可以轻松拿到第一,也因此拥有了接触其他东西的时间和精力,家长所说的兴趣班他很快就能够上手和学会。

书法,围棋,数学……除了乐器一类的可能伤到手指被拒绝了外,其他的即使学会,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成就感或者乐趣。

再大一些,他明白了财富可以创造自由,也开始对那一方面有涉猎,好像拥有了更多的自由,但因为未成年,很多地方仍然需要家长陪同前去,跟以前也差不多。

因为他提要求,家人总会满足,只是会教导他不要做坏事。

什么叫坏事?

家人告诉他,那些损伤他人利益的事不要做。

但这个世界上,人们之间利益往来,很少有完全不损伤他人利益的事情存在,即使是所谓的好事。

可如果不能通晓,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在明白那条道理之后,又或许在很久之前,司澧就已经在观察人类的一举一动。

比起残忍的真实,人类更喜欢虚假的美好。

虽然底层的逻辑是利益交换,但他们不喜欢把事情说的那么直白。

很无聊。

即使司澧学了很多的东西,拿到了很多的奖,去过很多的地方,救过很多人的性命,也得到了很多的赞誉,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很无聊。

它像一个平稳前进就能够通关的游戏一样,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挑战性,唯一能让他长期待在研究室的,也只有医药。

他或许一生都会这样无聊又平稳。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类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答案。

司澧也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他一直在寻找,意外的在某个很平常的春天,寻摸到了一丝踪迹。

那个疗养院栽种了满院的桃花,据说是自幼住在这里的病人让人种植的。

人生的二十多个岁月里,对方都在这里度过,不能走出那间恒温的温室,就像是一朵脆弱到极致的花。

这样的生命日复一日痛苦的强留,到底有什么意义?

作为医生,司澧听过很多类似版本的答案。

心灵的寄托,孝心,想让他活着,他死了我们怎么办……很多很多。

他们渴望从生命将逝者的身上获得一些什么,司澧也尽可能去满足了。

他只治病,不参与那些决定。

只是这位病人,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宣告了命运,亲情友情很难通过隔着的玻璃建立,他跟世界的联系都很浅,为什么……

“司医生,这边。”助理带路到会面厅前,让开了位置道,“少爷他这两天精神不济,您看要不要先看一下状态,我先带您去休息室,等他醒了我再叫您……”

助理细碎的说着话,却距离耳朵有些远。

应该说所有人的声音其实距耳朵有些远,司澧只负责听他们的言语,不负责其中的情绪,只是此刻,连言语本身都有些不太清晰。

温室的两面是干净的玻璃,轻易便可透入一室的阳光,满墙的花树。

桃花的颜色极艳,也让那依靠在窗边的人好像被阳光整个透入,融化在了那片花海之中一样。

他分明白的近乎于无色,却又艳的好像刺痛了人的眼睛,比那片桃花更艳。

有的人活着本身就拥有意义。

他或许能够给到他一些答案。

一次见面,司澧决定救他,即使他看起来已经有些油尽灯枯了。

“司医生?”助理问询声疑惑的传来。

“我在这里等他醒来。”司澧看向他道。

“我帮您叫醒他吧。”助理上前一步道。

“可以?”司澧问道。

“是的,少爷是这样吩咐的。”助理颔首,伸手向其上的那道按钮。

“不用了,让他睡吧,我去看看他以往的病历。”司澧阻止了他的动作道。

“呃,好,您这边请。”助理伸手道。

“他现在一天昏睡的时间有多久?”司澧问道。

“偶尔会醒,清醒的时间可能两三个小时。”助理思索回答。

司澧再次确定他的情况很糟糕,而过往的记录更是证明着他最初的判断。

那个人快死了。

他熬过了不可思议的十八岁,余下的生命清醒的时间可能还抵不过普通人一年。

到底为什么?

司澧翻看了很久的病历,直到外面天色整个黑了,都没能等到对方的醒来。

助理一再传达歉意,表示可以叫醒。

但司澧拒绝了,也因此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第二日的早晨。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花开的也很旺盛,坐在窗边翻看着书的人仍然剔透的好像能够融到光中,但身上多了一丝生气。

他这一次听到了传呼,看向了这里,或许阳光太过浓烈,司澧在那一瞬间没能看清他的面孔,只是看着那道身影被轮椅带过来,从阳光中消失,出现在了这可以交谈的窗边。

司澧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了他。

病骨支离的一个人,身上却缺乏灰败的味道,他很干净,皮肤发丝都很干净,那双眼睛最干净。

像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湖泊,浅浅的泛着波纹,漾着笑意,睫毛轻弯时,连那几乎没有血色的唇都好像染上了属于窗外桃花的艳。

“你是一个有趣的人,司医生。”他浅笑出声,声音即使经过了机器的传递,却温柔入骨。

“你都快死了,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司澧站在窗边垂眸询问,无视了一旁助理骤然扭曲的神色。

“就是因为快死了,所以才要抓紧时间笑啊。”窗内的病人很疑惑,却温柔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哭的话感觉很浪费时间。”

司澧觉得他说得对,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很多人类并不这么想,他们知道这样的道理,却总是会被情绪影响,很难开心起来。

而情绪这种东西,也会影响病情。

“你还想活多久?”司澧询问的时候听到了旁边嘎吱磨牙的声音,但无视了。

“去给司医生倒杯水吧,我们还挺聊得来的。”窗内的病人看向了一旁咬牙切齿的助理笑道。

“是,云少。”助理转身离开了。

“请坐,你这样站着,我仰头有些累。”窗内的病人又看向了他笑道。

司澧拉过了一旁的椅子坐下,看向了里面人没有开口。

看起来温柔的人,情绪平和的不可思议,这样的外表,一半天然一半伪装。

“我想尽可能的活得久一些。”窗内的人看着他给出了答案。

司澧回视着他,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没有说前后因果,但他莫名觉得,对方能明白。

“唔,因为意识到自己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对方思索着,笑着给出了他的答案。

司澧能够理解,但他不明白。

将死之人身上有着蓬勃的生机,而他这个健康的人身上却只有一片死寂。

“如果你明天就死呢?”司澧看着他问道。

窗内的人回视着他,眼睛弯起笑道:“如果我的助理还在,现在说不定会打你哦。”

“无所谓,答案。”司澧已经不需要再去留意任何人的脸色很久了。

“答案是,活着的每一刻都是赚到。”窗内的人笑着回答道,“人又不是老了才会死,生命这种东西,就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终结的,其实……道理你都懂,只是你感知不到。”

司澧眼睑轻动,那一瞬间好像被那双澄澈的眸触摸揉捏到了灵魂。

“想要活下来,得吃不少苦。”司澧看着他道。

那些技术可以延寿,但同时也会有巨大的痛苦,在他看来是不划算的。

“能不能尽可能的少吃一些?”窗内的人眉头轻皱,试图讨价还价。

司澧看着他冷声道:“不能。”

他还以为他会全盘接受,不畏苦怕难,但这家伙的性子,竟像是在……撒娇?

他那二十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