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塔的世界。
说是塔,其实它要比云珏经历过的所有世界都要来得大。
又或者说它囊括了所有的世界。
所有被囊括在塔里的生物都是玩家,而他们也会被投放在那一个个由塔衍生的世界之中。
云珏经历过的那些世界就是由它衍生创造出来的。
一环套着一环,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拟。
而他现在就处于一个世界副本之中,通关才能够离开,否则就会被这个世界彻底吞噬。
嗡嗡的振翅声在耳边响起,迅速靠近,不等云珏反应,那有篮球大的虫子已经被锃亮的刀身斩落在了他的身侧,迸出了绿色的汁液,在地面流淌腐蚀,散发出恶臭的气味。
“去让他们几个醒过来!”握着横刀的男人侧眸看向他,冷声提醒道。
而他的话音落下,不等云珏回答,刀锋已再次斩向了从洞穴深处钻出的蛇虫鼠蚁。
它们长得像极了云珏曾经见过的模样,只是体积要比曾经见过的大上数倍,蛇身有桶粗,蜘蛛吐出的丝线肉眼可见,黏着些许绿色附着在墙壁上,会有腐蚀的气味传来,几乎是源源不断从黑暗中涌出的架势,谁也不知道其后的数量有多少。
但地面之上断肢残躯堆积,那握着横刀的人所站的地方却无一只虫可以越过,只有堆砌的汁液不堪重负的流淌到了他的脚底。
一夫当关。
“愣着干什么?快点!”男人的冷声伴随着称得上锋锐的目光传了过来,眉头微蹙。
云珏眼睑轻动,看向了另外一侧躺在地上的三人。
两男一女,身上都有一些伤痕。
而在他们躺靠的墙的中央有一扇门,五个环,需要五个人同时拉开才能够出去。
这个队伍的名字叫光明,进入这个副本的探险者自然不止五个人,只是零零散散的死了很多。
蛇虫鼠蚁只是干扰,这个副本可怕的是幻境。
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招,就会陷入到虚幻的幻境中去,如果无法挣脱,就会就此死去。
而云珏是被从幻境中唤醒的。
幻境。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跟这群人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又是怎么协同作战的,至于失去意识……
云珏起身,走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面前,动手时感觉到了手臂上的刺痛麻痒,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个遍,虽然没有什么痕迹,但是下手唤醒他的人是谁一目了然。
云珏抬手,掌心覆住了那倒在地上沉睡的人的额头。
他的力量是精神控制,虽然无意识时没能抵御这个副本带来的控制,但能够苏醒,也就能够把这些昏迷的人从幻境之中唤醒。
救他是权衡利弊最划算的。
力量渗入,那昏睡之人眉心蹙起,手掌骤然握紧,痛苦的呻吟声发出,在司澧转眸看过去时,那人浑身一个冷颤,蓦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对上,那人震惊的看着云珏,视线扫过周围,冷汗顺着额迹滑落:“这是……怎么回事?”
“是副本的精神类控制。”云珏收回掌心起身,走向了另外一个昏厥的人。
那苏醒的人撑住地面起身,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此处的一切,在触及那不断从洞穴深处涌出的生物时,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虚幻与现实,明明上一刻还生活在和平的乐土之上,无忧无虑,下一刻却被拉入了这样生死攸关的副本,二十几载的光阴与眼前的一切对比鲜明,甚至让人一时无法轻易扭转辨别他到底是属于那个和平时代的,还是属于这个危险诡谲的塔的世界的。
或许面前的一切才是虚假的,在这里死去,或许就能够重新回到原本和平的世界里去。
“醒了就来帮忙!”男人的沉声伴随着刀身斩落的动作传来。
陈明的身躯颤动了一下,从地上起身,拾起了旁边的剑走了过去,剑身劈下,冲过来的巨型蚂蚁断在面前时,身体的记忆在复苏。
这里是塔的世界。
他们毫无察觉的陷入了如美梦一样的幻境之中,如果不是司澧替他们抵挡住了这里的攻击,他们可能已经死在梦里了。
不能懈怠!
想要从这里出去,只能闯过塔的最后一关!
剑身劈下,又一声颤栗虚惊的急喘声从身后传来。
“别……”云珏出声,那直冲心口的匕首被旁边飞来的飞镖击落在了地上,叮当几声。
云珏抬眸看向了那正在抵挡着无数虫蚁攻击的人,对方背向,神情专注,如果不是那道镖很明显的带着对方的专有属性,几乎无法辨别刚才是对方顺手救了他。
“队长!”陈明在间隙呼唤了一声。
“呼……抱歉!”睁开眼睛的人摸向另外一把匕首的动作停下,看向云珏时重重喘了一口气,同样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周围,但她的反应速度明显要比陈明快一些,“闯关条件是五个人?”
“对。”云珏起身,走向了最后一个人倒地的地方。
“我去挡着,你把他叫起来。”刘颖起身,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握在手中,同样朝着那生物奔涌处走了过去。
有她加入,涌来的生物斩落的更快,甚至还未及靠近,就已经被迅速命中了要害。
但残肢堆砌,那些混杂的液体和拥挤的肉块也在挤压着这里残存的空间。
塔的探险者们身体素质早已不同于常人,但如果被挤在这里断绝了空气,液体不断腐蚀,也会彻底消亡。
三人斩杀,为云珏留出了空间。
他蹲身于最后一人处,掌心覆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五人才可开启的门,少一个人都不行。
三人背向,仅留他二人在此,而精神控制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让人在睡梦之中死去。
一人死亡,全军覆没。
即使排在黑榜第一的顶级探险者,也得陪葬在这里。
云珏抬眸看向,恰在此时对上了对方斩碎数个生物后看过来的目光。
那一眼漠然,辨别不出情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的看了过来。
云珏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看向了面前躺着的人,精神的丝线在扯出对方的思绪,自然也能够察觉到那宛如游丝一样落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顶级的探险者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人,一个S级的副本,对方还不至于毫无脱身之法。
掌心下的人浑身颤栗,蓦然睁开了遍布血丝的眼睛,神色之中还藏着深深的恐惧之色,惊魂未定。
“魏雷,五号位!”刘颖已分神落地,唤了他的名字。
而那刚刚苏醒的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起身,视线寻觅到五号拉环时跑了过去。
“陈明四号,我三号,司澧二号,陆石一号,快!”她迅速说出,丢出一件织网,罩住那喷涌过来的蛇虫鼠蚁的一瞬,落在了三号位。
云珏起身,站在最近的一号位时,其他四人手已经扣在了拉环上。
拉动的一瞬间,织网破裂的声音传到了耳际,振翅声濒临后背,迎面而来的却是刺目的光。
手臂没入光壁,五人齐齐走入其中,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亮堂至极的广场。
看得到头顶的天空,却看不见太阳,宽敞的广场泛着金属的质感,处处皆是流动的屏幕和匆匆行过的人。
他们的出现让路过的人戒备了一瞬,却在看清时带着些惊异。
“队长!”有人在看清时迎了上来,扶住了浑身已遍布那些液体的刘颖。
“谢谢你,这次要不是……”刘颖抬头道谢,看到的却是身旁已经空了的位置。
“刚才那个是?”搀扶的队员询问。
“司澧。”陈明回答。
“那就是司澧?!”队员惊异,“我还没看清,人就走了,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进了S级副本。”
“确实,能碰上他,算我们幸运。”刘颖呼了一口气,缓缓平复着气息,看向了一旁的云珏道,“这次多亏了你,谢谢。”
“不客气。”云珏收回远眺的视线道,“也多亏你们保护了我。”
“你叫陆石对吧,你的精神力不错,要不要加入我们光明?”刘颖邀请道。
云珏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不用了,这次谢谢你们,再见。”
“嗯。”刘颖应了一声,看着那样貌平常,神情也十分平常的转入人烟的青年,跟一旁的人示意了一下,“去查一下这个叫陆石的。”
“队长,他有问题?”陈明问道。
“嗯。”刘颖喝下补剂,松开搀扶的队员站直身体,看着对方没入人烟的身影轻出了一口气道,“他的反应太淡定了。”
别人可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看清了,当她苏醒那一刻下意识握住匕首攻击时,对方的眼睛里并没有恐慌的情绪,甚至连下意识的防守攻击都没有。
“明白了。”陈明也恢复了些力气站直身体道,“我们先回去,这次的副本信息有点问题。”
以他们的实力而言,本不该在这样的副本里悄无声息就被幻境拉入,那个幻境太真实,即使是现在已经脱离副本想起,也仍然心有余悸。
甚至在想,他们真的挣脱出来了吗?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明亮遍洒,云珏穿梭于人群之中,面前是弹开的光屏,脑海之中则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主人,你怎么把我也排斥在您的世界外了?】478发出了抗议。
【可能是为了更沉浸式的体验。】云珏看着面前数据不断流淌的光屏,沉吟着回答道。
【可是如果您自己醒不来,说不定意识也会泯灭的。】478说道。
【我会醒来的。】云珏翘起唇角,下一刻身影蓦然从原地淡化消失,无人察觉。
但视野铺设,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尽在其中,可以任由他随意的拨弄触及。
塔是整个世界,而他是塔的本身。
无数闯关者从那些看似虚幻的世界中诞生,来到这个看似真实的塔的世界。
这里有无数的关卡和无数的副本。
虚实相生,真假也只在转念之间。
就如他降生的第一世,也只是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或许是旁观这个世界太久有些无聊,又或许是因为看着那么多人的闯关觉得那些世界有些丰富多彩,所以想亲自尝试一下。
尝试的结果是,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闯入了虚构的生命中,那是他为自己设立的世界,规则上别人是不能进入的,但偏偏那个人就进去了。
司澧。
黑榜第一的探险者。
在他为自己编织的梦的最后两年,留下了极淡的一笔。
很轻,但如墨迹一般缓缓晕开,让他对这个人类产生了些许兴致。
红榜,黑榜,金榜。
塔本身没有这些排名,但人类却似乎在各个世界都很擅长建立秩序。
红榜是安全区内肆意滥杀的榜单排名,人类成立的各大团队之间定下了规矩,副本外不允许滥杀。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服从规矩,实力强劲者甚至可以随意杀人之后进入副本逃脱。
自然,后续也会有监管的人组队进入其中追捕或是设立悬赏,但也会有久久无法除去的人列入红榜。
黑榜则是根据公布出来的个人实力,闯关层数,积分总额进行排行。
黑榜原本是不及红榜引人关注的。
因为上了红榜的人,无论是在安全区还是在副本里,每个人都可以随意猎杀,然后领取奖赏,且不会上红榜。
然而即便如此,原本的红榜第一着实反杀了不少人,他一直流窜在副本之中获取积分,提升实力,甚至偷袭过监管者的总部,肆无忌惮到无视一切规则。
那是塔的世界里最惶惶不安的一段时间,监管的团队甚至面临着信誉崩塌的处境,还有大量的人倒戈向了那个红榜第一的人。
一旦他成功,塔内的秩序将转为混乱。
但混乱也无所谓,云珏并不喜欢一成不变,他喜欢看秩序变迁。
然而一切的乱序之中,那个即将改变秩序的人,却被一名原本汲汲无名的人类杀掉了。
那一战结束,他的积分暴涨,直接登上了黑榜第十。
名字就叫司澧。
一切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场戏唱到高潮处被中断一样不得尽兴。
但这种不可预料,其实也让他觉得有趣。
讨厌又有趣的人类,是云珏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
第十只是开端,对于探险者们很难的副本,对于司澧而言,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塔有九十九层,每一层都需要大量的积分来晋级,每晋一层,副本难度都会提升,升到一定阶段后,低等级的副本即使进入,也不可获得积分。
就像人类的游戏一样。
而登顶九十九层的人,将会得到带着拥有的一切脱离这个残酷世界的奖励。
这是所有人为之奋斗的目标,毕竟生活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需要积分的,停留,吃饭,住宿,锻造武器以及提升能力。
积分清零者会直接进入副本,失败倒扣者直接死亡。
人类总是会想要活着的,至少大部分人是。
活着能够得到更好的待遇,更长的寿命,更多的金钱,付出的不过是副本一游。
而死亡有各种各样的死法,塔的世界里,没有轻松安逸的死法。
即使是他自己,那一世的生命中,死亡也并不轻松。
而之后的世界,是为了测试那个诺言。
他说会陪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两年太短。
无数的世界就此衍生,同时由他创造出了系统,他进入其中,也将对方捕捉了进去。
沉浸式的体验人类的生命,直到好像玩脱了,才回归这里,化名陆石进入了那个副本,却被其中影响进入了第一世的记忆。
现在,记忆重回。
他好像爱上了一个人类?
他也会有一颗爱上人类的心吗?
【主人,这个人类总是在不断的跟您的副本世界重叠。】478看着他面前展露出的画面道,【会不会是故意的?】
【不清楚。】云珏撑着脸颊,看着画面中正在修理武器的男人,视线从他的面上描摹过,路过了那卷起袖口的手臂以及随着动作而会用力绷紧的腰腹。
他的审美本来并不趋向于人类,比起毛绒绒的猫,人类这种全身光溜溜,只在重点部位长毛的生物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但或许是因为那短暂却沉浸的一世,又或许因为那漫长又短暂的纠缠,他开始能够欣赏人类的美了。
除了拥有智慧的头脑,那线条流畅的下颌,修长的身形以及肌理,都足以吸引他的视线。
想睡。
想抓捕起来,直接囚禁在他能够看到的地方。
但那样只得到肉体的方式,总归是有些无聊。
而在塔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塔无处不在,随时可以触及。
但似乎仍有不足,哪里不足呢?
【啊,有了。】云珏眼睑抬起,打了个响指,身影从那观赏的座椅上直接消失了。
【嗯?】478疑惑,没能跟上去,却是在留下的画面中看到了主人出现在对方身后的身影。
这个状态,对方应该看不见。
而它的主人……
司澧修理武器的动作一顿,在察觉腰上的触感时握住刀柄,却在试图挥动的一瞬间被握住了手腕。
是的,握住。
即使视线范围内看不到任何东西,但那是属于手指的形状和触感。
与此同时,腰上扣住的也是。
耳际的气息流淌,一声轻笑,对方丝毫没有被发现的惶恐,只有有恃无恐。
“不打算反抗了吗?”那响起的声音温柔而有兴味,余音似在舌尖缱绻而过。
“现在的反抗,只会增加你的兴趣。”司澧松开了握着的刀柄道。
对方能够闯入他的结界,悄无声息的接近他,证明对方的力量要强于他。
这样的动作,带着胁迫与亵渎的意味,要看的就是人的惊慌失措,否则直接杀了就是。
“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云珏轻笑,吻落在了他的耳际,随即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微僵之后笑道,“其实你忍着,我更兴奋,黑榜第一,大概从未被人这样亲近过吧?”
“那又如何?”司澧感受着脖颈上覆上的力道,随着那样扣住命脉的动作而后仰枕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吻蔓延到了他的颈侧,湿润而柔软,带着些微凉,像是蛇吐出的信子缠绕一样让身体本能的对危险有反应。
但也就是如此了。
身体就是身体,说起来不过是一团肉组成的承载物,遵循人给它赋予的意义,它就好像具备了不可亵渎的意味,不遵循,不过是肉与肉的磨擦。
人外有人,他只是不想轻易舍掉这条命。
“你真是可爱。”云珏看着那眼睑微垂,深邃无澜的眸,手指抬起,抚上了他的唇。
人类的唇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但配上这样漠然的神情,就是会令他觉得兴奋。
甚至不只想揉弄他的唇,还想要揉弄他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接触人类太久的缘故,他也染上了一些人类的劣根性和恶趣味。
手指拂过,好像在摆弄一具任他肆意妄为的空壳。
云珏垂眸,手指撑起他的下颌时倾身靠近。
气息流淌,柔软微凉的触感覆上了唇。
司澧的眼睑轻颤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了腰间力道的收紧,他的眉头微动,在那吻深入时想要避开未果,索性阖上了眸。
但一片漆黑,感官反而更清晰了。
可以感受到指尖抬起下颌的力道,发丝划过脸颊的微痒,还有十分熟练且轻易就能够拨起身体本能触觉的吻。
人体可以忍受痛,痒,触摸,也可以忍受舒服,却无法抗拒。
因为人就是渴望舒服的,它天然就会勾起身体的享受欲,觉得愉悦,舒适,而渴望更多。
司澧气息微重,在那极深一吻分开,却又反复轻啜的吻中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却以失败而告终。
想要压制呼吸,总是避免不了吞咽,而无论是气息的沉下,还是心跳的加快,都像是对任意施为者的夸奖,能够让他得意至极。
“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司澧睁开眼睛启唇道。
“嗯?”那温柔的声音询问。
“亲都亲了,我不会拒绝你。”司澧侧眸,寻觅着对方有可能的视线方位道,“还是说你打算一直这样藏首藏尾的不露面?这么胆小?”
他的视线落点不太对,但视线是对上的。
男人的眉目冷峻而深邃,些许的淡漠并不影响他的魅力,反而此刻的理性让云珏轻笑,凑近亲了一下那微微颤动的眼睑笑道:“不会拒绝我?为什么?”
他没顺着司澧的话题。
而此刻,司澧受制于人。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司澧启唇问道。
“唔,我觉得……”那近在咫尺的气息略微沉吟而轻顿,鼻尖的气息堪称亲昵的蹭在了他的脸上,微痒而勾起那身体尚未平复的触动,“因为我亲得你很舒服,而你很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我也可以让你很舒服。”司澧说道。
云珏轻笑,收紧了环在他腰身上的手臂笑道:“你确定是想让我舒服,而不是记住我的样子,等准备万全了以后砍了我吗?”
司澧眼睑轻动,心神随之触动。
对方猜得完全正确。
塔的世界里,隐忍只是最初的课题。
为了活下去,一切都可以被舍弃,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报仇。
对方猜出了他的心思,却意外的没有什么杀意。
是对于实力的自信?还是其他的缘由?
“你怕吗?”司澧问道。
“唔……”云珏看着他笑道,“激将法对我没用,你不如猜猜,我到底会不会在欺负你以后,直接毁尸灭迹?”
司澧气息微沉,彻底松开了手头的工具道:“来吧。”
“你让我做?”云珏探头瞧他。
“你想要的无非是这个。”司澧垂眸道,“我给你就是了。”
对方或许还想要一些情趣,看着宁折不弯的人被迫展露风情。
但很可惜,他从来不是宁折不弯的人。
而他也确实忠于自己的欲望,至少此刻,他没有那么厌恶。
“好豁达呀。”云珏轻覆着他的颈侧,下巴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道,“如果被你的爱人知道了,他不会生气吗?”
“爱人?”司澧陈述这个词道,“我没有爱人。”
他的话音落下时,颈上的力道蓦然重了一分,也让那微微垂下的眼睑轻动。
“没有爱人?”那温柔的语气轻喃,听不出情绪中的意味。
但他之前的语气中都带着笑意,此刻也就格外的明显。
“也就是说,谁比你强,你都不会拒绝?”云珏看着那淡漠的眸询问道。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没有记忆。
他又没了记忆?
自己活的倒是相当潇洒,难怪每一次出入副本,都可以十分快速的抽身,完全不受其影响。
“你这个问题像是你喜欢我一样。”司澧陈述的那一刻,感受到了颈侧手指的轻顿。
很细微,但他察觉到了。
但很快,耳际传来了一声轻笑,那声音反问道:“不可以吗?”
“可以。”司澧给出了答案,“如果你想,我们可以谈恋爱。”
空气一时沉默,只有视线停留。
“我在问你,谁都可以吗?”那温柔的语调中夹杂了一些冷意。
那是难以掩饰的怒气。
以常理而言,不应该继续激怒他,当感情占据上风时,就要顺着感情的路线走,得到答案的人自己就会欺骗自己。
但……
“谁都可以。”司澧回答的那一刻,听到了对方明显沉下的呼吸。
怒气上涌,或许他会被折磨一顿,但肉体的疼痛其实无关紧要。
再鲜血淋漓,也能活下来。
因为对方不甘心。
当然,也可能十分没品,但人在暴怒失去理智时,反而容易找到破绽。
“…你真会气我。”那温柔的语调平复了下来,下一刻柔软的触感点在了司澧的唇上,轻笑随之响起,“但很可惜,你的心思不会如愿,谁都可以?人总是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的……”
他的语调轻扬,却是微远。
下一刻覆在司澧身上颈侧的力道和触感缓缓消失,等他转身去寻觅时,什么踪迹也没有留下。
就像一场梦一样。
……
【主人,欢迎回来。】478在看到重新出现的身影时漂浮到了他的身边道。
【嗯?你竟然是一朵云。】云珏落座,上下打量了两眼那白乎乎的十分标准漂浮的云朵道。
【物似主人形!】478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
【真可爱。】云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笑道。
【谢谢主人夸奖,不过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478很疑惑。
虽然说主人的行为很像性骚扰,但是统子已经习惯了,这塔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主人的,区区一个人类,当然随主人处置。
虽然它觉得自己的三观有点岌岌可危,但三观那种东西无非是人类制定的规则,它一个塔主人的统子,是不用遵循人类的规则的。
就是对比以往世界,主人结束的有点快。
【因为他把我惹生气了。】云珏轻叹,拉过了那朵云在两手之间捏圆揉扁。
【他……把泥…瑟省气……抿……就……惩罚他嘛!】478试图逃出主人魔爪未果,又被拎了回去继续揉捏。
【惩罚?怎么惩罚?】云珏在那乱成一团的云朵里揪了揪,揪出一个小球放在了旁边。
【当然是……嗯?】478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从那个小球里清晰的发出的,【当然是把他丢进最顶级的副本世界了。】
这样那个人类就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酷刑,再也不会惹主人生气了。
【然后英雄救美?】云珏揉捏着云朵沉吟道。
【嗯?】统子疑惑。
云珏手上动作停下,看着那朵小云笑道:【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让它享受十八层地狱的待遇吧?好凶残啊,小系统。】
【哎?】478反思自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凶残。
怎么回事?
它怎么那么自然而然啊?
【果然是物似主人形。】云珏扬起了唇角,松开那朵云,任由其聚拢成标准形状笑道,【不过对于他,我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毕竟他对这个人类的兴趣还没有消失,还很愿意在这漫长无涯的岁月里抽出一小部分接近于无的时间陪他玩一玩。
……
塔的世界很大。
它有不同的层级,每一个层级都有无数的副本。
副本划分等级,从3S级到F级依次锐减难度,等级越低,危险越低,获得的积分数也会越少。
而积分是每个探险者赖以生存的东西,不仅是在塔的世界里生存需要,在副本里也是同样。
积分清零时还可进入副本世界,但如果想要借此拖延却是妄想,因为一旦判定无法赚取足够的积分,积分为负,就会被丢进最残酷的地方去,四分五裂只是最低级的处罚,人类所想到的一切极刑,都可以在惩罚区搜寻到。
塔会每天更新那块区域,每个人的光屏主页上就能够看到。
无法消除,无法隐藏,无法逃避。
向下坠落只有残酷,这里甚至不允许自尽。
塔无处不在,一切相约的自尽也会被察觉。
有人甚至为了死的痛快一些,去专门触碰红榜探险者。
但很可惜,那也是一群不逊色于副本怪物的混蛋,杀戮怪物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他们更热衷于看到探险者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神情。
脚底即是深渊,只能向上。
一层层攀爬,等到爬到最顶层的时候,就可以彻底离开这座地狱。
塔的层级分明,但那座出入的广场却是人人可去。
巨大的广场会公开更新每日的榜单排名,公开新出现的副本,那里也是探险者们的聚集地以及副本的出入口。
所有的人都可以聚集在那里,那个广场本该是被吞没的状态,但那个广场却是无边无际,无论站在那里都可以看清榜单,无论站在哪里,都可以迅速靠近副本的出入点。
空间拓展又重叠,这是人类无法理解和达到的境界。
而副本开启,可以根据提示或是提供的些许片段随意进入,一旦人数上限就会关闭,而当其中的人尽数灭亡或是有人通关出来,才会再度打开。
其中收集的信息可以贩卖或者购买,但即使是同一个副本,也未必全然一样。
也因此探险者组织林立,有天赋者即使是新手,也可以通过加入一些组织,由老手带着,以免最开始就陨落。
金榜就是为呈现组织排行而存在的。
说是探险者,其实又很像游戏玩家,只是生命不能重来,只能一次通关。
无数人等待,副本刷新的同时显示出等级。
有人进了新的,也有人入了旧的。
无数人涌动向一个方向,似无数空间的身影重叠,乱而有序。
只是偶尔有人停驻,看向那握着一把横刀出现走向副本前停驻一瞬的男人,目露打量,或跟同伴示意。
“那是司澧……”
“哪个本?”
“S级新本,生物实验室。”
“S级?”有人迟疑,也有人跟随着那道身影快速入内。
作为黑榜榜首,司澧的能力足够强,同时黑榜意味着对方并没有在安全区内滥杀过没有进入红榜的探险者,跟他进入同一个副本,安全通关的系数是比较高的。
虽然级别太高的副本,也同样伴随着更高的危险。
有人员入内,副本门上浮现人数比例,5/100,分子迅速提升,很快便成为了100/100。
未及时进入者遗憾,却在错眼间看到那分子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01/100,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数字消失,副本已经呈现出不可入的封闭状态。
……
塔的不同副本是完全不同的。
上一次,是洞穴迷宫与幻象的结合。
而这一次,司澧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一眼看去一片纯白,但仔细看,其上会有一些无法洗干净的黄色斑点,喷溅上去的,用手捻过没有粘腻感,嗅之不是血液,甚至有股奇异的香味。
生物实验室。
他的身份是研究人员,口袋里有名牌,墙上有作息时间表,早八到晚八,中间休息两个小时。
而现在,还有五分钟到早上八点。
副本没有通关提示,但每一个留意到的线索都需要自己注意,如果没有遵循,就有可能悄无声息的死去。
时间到了八点,司澧拿起报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连廊,玻璃,光滑的地面,头顶亮着灯光,但可见度很低,一眼望去看不清暗处的角落。
跟他一起开门的还有其他房间的人,各自互相看去,又各自收回视线,沿着指示走向那间堪称巨大的生物研究室。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各种各样的肢体浸泡在其中,人的,非人的,对于经历过许多的探险者而言已经有些稀疏平常,但仍然有人哪怕戴着口罩,也忍不住的吞咽和干呕。
但即使负责带新人的,也只能看了其一眼,然后按照寻觅到的信息寻找自己的工位,开始阅读报告以及做实验。
原本空旷的实验室一瞬间忙碌了起来,看起来像极了人类的医院。
只是无人出声,只有一种类似于腐朽的味道交错在消毒水中,四处弥漫。
沉默进行到了中午,有人用推车送来了盒饭,一一放在了各自的工位上。
原本忙碌的研究院瞬间停下,目光皆是注视着那正在发放的“人”,有人目视,有人避让,也有人视线落在了正放下手中动作的司澧身上,在对方打开盒饭拿起筷子吃饭时,略微思索后也打开了盒饭开始食用。
食物的味道是正常的,甚至意外的可口,虽然这种环境下没有人有心情进行享受,但热气腾腾的食物无疑能够安抚一下绷紧了一早上的神经。
司澧吃完,饭盒归还,拿起研究报告直接离开。
有人依样照做,快速跟上。
研究室人员快速锐减,后续刚领到盒饭的人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午休两个小时,再次回归工位时,人数少了三个。
司澧在晚上八点进入房间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关上了门。
一夜无梦,只是早上的研究室里再次少了五个人。
第二日午间送来的盒饭,几乎所有人都去主动拿取了。
夜晚也都踩着点回归了房间。
第三日没有人员锐减,一切相安无事,所有人都在认真研究。
第四日,第五日也是同样。
“这样下去,我们出不去。”有相邻工位的人在与司澧交接时说了一声。
他们可以保住命,但也永远陷入在这样的循环之中无法出去。
没有人可以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会让他们的压力无限拉大,而一旦确定他们无法脱离,副本就会判负,宣告失败,扣除积分。
“不要随意出行。”司澧接过报告时说道。
“可是……”那人呼吸急促了一下,然后将焦躁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可他能压下,却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够泰然处之。
想要离开,就必须要获得线索。
而想要获得线索,必须知道他们回到房间后外面发生的事。
那一日的夜晚之后,人数少了七个,有人外出活着,却是苍白着脸,什么话也没有说出。
司澧是在第八天的夜晚外出的,走廊寂静,即使有灯光亮起,也有一种永远照不亮的感觉。
脚步声在连廊发出回音,空旷的环境让那转角处一声短促的呼吸声额外的明晰。
手中握着的笔转动,在转身刺入那转角处的人的眼睛前停了下来。
四周灰暗驳杂,却唯有那双没有藏匿在口罩后的眼睛浸着水一样的澄澈温润,只是因为受惊而溢出了一份难以抵御的恐慌。
“是你。”司澧看着面前的青年开口。
这是刚刚进入副本时被带入的新人。
“您认识我吗?”那双眸中溢出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惊喜。
“不认识。”司澧将笔收回袖中,松开对方的脖子道,“你先走。”
“啊?”青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或者你想死在这里也可以。”司澧看着他道。
他不对任何人展露他的后背,也没有必要对任何人解释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