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常理来说,它不应该能把你调开。”司澧看他片刻,抽出了自己的手说道。
调虎离山,他能够一眼认出对方,云珏必然也可以,太过于明显的逃离,一瞬间就能够辨认出对方的目的才对。
“看来你相信了我说的调虎离山的理由。”云珏笑道。
司澧转眸看他。
“好吧,说正事。”云珏轻笑,指尖翻转出了一块碎镜子。
很小,只比米粒大上一些,变换角度时反射着光,夹在那指尖宛如一块钻石一样散发着剔透晶莹的感觉。
“它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云珏翻转着那枚镜片说道,“视线对视,看准是什么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出来了,接着记忆就被混淆了,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世界上不应该同时存在两个我,我是假的,应该消失或者死亡。”
“然后呢?”司澧眼睑轻抬。
记忆篡改是在无声无息中发生的,即使推测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也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部分。
这样的未知他经历过,才知道无知无觉的可怕之处。
又或许是因为云珏的本体并未消失,复制出来的身体才会出现一些偏差。
“然后我觉得自己不该死。”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即使世界上有两个他,必然消亡一个,又凭什么是他消亡,而不是对方呢?
必然消亡的规则又是谁制定的?他凭什么一定要遵从?两个同时存在又有何不可?
他要活着。
或许是活着的意念太过执着,无论如何啧不肯就死,因此从那种混沌中挣脱了出来。
司澧沉默看他。
“亲爱的,你想说什么?”云珏回视着他,略微歪头笑着问道。
“一些你不想听的话。”司澧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了他指尖的镜片上,然后目光搜寻向周围的环境。
“你发现了什么?”云珏问道。
“杨光出现问题的当晚,我探查了他屋里的镜子。”司澧的掌心在空中拢过,掌心空无一物,但指尖重重碾过的瞬间,中间渗出了一抹红,“他屋里的镜子不见了。”
“没找到碎片?”云珏瞧向他的指尖问道。
“没有。”司澧张开指尖,看着其中细碎的伤痕道,“周围的镜面应该不止你手中那一枚。”
“你的意思是,那些消失的镜子变成了微尘一样的碎片,悬浮在周围的空中。”云珏松开指尖的那枚碎片,看着它静静漂浮在空中,略微敛眸道,“所以周围的环境才会越来越亮。”
镜的世界里,镜面应该是无处不在的。
而为了避免被照到或是避免其中的东西出来,一定有人试图藏起或摧毁它。
用物品覆盖或者击碎是最好的方法。
但那些镜面并不会自此消失,它们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也就意味着进来的玩家随时有可能将复制体带来身边,替代本体。
而复制体一定十分擅长缔造更多的镜面。
这些镜面,有些他们是看不见的。
“总觉得很危险。”云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
“现在它们应该还在积蓄力量。”司澧轻轻摩挲过指腹,眺望着头顶的月色道。
不是满月,但周围的亮度比之满月还要更盛许多。
人类社会的光污染无处不在,即使没有那些细碎的镜面,高楼之上的灯带,无处不在的光源和玻璃,以及各种各样的亮面都在让城市的夜晚变得越来越亮。
塔的世界里也没有夜晚,那里永远是白昼的状态,但进入自己的居所,是可以随意调节至夜晚的,而这里连夜晚都在被干扰。
“那要怎么办呢?”云珏曲指轻弹了弹那枚镜片问道。
“不知道。”司澧说道。
“嗯?”云珏看向了他。
“找不到出路,就两个人一起死。”司澧转身离开道。
“唔,殉情啊。”云珏跟上他的身影笑道,“我喜欢。”
司澧步伐略止,转眸看向了他。
云珏看向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怎么了?”
“你这样说,我很容易知道出去的线索也不告诉你。”司澧说道。
“如果你丢下我一个人,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云珏笑道。
“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做鬼。”司澧冷声道。
“哼哼,那我可要一直黏着你了。”云珏悠悠笑道,“原来你喜欢一直被我……好,我闭嘴。”
云珏闭嘴,司澧放回抽出的刀柄,拦下了过路的一辆出租车。
半个夜晚,没有找到能够出去的地方,却也算不上一无所获。
如他们所推测的那样,夜晚变得更亮了,即使进入屋内拉上窗帘,光源也好像在从四面八方透进去,让人即使闭目也觉得有一种身处白天的烦躁感。
人类并不讨厌光,光意味着生机以及可以看见所有的一切,而黑暗往往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但如果长期曝于光中,人也会变得烦躁。
那不仅仅是对情绪的影响,还有对生理机能的影响。
早晨的车再度满载,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工服,阳光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车厢内比往日沉默了很多。
从最开始的认真探查,到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跟下一站挤上车的人同样的疲惫沉默感,不过是几天的时间。
复制体在增加,但无法辨别就意味着无法清理。
必须尽快找到副本的出口,否则有可能他的意识也在无知无觉中沦陷。
司澧轻压下眼睑遮挡住过于浓烈的阳光思索,随着车厢的晃动目光略转,落在了正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人脸上。
这种时候,大概也只有他还能够这么悠闲的睡觉了。
周四,忙碌的一天从电梯和楼梯分流开始,有人选择楼梯,也有人似乎觉得没什么危机的选择了电梯上行。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却已经亮的有些刺眼,对着屏幕的人往往观看一会儿,就会十分不适的揉眼睛。
“总觉得眼睛好酸。”有人阖眸抱怨。
“可能这几天用眼太多太累了。”
“怎么才周四啊,唉……还得上一天半的班。”
“这也没开灯啊。”
“司神,一起去吃午饭吗?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刘颖在午间发出了邀请。
“嗯。”司澧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起身道。
外面的光太盛,刺的眼睛宛如强光照射般不断发着酸,阖眸也无法阻止。
电梯与楼梯分行,刘颖看了眼电梯有些踌躇道:“我还是走楼梯吧,司神等会儿餐厅见。”
“一起吧,顺便说一下你的发现。”司澧跟上她的身影道。
“也行。”刘颖落后了他半步,招呼身后的陈明跟上,三人一起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前后错落,开口的声音也带着一些回声:“我发现周围的光好像越来越亮了,不过有些地方不太均衡,像是反射出来的光源。”
“镜面。”司澧开口道。
“对。”刘颖附和,又讶异道,“司神你知道。”
“嗯,知道。”司澧微阖了一下眸。
比别处暗上许多的楼梯间,反而比别处要让眼睛舒服的多。
“那得需要多少镜面才能够达成这样的效果?”陈明蹙眉道。
“不需要很久,碎掉的就能够做到。”司澧回答道。
“也就是说我们身边有很多镜面吗?”刘颖在空中挥了挥手道,“感觉不到,也看不见。”
“需要在光线强烈的地方去感知。”司澧停下步伐回眸道,“以你的能力,能够感知到。”
“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陈明问道。
“镜面无处不在,也就意味着复制体无处不在。”司澧转身看向身后两人问道,“今天是周几?”
“啊?周二啊。”陈明不解询问,“是哪里不对……”
他的话语止于只指向他喉咙处的刀尖。
刀尖锋利,迫使他的喉咙后仰,一旁的刘颖则取出了自己的匕首道:“司神这是什么意思?!”
“再回答一次,今天是周几?”司澧问道。
“你就算再让我回答,今天也是周二!”陈明后仰着脖子屏气回答。
“周二。”司澧看着两人,气息微沉道,“原来周二就已经中止了。”
两人诧异,却随着刀锋挥动而彻底中断了声音。
身体断裂逐渐化为乌有,坠落的匕首同样在缓缓消散。
两个人的时间停留在了周二,且记忆根深蒂固的植根于记忆之中,被彻底替代。
但具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司澧收回了刀,踏上台阶的那一刻脚下却是一空。
光影变化,眼睛被乍起的光芒刺入而酸痛难忍,一时看不清变化,拔出的剑试图寻找身后的着力点,却堪堪擦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却无处着力。
他在下坠,身体跌落的那一刻,手腕上却被蓦然伸出的力道紧紧扣住了。
下坠的力道猛然停下,身体在空中震荡,司澧猛得闭眼,将因为刺痛而出的眼泪挤出,看向了头顶弯腰扣住他手腕的人。
那道身影有些逆光,让他的脸一时有些看不清,但因为他的动作落下的长发随风拂动,让他可以确定拉住他的人是谁。
而周遭环境变化,司澧看向对面的高楼顶端,确定了自己目前身处的不是楼梯间,而是上新科技的天台。
不清楚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但错一步就是二十多层高楼的高度落下,以纯粹的人体而言,活不了。
手腕上的力道在收紧向上,司澧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在被拉上那处石头铸成的围栏时,另外一只手扣住,爬上去,然后重新落在了平坦的天台之上。
脚踏实地,但称得上余惊未消。
“多谢。”司澧看向对面直直看着他的青年道。
天台之上阳光下曝,风有些大,吹得那有些扎的极好的马尾有些散乱飞舞,拂在那白的几乎通透的脸上,眷恋着那漂亮的眉眼,只是那张脸上却难得的没什么笑容。
“怎么了?”司澧回视他片刻问道。
相比于他以往总是显得有些轻挑悠闲的神情,他对于对方当下的神情目光反而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云珏松开了他的手腕问道,“什么时候中的招?”
他的手松开,风吹过,司澧在手腕处察觉了一片水迹迅速蒸发的凉感。
他的掌心内同样残留着一片湿润,那是人在紧张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不清楚。”司澧看向了天台对面整面墙都在反着光的大厦道。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招,记忆带着他前行,再醒来时已经到了这里。
其他的人或许也是在这样的混沌之中死亡的。
“你跟着我出来之前,我在做什么?”司澧看向他问道。
“正常上班,然后按照工作流程去送文件。”云珏捋过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道,“电梯上下,几分钟后你回到了工位继续工作。”
“你认出来了?”司澧抬起眼睑问道。
“我要是说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会感动吗?”云珏轻扬起唇角问道。
“不会。”司澧回答道。
“嘁……”云珏撇了一下嘴道,“我第一眼确实没认出来。”
去而复返的人行为,举止,样貌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异样。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司澧问道。
“唔。”云珏看向他,弯起眸笑道,“我不想睡他。”
空气一时有些寂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响在耳侧。
司澧回视,指尖微动了一下,呼吸沉下道:“那他还真是幸运。”
“亲爱的,你看起来想打我。”云珏翘起唇角道。
“你没感觉错。”司澧说道。
他现在手痒心痒,从未有现在这一刻想揍人的冲动。
“你应该庆幸你救了我一命。”司澧说道。
“嗯。”云珏看着他笑道,“庆幸。”
司澧眼睑轻动了一下道:“其他人能分辨得出吗?”
“有一些细节能够辨认区别,但一个空间内很可能存在一个人不止一个的复制体。”云珏说道,“很容易杀错。”
“当下的场景是真实的吗?”司澧又问。
“谁知道呢,或许我们迈开的下一步也会踏空。”云珏勾过那不听话的拂在面上的发丝道,“或许我现在也是虚假的复制体。”
“你是真实的,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司澧说道。
“嗯?为什么?”云珏看向他问道。
司澧看着他,片刻后移开视线开口道:“仿冒品就是仿冒品,代替不了真的。”
即使细节上没有任何偏差,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他。
很奇妙,却是这个副本中无法更改的锚点。
云珏看着他,眼睑轻敛了一瞬笑道:“呐,我可以索要救命之恩的报酬吗?”
“你想要……”司澧转眸,却也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青年近到咫尺的面孔,呼吸屏住的一刹那,唇上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微凉的,却带着些熟悉,气息勾缠,牵动着喉结波动。
只是出乎司澧意料的,那一吻并未深入,而是很快分开,咫尺之间略微湿润的唇轻抿,飞舞的发丝却像是拂在了心上,在其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谢谢,报酬我收到了。”他的眉眼弯起,澄澈的眸中泛起了温柔到让人心脏异样的水光,像是清透的水滴一滴一滴的渗入人的心脏缝隙,无处抵挡。
“回去吧。”云珏没等到他的答复转身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身影时却见其略微沉吟而转身,然后伸手牵上了他的手。
“还是牵着吧,免得再被什么妖魔鬼怪给拐跑了。”云珏笑着给出了解释。
司澧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抽出被他牵着的手。
虽然在这样的副本中,即使牵着手也可能因为记忆被篡改而松开,但此刻…那一刻……
“你抓住我的时候,我很感动。”司澧看着身侧的人开口,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掌心上手指的微动。
青年回眸,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其中泛出的惊喜意味令人心折。
“闭嘴!”司澧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的话。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青年眸中泛起了委屈的意味。
“你安静的时候更好看。”司澧说道。
他有预感对方开口的一瞬间能够将他的感动全部抹消,而他只是想把这份心情留得更久一些而已。
云珏轻挑了一下眉梢,拉着那相牵的手靠近,轻吻在了他的唇角,然后转身牵着人离开。
一路下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有些空荡的楼梯间交错。
司澧看着青年的背影,目光落在相牵的手上,心中的情绪似乎在随着落下的每一步堆积,却被封在了那下楼前的一个吻上,无处发泄。
这种时候绝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但如果生命很快终结,徒留下的就是遗憾。
“你之前想说的是什么?”司澧开口问道。
“嗯?”云珏步伐略止,回眸看向了他笑道,“我说了,可能会破坏你此刻的心情。”
“你可以说。”司澧说道。
“唔,我想想。”云珏攥着他的手指笑道,“我还可以让你更感动。”
“比如说呢?”司澧问道。
“比如说我们可以在晚上睡在一起,我时刻守着你,这样就不怕再出这样的变故了。”云珏歪头笑道,“怎么样?”
司澧回视着他,踏下楼梯开口道:“可以。”
“哎?”云珏眨了眨眼睛,被牵着走下楼梯时问道,“你同意了?”
“再问我就不同意了。”司澧冷声说道。
云珏止了声,跟着那道身影走出了楼梯间,又被牵着手进了办公室,在所有人只是下意识看过来然后转为震惊的目光中扬起了唇角。
周四那一天办公室里很热闹。
牵手这种事发生在同为男性之间,几乎意味着官宣。
有好奇八卦的,也有来道喜凑热闹的,更有讨喜糖的,倒是让那死气沉沉且疲惫的一天多了几分生气。
“能明显看出问题的有46个。”云珏在下班走出电梯,只有两人并行时说道。
“实际情况只会更多。”司澧说道。
“图书馆的下一站是谷园。”云珏走向对面而公交站台道。
“去更下一站。”司澧拉住他的手臂,看着那迅速擦身而过的车辆道,“小心一些。”
云珏转眸看他,手臂略抽牵住了他的手笑道:“好,那你也得看着我。”
“……你是小孩子吗?”司澧唇轻动了一下。
“嗯!”云珏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的应道,“司澧哥哥……”
“闭嘴吧。”司澧中断了他的话,牵着人过了马路。
身后轻笑传来,竟是扼制不住的颤动了几下,透过相牵的手十分的明晰。
这家伙,毫无羞耻心,完全是以此为乐的。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司澧回眸,对上了青年含着笑意的眸。
“亲爱的,你终于开始眷恋我的美了吗?”那漂亮的唇中吐出了让人非常不愿意听的话语。
司澧收回了视线,觉得不管怎么样,都离人类这个物种很远。
……
谷园是一座拥有人工湖的公园,公交路过可以看见绿树成荫和其中的游乐设施,下班的时间内聚集不少散步的老人儿童,看起来十分热闹。
谷园的下一站,人民医院。
下班的时间,门诊处已经没什么人了,整座医院略有些空荡的矗立明亮的天色下。
夕阳已经落山了,整个世界却好像仍然处于黄昏之中,再也不会迎来夜晚的到来。
“你觉得这里会有死亡者的尸体?”云珏仰头眺望着这座建筑问道。
“城市配套设施是齐备的,或许。”司澧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能确定的是过去的几天内有人死亡,今天也有,虽然办公室内的人员齐备,记忆也没有任何偏差,但有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镜中的复制体类似于一种能量体,可以被吞噬。
镜如果能够直接吞噬人体,是不必诱导人踏上高楼再死亡的,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也可能直接送去火葬场了。”云珏说道。
“按照常理来说,即使进行丧葬,也需要停尸三天。”司澧走进了医院大门道。
“死去的人跟白天还在办公的人身份是重叠的,听起来真像恐怖片。”云珏跟上了他的身影道。
“或许有隐藏身份的方法。”司澧说道。
“听起来更恐怖了。”云珏看着他没有丝毫迟疑的步履道,“看来你已经提前了解过这里的路线了。”
“嗯。”司澧应声,在踏进那有些阴凉的门时回眸,扣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腕。
楼梯下行,处于地下的地方一般总是显得有些光线不足,但这里却相当明亮,只是随着下行气温骤降。
一路偶遇过工作人员,但两个人十分畅通无阻的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太平间。
冰窖一样的地方,每一个住人的隔间上都有着名字,但没有一个与玩家的名字重叠。
拉开检查,每一个的死法都千奇百怪,共同的地方在于都看不清脸。
“这是陈明的尸体。”云珏在一个箱子拉开半晌未关上时打量道。
“嗯。”司澧应声,看向了其上标注的名字。
张琨。
“张琨,死亡记录是在周二。”云珏翻开此处的记录说道。
而在今天,他还见到了他。
真正的那个人却已经以另外一个名字死去了。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他还会再见到“他”。
“已经确定的,就可以直接处理他们的复制体。”司澧合上了箱子道。
“如果没确定死亡的出现在你面前,你打算怎么办?”云珏翻看着那份记录问道。
司澧看向了他,敛眸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云珏笑道。
这座塔对人类相当残酷,有任何犹疑的人,恐怕都很难走到最后。
他所看中的人类不会迟疑,但比之最初的相遇,他有了一分微妙的变化。
一分说不清是好是坏的变化。
……
名单很多,能够准备确认的也只有十三人,其他的要么支离破碎,要么面目全非。
还有一些可能已经被拉去了火葬场,彻底焚毁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死亡的,但已经被悄无声息的替代。
他们出了医院时,外面的天色仍是亮的,时间已经到了夜晚的八点。
“火葬场还要去吗?”云珏看了眼时间问道。
医院的下一站就是火葬场,也是这条线路的终点站。
“嗯。”司澧应了一声,招了一辆出租车。
一站的距离不算远,只是那个地方比之医院还要安静。
大门已经关了,但厂子里还在不断的冒着烟,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被焚烧之后的味道,即使天光明亮,地面和墙壁上也铺了黑乎乎的一层,分不清是煤渣还是灰尘。
跟医院的地下层相比,这里的温度高了不止一重。
“终点站。”司澧看着里面泛着红光的火炉道。
“走不出副本,这里就是最后的归途。”云珏说道。
“你不会想说,最后我们可以躺进同一个炉里,装进同一个盒里吧?”司澧看向他道。
云珏闻言,垂眸轻笑,略压着肩膀的颤栗转身向回程道:“据说焚化的灰烬只有一小部分会分拣出来,无人认领的,一大部分都会被随意丢到煤渣里去,混的到处都是。”
“看来我们躺不进一个盒子里了。”司澧转身跟上了他道。
“嗯。”云珏转眸应道,“我们不会死的。”
“你找到出去的路了?”司澧问道。
“唔,不确定,还需要验证。”云珏说道。
“怎么验证?”司澧问道。
“活到第七日。”云珏说道。
从火葬场离开,打的车子沿路行驶,却再度回到了原点。
司机的面色变得复杂而惊恐,口中喃喃自语:“我就说晚上不能往这边开,这怎么办啊?!”
“掉头,往后开。”司澧看着外面开口道。
“后面那就直接开到树林里去了,你们也是,大晚上怎么跑这边来了?”司机嘴里嘀咕着,“要不是加了价,我才不过来。”
“嗯,说不定我们就是鬼呢。”云珏笑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向他,对上那笑脸时脸色一瞬间苍白的几乎能够晕过去。
司澧看了云珏一眼,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打开了驾驶座:“下来。”
“干什么?!”司机紧紧握着方向盘,下一刻却被从里面拎了出来,放进了后车座。
他浑身抗拒的看向云珏,得其咧开嘴角相当诡异的一笑时,呼吸哽了一下直接晕了过去。
司澧沉默了一下,关上后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调头向后方开去。
“你觉得这是镜像缔造的幻觉。”云珏看着前方道路的尽头道。
“嗯,它可以将其他的环境反射呈现出来。”司澧回答,踩满了油门撞向了那棵大树。
但车身撞击,却是直接开了过去。
虚实相生,有些地方是虚幻的,走空了就会死,有些地方却是重叠的,撞到了也是同样。
但经历一次,足以摸清它的一些规律,车子需要沿着的是实际的路线行走,忽略虚影,它就是虚幻的。
车子再度开过火葬场时,热闹的街市一瞬间像拼接一样重新出现在了车前,明亮如黄昏,路过的公园里仍然有着人群聚集,玩乐喧闹。
车子开到半路时司机醒了过来,迷茫的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啊,师傅你突然睡着了。”云珏说道。
“哦……我从哪儿接的你们?”司机疑惑道。
“谷园。”云珏说道。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司机问道。
“鸣世家园。”云珏回答。
“还挺远的。”司机喃喃,看了眼时间道,“都这个点了,天真亮啊。”
“可能快进入极昼了吧。”云珏笑道。
“哦……原来如此。”司机接受了这种说法,默默坐着。
说是很远,车也不过开了半个多小时就抵达了那座小区外。
夜晚十点,天还像黄昏一样明亮。
即使进入屋子拉上窗帘,也同样不能阻挡光的透入。
云珏试着拉开被子整个蒙在身上,却是连被窝里都是亮的。
“镜面还真是无处不在。”云珏坐起,靠在床头轻叹。
“你挺自觉。”司澧从浴室走出,看着坐在他床头的人道。
“我难道没有完美的融入这个场景吗?”云珏眨了眨眼睛沉吟道。
“很突兀。”司澧落座在了床畔,擦着头发回答,却在转眸的瞬间感受到了床的轻动和身后靠近的气息。
让人一瞬间紧绷又熟悉的气息。
“要不要我帮你擦?”那温柔的声音问道。
“嗯。”司澧松开了手,任由那气息靠近,双手接过毛巾覆在了他的头顶。
力道很轻,只是贴近的身体时不时会碰上衣襟,垂下的气息轻拂在耳侧,微痒。
果然是他。
发丝擦的半干,又被那手指梳理着吹干。
吹风机放在床头,司澧在被那双臂从身后抱住时开口道:“我今天没什么心情。”
“嗯,我知道。”云珏的下颌搭在他的肩膀上道,“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
司澧被那样的姿势抱着躺了下去,单人间的床不算宽展,但本身给他这样身量准备的床也足以躺下两个人,只是需要贴在一处。
他的确有些累了。
过于刺目的光和漫长的白日会催生人的倦怠,进入此处的身体较之塔的世界中削弱了很多,生死一度,他距离死亡的距离并不算远。
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有些疲惫了。
本来再疲惫,他都不应该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另外一个人抱在怀里,但同频的心跳滋生了一些倦怠。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司澧微阖着眼睛问道。
他可以在塔的世界里自由通行,可以看不见,可以变为怪物,可以修改别人的记忆成为玩家,且几乎不受塔的规则限制。
“你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云珏轻蹭着他的后颈说道。
他是塔,但又不拘泥局限于那样的物种形状,他可以是任意一样东西,但是什么其实都无关紧要。
“为什么要缔造这样的世界?”司澧问道。
“唔,因为很无聊吧。”云珏沉吟回答道。
塔的世界最初是一片空白的,没有任何生机,但它就像一张可以肆意涂抹的白纸,以规则在其上勾画,建立秩序。
这里聚拢了人类,逐渐变得热闹,有生有死,有的获得长生,有的如同蜉蝣。
“这样的副本对你来说很有趣?”司澧问道。
“其实也不怎么有趣。”云珏揽着他的腰身道,“但规则已经制定,不能随意修改。”
涂抹成型的画,想要修改底色,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你活了多久了?”司澧问道。
“记不清楚了。”云珏说道。
“人类对你意味着什么?”司澧阖着眸问道。
“嗯……没有意味。”云珏沉吟回答道。
他们对他没什么意义,无论是大批量的死亡,还是大批量的涌入,都没有什么意义。
他所见过的世界几乎都是同样的运行逻辑,人类大量的死亡,又大量的繁衍,在他认知的极短的时间内,会有无数次兴衰。
个体自然不可小瞧,但他始终没有参与其中的兴趣。
直到这个人类的出现,让一切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滋生出跟人类一样的情绪,喜爱,占有,色欲,嫉妒,口腹之欲,懒怠……几乎占满了人类所陈列的七宗罪。
虽然所谓罪名不过是人类天生的本能,却同样被上位者制定成需要克制的规则,加驻于大量人类的身上,而上位者本身并不抵触那些所谓的罪孽,他们只会极尽可能的让自己享受和满足。
人类所建立的秩序,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司澧问道。
他并不觉得自己对对方很重要,而对方对于他而言,也同样算不上很重要。
但他有些想问,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乐趣?消遣?游戏?
“恋人。”温柔的声音从耳侧响起,让司澧的呼吸随着心跳一起颤动了一下。
这是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我未来会离开这里。”司澧睁开眼睛,看着明亮的室内说道。
这是他为之靠近的最终目标。
“嗯,我知道。”云珏的气息抵在他的耳际说道,“但那是很久远以后的事情了。”
到那个时候他还喜不喜欢这个人类也很难说。
“你不能直接放我走吗?”司澧问道。
云珏轻笑,抬手覆上了他的眼睛笑道:“不能哦,塔里可没有勾引监管者成功就直接通关的规则,还有……你该睡觉了。”
他的手掌拢于眼睛上,覆下了一片黑暗,只在余光中有着些许透进指缝的微红,却足以形成令人困倦的环境。
“最后一个问题。”司澧没有拉开他的手。
“嗯。”身后轻应。
“这个副本杀了你,能够直接通关吗?”司澧问道。
“不能。”那声音温柔的回答,没有丝毫恼怒的情绪。
或许那才是他的真实一面,司澧闭上眼睛,在那个怀抱中让呼吸逐渐平缓。
无论对方对他有多少情感,都不会让他产生动摇。
但这样也好,他原本也没有指望任何人会对他手下留情,现在也只是尝试的路不通,回到原点,多了一个……恋人?
……
第五日的清晨……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清晨了。
手机上的时间提醒着那是早晨,所见的地方却几乎是白茫茫的一片,所有上车者几乎都是眼底发黑,萎靡不振,连司机开车,都险些开到岔路口上去。
从窗户看出去,刺眼,混乱,车祸频发。
办公室内争吵,磨擦,倦怠让好脾气的人也容易失去往日的理性,缺乏包容心。
七日是一个轮回,世界在六日之间诞生,在第七日安息。
要么度过这个轮回然后继续,要么在第七日永远沉睡。
而所谓的安息,恐怕远远不止所谓的玩家,还有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
办公室内的矛盾只是冰山一角,手机上传来的消息,有着这座城市的车祸,爆炸,火灾,建筑崩塌……
而越是破坏,世界越是刺眼到看不清楚的地步。
第五日,距离安息日只剩一天。
“不上班了吗?”云珏被从楼里拉出去时问道。
“嗯,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司澧翻动着手机上的信息,每有一桩事故公布,世界就亮一分,原本那些细小的不可见的镜面也在变成肉眼可见的碎片悬浮于空中。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崩裂成碎片一样,随意看向哪一个方向都有着镜面和自己身影的存在。
余光扫过,就有无数个复制体在其中蠕动异变。
“我们去哪里?”云珏跟着他的脚步问道。
“找生门。”司澧拉着他躲开从高楼之上垮塌下来的大片玻璃道。
七日为轮回,八卦定方位。
一个副本可能会全部覆灭,但能够有一丝概率通关,就意味着它绝对有生门的方位。
以这个世界为一面八卦镜,结果一目了然。
艮位,东北方,谷园,那个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变故的地方。
“镜面世界,生死两门说不定会对调。”云珏跟着他的脚步道。
走错了,必死无疑。
司澧步伐略止,回眸看他,牵着他的手继续前行道:“我知道,你可以相信我。”
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命乱来,机会也只有一次。
云珏看着他的身影,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