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大的招新和司惟渊原本没有太大的关系,司家旗下与S大建立的合作本身就可以保证每年会有稳定顶尖的人才进入司氏工作,甚至于这样的筛选培养从他们入学时就已经开始了。
决定是司惟渊做下的,不过具体的实施一向不由他亲自负责,只有最顶尖的那一批的资料才有可能放在他的桌上。
但在春日里路过这座校园的大门时,他还是鬼使神差的让车开进了校园。
春日,即使是S市这样的钢筋水泥遍布的地方,路边也植满了花草,但要论起生机,还是以校园为最。
年轻的学子往来,跟这春日勃发的嫩芽一样,还没有染上属于城市灰蒙冰冷的气息。
司惟渊来过这座校园不止一次,他不是从这座校园毕业,只是这里曾经带给过他一些熟悉的感觉。
“停车。”司惟渊看着绵延又空旷的林荫道开口道。
车子平稳停下,助理下车为他打开了车门,恭敬的让出道路。
司惟渊下车,在还带着些许寒气的春风中扣上了外套解开的扣子道:“我一个人走走。”
助理欲言又止,也只是低下头道:“是。”
车子还停着,司惟渊沿着路边走向了道路的前方。
没什么目的,但当脚步驻足在道路尽头那座堪称宏伟的礼堂外时,他看着这座建筑,百思不得其解。
他来过这座校园数次,也数次走到过这间礼堂外,甚至曾经一度让他在想,那把钥匙是不是跟这座校园有所关联。
但很可惜,没有。
这里对外设立的箱子和保险柜上的锁跟他手里的这一把并不配套。
如果上面有明显的花纹还好说,但很可惜它平平无奇到掉在路边都不会有人捡。
而这座礼堂也只是礼堂,S大的很多会议和晚会会在这里举办,仅此而已。
那三个月的记忆或许很难找回,三年以来,没有任何的征兆,也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的影响,曾经救下他的人拿了钱财两清,助理在其开学时再去他住的地方,得知的消息是对方已经搬走了。
两清不互扰,或许他对对方并无好感,但不打扰,是他对救命恩人最基本的尊重。
司惟渊看了两眼礼堂,转身沿着道路继续前行。
他记得穿过这里的林荫道,再穿过一片湖,会直接通往学校的另外一扇大门。
春日,万物萌发,天气不算晴,薄薄的云雾遮挡住了太阳照下来的光芒,凉风拂面,学生正在上课的时间,安逸的环境是外面那座城市极少具备的,也难得让人觉得放松和惬意。
脚步声不断响起,微绿的湖泊透着似乎刚刚冰块消融的干净,另外一方的校园大门已经在视野之中。
湖畔树梢滴翠,杨柳依依,很美,但司惟渊想他大概会是最后一次来了。
有些东西寻不回,就不必让它停留在思绪中继续执念。
手机摸出,他点下了司机的号码,微风拂过,似乎吹开了一片遮挡日光的薄云,让日光投射,一时竟有些刺眼。
司惟渊敛眸,避开那几乎直射的光芒,看向湖畔处时,原本前行的脚步却因为那被风拂起的发丝而停了下来。
湖畔很安逸,远处飘飘荡荡的散落着几只天鹅,风拂起水的涟漪,层层波纹似乎带着那垂落的柳梢一起晃动。
安逸之中,又以独自坐在湖畔长椅上似乎在闭目养神的青年为最。
他很美,入目的衣物皆为浅色,宽松修身而舒适,洁白的衣领随着气息的起伏轻拂在那冰透的脖颈之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冬日遗留到春日的一抔雪一样,在没有那么热烈却足够明亮的阳光下干净而刺目。
风轻拂着,让那垂落的长发有一缕眷恋于他的面孔上,使原本仿佛由冰雪雕成的颜色中多了一丝属于人的鲜活,可那样闭目的安逸,也好像只要脚步声重一些,就会打扰到他,破坏独属于他的意境。
也因此司惟渊驻足的一刻,连呼吸也屏了起来,这样的安静,却让人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一瞬间加快的心跳。
砰!砰!砰……让耳朵难以忽略,也似乎惊扰到了那正闭目养神的人。
视线之中,那承载着日光的长睫抬起,澄澈的眸有一瞬间的氤氲,却如风吹雾气般散的很快,它略微轻眨,似乎察觉了什么,隔着并不算遥远的距离与司惟渊的视线对接。
那一瞬间,就像是给冰雪雕铸的雕塑注入了灵魂一样,视线泛着水一样的温柔感,却好像给了心脏一记重击,让它有些不堪重负的猛烈跳动,完全无视了主人的理性与压制。
不过下一刻,那看过来的视线又随着其主人视线的垂下,漫不经心的收回。
司惟渊很难言那一刻的感受,失落,沉重,不舍?他的情感对对方来说并不重要,只是好像看到了路边的花草石头一样没有兴致。
但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感受的,人与人之间,很多都是擦肩而过的交集,看上一眼而不足以入心是常态。
就像他自己一样,不会把很多人的目光心思放在眼里,记在心上,也不会在意别人对他的视若无睹,因为不重要。
但此刻,心里却有着一些类似于沉重的意味。
想要靠近对方的领域,想让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这样的感觉来的猝不及防。
司惟渊不过思索一息,就从心而为的走了过去,在青年微垂的睫毛再度抬起时问道:“方便坐在这里吗?”
那双眸轻眨了一下,澄澈的,却透着司惟渊一时看不明的意味,但它的主人收回视线时轻启了唇:“请便。”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极了春日融化的冰川水一样干净而清冽,连尾音的跳动都足以轻易的拨动人的心弦。
“谢谢。”司惟渊坐在了另外一半的位置上。
长椅两座,算不上极宽敞,两个身形高大的人落座,几乎泯灭中间所有的空隙。
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他看到青年被风拂起的极长的发丝。
那是顺滑如绸缎一样的色泽与质感,被风轻吹着拂动的发梢,就像是在人的心尖上书写勾画。
司惟渊从未有过这样汹涌而出的感受,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色之徒,对于人类灵魂的底色也并不感兴趣,却在这一刻对一个初见的人动了心。
就像中了蛊一样的莫名,但心灵本身并不抗拒。
“初次见面,介意认识一下吗?”司惟渊看向青年似乎在小憩的神情开口道。
这样近的距离,他才发现对方的耳朵上还戴着耳机,其中漫出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不像乐曲,却似乎在给对方催着眠,让他即使眼睑抬起,也带着三分困倦感。
像是冬眠刚刚苏醒一样,让这份美没有锋锐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让人想要伸手触摸的痒弥漫在手指心间。
但那样实在有些冒昧,即使他已经不打算让对方从他的掌心逃离。
他的问题问出,青年看过来的眸中透着一缕微讶,而他下一刻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又泛上了司惟渊看不懂的思绪。
“我有哪里奇怪吗?”司惟渊直视着对方的眸问道。
“没有。”青年眉眼轻弯回答,气息长舒,重新闭上了眼睛笑道,“我不是同性恋。”
司惟渊眉头轻动,明白这是一种拒绝,他并不在对方的择偶标准之内。
这种时候,不再打扰才是对于双方最好的选择。
世界上的人太多,没有这一个,也有下一个,寻找同频的人要比勉强得来的幸福。
但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美丽的,富有的,聪慧的,风趣的……数不胜数,但过往三十年的人生,却是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第一次这么迫切的想要拥有什么。
凡事轻易放弃,也不会有司家的如今。
“你被很多人追求过?”司惟渊开口问道。
即使他并不关注爱情,也知道如青年这样的人,身边的追求者不会少。
所以才会在面对搭讪的时候,就看透一个人的心思。
“嗯……”青年阖着眸鼻腔中轻应了一声,清冽又干脆的,尾调听起来却有一种像极了撒娇的缱绻。
司惟渊扼制着自己这样的念头,他见过那些刻意的撒娇,而青年的明显与之不同,他只是在应声而已,是他对对方生出了亲近的心。
这样的莫名,甚至让他在想,对方是不是有人根据他都不知道的喜好刻意安排的,才会让他描摹对方的一举一动时都如此的心动。
“你是S大的学生?”司惟渊问道。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本该让人调查清楚对方的资料,然后再谈条件,但此刻,他却有些担心对方会从他的视野中消失,而让此刻的谈话有些发干。
落于下风。
“先生。”青年因为他的问题而睁开眼睛重新看了过来,其中泛着让他好像被看透心底的笑意,他问,“您是不是没有追过人?这样的问话方式,即使我是同性恋,也会直接pass的。”
他扬起的唇漂亮极了,吐出的话语却不怎么友好。
这是第二次的拒绝。
“你追过人?”司惟渊敛眸问道。
“嗯。”青年扬起唇角轻应,眸中笑意泛出,“手到擒来。”
司惟渊放在膝上的手指骤然用力而收紧,他并没有吃醋的资格,但此刻,对方眸中的那一抹不甚在意的得意却刺痛了他:“追到手了?”
但他最终只是沉下气息问询,即使他已经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方法让他们分手。
“嗯。”青年又应了一声,不过在司惟渊沉下眸的下一刻他看向远方叹了一声,“不过已经分手了。”
“手到擒来?”司惟渊并不想嘲讽他,但他很难言这一刻复杂又放松的心情。
分手,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没办法,谁让对方是个不守承诺的人渣呢。”青年叹了一声,歪头看向他笑道。
他说着可惜谴责的话,眸中却并不十分在意。
只是司惟渊那一刻又看不透他眸中的一部分思绪了。
“过去的事已经解决,让它过去,对于现在的你而言会更好。”司惟渊开口道。
“是吗?”青年笑了一下道,“可我放不下。”
司惟渊心中微紧了一瞬,说不清心里那一瞬间的沉闷。
放不下,意味着对方心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人。
捷足先登。
这让他觉得不舒服,想要将对方的痕迹抹去,更甚至想要更早一些遇到面前的人。
但那无疑是不可能的,时间不会倒回,留在人心中的影像也不会因为那个人的消失而消失。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新的记忆,覆盖过往的痕迹,直到有一天它淡到看不见。
情况已经比他预想的好了,至少他不用强行去拆散,而留下一些不太妙的痕迹。
“你想要什么?”司惟渊问道。
“嗯?”青年转眸疑惑看他,眸中轻动笑道,“你这个问题,好像在等着我敲竹杠。”
“你可以敲。”司惟渊看着他开口道。
很奇妙,别人往往很难从他这里占到便宜,他对那些贪婪的面孔也并不感兴趣,但此刻,他却对面前的青年明目张胆的话语感到纵容和喜悦,他希望对方对他有所求,即使是所谓的贪婪。
“先生。”青年略微思索,看向他时却没有说出他的要求,而是轻声问道,“你这么喜欢我吗?”
司惟渊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那一刻有一种心被挖出,曝于阳光下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人感到不安,因为它打破了以往的规则,因为心动,因为只要对方愿意,心甘情愿堆砌的筹码几乎无上限。
“很感谢先生你的真心,但很抱歉,我并不缺任何东西,也不缺钱。”青年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耳机起身笑道,“这个地方让给您了,我先走了。”
他站起的毫不迟疑,令那泼墨一样的发丝似水一样流下,轻柔的发梢因为风的缘故,拂过司惟渊的面上,留下了一缕清冽的香气与微痒。
伸手想去抓握时,已经从指间滑出。
“你叫什么名字?”司惟渊眉头蹙起沉声问道。
一瞬间不可抓住的感觉让人不安,就好像对方如果就此离开,他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一样。
而他需要知道对方的名字,以确定能够找到他。
“先生。”可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回眸看了他一眼,在阳光的照射下轻笑,转身时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他预判了他可能会纠缠,他不愿意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即使你不说名字,我也会找到你。”司惟渊看着他的背影道。
青年的步伐却没有停下,只有一声轻笑传来:“那我拭目以待。”
他的离开同样没有迟疑,舒缓而悠闲的行走于湖畔的树荫下,待到远处时,似乎遇上了一个人,那人回望,然后与其并肩而行。
关系并不暧昧,但仍然让司惟渊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嫉妒的情绪。
他并不容许自己陷入情绪之中,也见过太多人陷入所谓的感情,就会变得不像过往的样子,理性智慧从容好像通通都会败在那种不可理喻的感情之中,整个人的样子变得狂热而扭曲。
但当自己体味时,才发觉理性没有那么容易控制,越是压抑,越是翻涌沸腾,所能够维持的,只是最基本的体面。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而想要得到一个人,也有无数的路可以走,无数的方法可以实施。
“喂。”电话拨通。
“司先生。”助理的声音恭敬传出。
“帮我调查几分钟前S大湖边几个人的具体资料。”司惟渊起身说道。
“是。”助理应声道,“您在哪儿,需要我去接您吗?”
“东门,五分钟后到。”司惟渊沿着小路走了过去,“还有……”
“还有什么?”助理静等片刻没有等到答案时问道。
“没什么,我说的事尽快去做。”司惟渊沉声道,重新迈开步伐朝前走去。
他并不想模仿任何人,但他需要知道能让对方主动去追,并久久无法忘怀的人是什么样的,从而去了解对方的喜好。
但这样的事,等他拿到对方的资料后再说。
就算无法让人从对方的心底消失,至少能让那个人从这片常来常往的国土上消失,人不在面前,总能遗忘的。
“是,司先生。”助理应声。
……
“喏,你让我买的午餐。”王瑞麟将提着的袋子递了过去,看着伸手接过,却没打开的人,回首看了一眼道,“有人抢座啊?”
“嗯。”云珏拎着袋子应了一声。
“真没公德心,你在那儿坐着,他还能赶人啊?”王同学有些不忿,并提议道,“咱们两个人呢,还怕他?!”
“不怕他,但他跟我告白了。”云珏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神情,扬起唇角道。
“呃……”王同学瞬间哑火了,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道,“那是个男的吧?!”
“嗯。”云珏又应了一声。
“唉……那没辙了。”王同学有些虚弱道,“现在回去,说不定人以为你接受呢?长得好看也会有这种烦恼啊。”
要是抢座还好,这遇上告白,绝杀。
“你说我以后要是想跟谁抢座,直接冲人告白,好像也很有效果哎。”王同学轻嘶一声说道。
“是个好主意,下次我……”云珏沉吟道。
“你打住!!!不许试!”王同学惊恐转头,连忙喝止,“这招我用还管用,你敢用一下,立马多个对象你信不信?”
“好吧,真遗憾。”云珏笑了一下道。
“另找个地方吧,我记得那边有座。”王同学眺望侦查,顺便带路道,“走走走!”
“你先去占座,我马上来。”云珏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王同学跑的很快,云珏眺望那处,眼睑轻压,步履放慢片刻,还是没有回头去看。
失忆了。
分别的三年,不是因为对方不想回来,而是因为失去了那段记忆。
理由听起来实在是情有可原,但那个人毫无负担的度过了三年的时光,只将他一个人和那段感情遗留在了原地。
“不过我说,其实你也应该再谈个对象了。”王同学收拾椅子,看着落座后咬着汉堡的人说道,“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他可是知道的,当年说要给他介绍对象认识的人,一段时间后没了声息,也不再提起。
这种情况,除了分手不作它想。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知道初恋的纯情和份量,那之后,他的兄弟可是一直单身,除了睡觉,简直化身工作狂。
一看就是心伤了,也就这段时间好一些。
“你也觉得放下会更好一些吗?”云珏咽下口中的食物,垂眸看着手上的汉堡道。
“嗯,可不是,都这么长时间了。”王瑞麟叹道,“正所谓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人生短短几十年,哪能全浪费在一个不可挽回的人身上呢,他要是真在乎你,早就回来找你了,咱堂堂男子汉,绝对不能放弃尊严,流血流汗不流泪……”
“倒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云珏看向他道。
“你不会还想着他吧?”王同学回看着他问道。
云珏未语。
王同学长叹了一口气道:“唉……真不懂你们,不过就算你真要回头,做兄弟的也不会瞧不起你的。”
恋爱脑嘛,小问题。
放以前,那也叫痴情专一,九死不悔。
“我只是有点生气。”云珏咬下了面前的汉堡道。
按照道理来讲,没什么好生气的,但就是不可扼制心中汹涌沸腾的火气,无法宣泄。
“你还会生气呢?”王同学有些惊异。
“嗯。”云珏看向他轻笑着颔首,“厉害吧?”
“厉害!”王同学不能理解,只觉得一边笑一边生气的人真的牛逼!
他完全看不出来。
“啊,对了,电脑借我一下。”云珏放下手中的汉堡道。
“嗯?”王同学虽然疑惑,却还是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电脑递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屏幕上跳转的各个窗口以及飞速流窜的各种数据,“你干嘛呢?”
“不干嘛。”云珏点下按键歪头笑道。
王同学觉得,这种状态,绝对是在暗搓搓的干坏事。
这种一边笑眯眯,一边干掉人的人,要不是他的朋友……他才不处!
……
“司先生,这是您要的S大的资料。”助理将一沓分类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了司惟渊的桌上道。
“嗯。”司惟渊接过翻开时,气息沉了一下。
那日在湖边来往的人并不多,廖廖数人,信息详尽,只是司惟渊从头翻到尾,却没能找到关于青年的照片以及任何信息。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司惟渊抬眸问道。
“是的,司先生,有什么问题吗?”助理提起心神疑问。
“用来调查的监控发给我。”司惟渊说道。
“是。”助理颔首转身。
监控视频发到了司惟渊的电脑上,环湖四周,有零星几人散步,给出的信息也很详尽,唯独他见到的那个人,至始至终都不在屏幕上。
空荡的长椅只有他一个人靠近落座,似乎自顾自的说着什么,看着什么,然后独自离开,就好像他那日见到的人是鬼魅的化身一样,又或是只是他臆想出的错觉。
但想让一个人的身影在画面中消失,不是只有撞邪那一说。
司氏旗下的技术部门很强,但也仍然有无法攻入的领域,他并不觉得自己遇到的是幻觉,那么就是有人刻意抹消掉了视频中的那道身影。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跟他重逢。
但……
一个普通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吗?
司惟渊看着空寂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屏幕,手指在对方曾经就坐的地方摩挲过。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即使从他的装束上能够窥见一些身家的端倪,但这种连司氏都无法辨别的技术手段,如果不是本身技术极高,那就是相当的有针对性。
或许他们的相遇并不是巧合。
可要说欲擒故纵,纵的就好像对方根本不希望他知道他的存在。
即使没有欲擒故纵的手段,他也已经上了钩,虽然会有一些疑虑,但这是任谁接近都会有的流程。
“司先生。”助理在他按下传呼键后走了进来恭敬道。
“我要S大十年内所有的学生名单。”司惟渊说道。
助理明显怔了一下,低头应是:“是,我让人去准备。”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关掉了视频。
调查所有学生名单,或许也不一定有结果,但如果他连学籍一类的信息都能够隐藏覆盖,那么这件事情就会变得十分有趣。
能够让一个人快速心动且迫切的想要的,极有可能是精心设下的陷阱,但即使是饵也好,这个饵他要定了。
助理调取资料的速度很快,十年的学籍,人数数万,在电脑之中建档,找人的速度会更快一些。
但跟司惟渊所预想的一样,即使他花费了数日一一看过那些资料,也没能从中找到对方的蛛丝马迹。
其中并不排除对方不是S大学生的可能性,但他那天相携的人很明显是学生的模样,且对S大那个地方相当熟悉,那个人的痕迹也被抹去了。
司惟渊合上电脑,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窗户打开,冷风吹入,稍微消解了一些心中的滞闷,让理性重归。
其实还是最坏的一种可能性,对方并不想跟他认识,甚至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手机震动,司惟渊转身,接通了电话:“喂。”
“司先生,西城的地被云归拿下了,按照之前的预案,司氏的损失会很大,相当于为云归做了嫁衣。”汇报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沉重。
他们已经在周边做了项目,只等着那块地入手,就能够形成联动效应,之前投入的资金无数,整个S市没人敢去碰那块蛋糕,但云归却毫无避忌,甚至不是无知,而是好像完全不把司家放在眼里。
“去对接,联系合作。”司惟渊说道。
“司先生?”对话那头不可置信的发出了一声疑问,又开口道,“抱歉。”
“他们也抱着达成合作的目的,否则就是自损八百。”司惟渊的眸中映着窗外斑驳的夜景道。
高价拍下那块地,如果不能跟周边形成联动发挥作用,也只是一块地而已,太多的人知道不能得罪司家,但如果达成合作,就是互利共赢的事。
“但这样他们几乎没做什么,就摘到了最大的桃子。”汇报者对此是很不舒适的。
他们付出了无数的精力,而让对方得到了甜头,如果司氏就此放过,岂不是告诉其他人,以后谁都能够骑在司氏的脑袋上,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还能够得到好处。
“合作的事需要云归的人拿出足够的诚意。”司惟渊的语气并无太大起伏。
商场这场游戏,想要玩就要能输得起,互利共赢绝对比意气倾轧来的损失少。
“是,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汇报者说道,“我会安排这件事。”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手机随手放在了桌上,他再度落座打开了电脑,查看着新发来的资料。
不能达成合作,损失将以亿记,达成则可全盘收回,但即使分利均衡,最大的桃子也会由对方摘取。
胆大,远瞻,能够迅速洞察到司家在西城的动土是为了什么,且一出手就图谋最大的那块利润,也不怕得罪人,明显留有后手。
商场上的角逐,不一定非要迅速将人逼入绝路。
但这颗桃子也不是这么好摘的,即使有所损失,也需要先把幕后的人揪出来,置于明面之上,否则这场博弈可没得玩。
又三日。
“司先生,对方同意合作,双方正在对接谈判,一切顺利。”
“知道了。”司惟渊说道。
一切顺利,就意味着对方并没有捏住那份得利就狮子大开口的打算,这是属于聪明人的做法。
电话挂断,鸟雀鸣叫,司惟渊抬头,看着湖畔不过几日就愈发浓密的柳荫,从长椅上起身。
那一日之后,对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好像真的像一场梦一样,只留下无法遗忘的痕迹,却再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了。
世界很大,想找一个刻意且有能力躲藏起来的人并不容易。
但他最好不要让他找到他的任何蛛丝马迹,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一旦他敢出现,这一次绝对不会再轻易的让他脱身。
司惟渊回眸看了一眼那把长椅,转身离开了那处。
他的身影没入绿茵,又在校门口处上了车。
“你最近还真喜欢摆弄我们宿舍那架天文望远镜啊。”学生宿舍中,王同学看着从阳台走进来的人说道,“这是看见什么了?”
“天文望远镜当然是用来看星星的,还能看什么?”云珏路过他的身后笑道,“谢了,我先走了,你继续打你的游戏吧。”
“不是,你说好要带我的。”王同学可不允许这种不遵守诺言的事情发生。
“电脑在家里,回去带你。”云珏拉上门说道。
“明天还用吗?”王同学扬声问道。
“再说吧。”那道温柔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走远了。
王同学看着门,又看了看阳台,取下脖子上的耳机,从那设好的望远镜中看了出去,差点儿被那闪亮的太阳闪瞎一双眼睛。
还真是看星星!
太阳怎么不算星星呢?!
他反正不是很信有人天天跑过来用天文望远镜看太阳,而且一看就是很长时间。
塑料兄弟情!
……
一个月,春天彻底褪去了那份寒意的时候,司氏与云归的合作达成了。
业内原本对此颇有些议论,此刻却在双方合作宴会的请帖发出时纷纷噤了声。
双方能达成合作,他们趁乱占上一些得利的计划自然落了空。
云归的掌权人有胆魄,司家家主有肚量,然后达成了这场互利共赢的合作作为结局而落幕。
不过这件事本身也不是没有丝毫甜头可尝的,毕竟司家的这套方案,后续对接各方的合作也会很多。
天气微暖,漫天繁星,豪车纷纷汇聚向那座属于司氏旗下的相当恢宏的建筑,布置奢华的宴会厅中名流云集,西装革履,推杯换盏,熟人无数。
“好久不见。”
“先前还说请您出来吃饭,谁知道一直错不开时间。”
“您好。”
无论从前有何矛盾,皆是客气笑脸相迎。
“司先生,云归的人来了。”助理敲门进入休息室说道。
“嗯,知道了。”司惟渊将放在膝上的合同合上放在了一旁,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出了大门。
这一次合同的签署,来自于云归的掌权者。
名字有些出乎意料的文雅,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云珏。
听起来相当干净的名字,但越是温柔纯粹的表象,越容易让人忽略隐藏于其下的手段和危险。
不过他喜欢这种不显山露水的对手,能握得住节奏的对手,才会让人有与之博弈的兴致。
名字已经书写,为表诚意,对方今晚一定会出席。
司惟渊踏下楼梯,在无数人有所察觉仰望的目光中看向了那从大门处被侍者迎接进来的人。
西装是白色,包裹着极长的腿和修长的身形,这样的装束在宴会厅中其实不算突兀,只是白色是极难驾驭的颜色。
司惟渊走下楼梯,对方也步入了这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芒折射着璀璨,风从门外溢进了一缕,吹动漆黑的长发拂过肩膀。
司惟渊的步伐在对上来人那双抬起时直直看过来的眸时,停驻在了原地。
那双眸很漂亮,即使那奢华璀璨的水晶灯也不及它耀眼,那个人也是,一进入此处,就吸引了无数的目光惊叹停驻。
但那张脸很熟悉,熟悉到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日日在他的回忆里。
而当真正见到的那一刻,才知道即使是回忆,对比起本人来也是黯然失色的。
那双眸轻眨,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其主人礼貌的收回稍显直白的视线,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司惟渊敛眸,继续下行,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彼此驻足于对面。
身量几乎等同,那曾经沐浴于春风中轻易收敛了锋芒而显得温柔的青年,此刻充满了博弈者的张力,虽然他看起来似乎仍是温柔无害的模样。
“司先生,这位是云归的董事长,云珏先生。”助理在旁介绍。
“云董,这位是司家的家主,司先生。”另外一方的助理也在介绍。
“久仰大名。”云珏伸出了手笑道,“司先生。”
“幸会。”司惟渊垂眸看了一眼对方伸出的手,握住并握紧道,“好久不见。”
陷阱?诱饵?对手?
对方编织了一张网,但无论他想要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身份已经暴露,这一次,逃不掉的。
“好久不见,没想到那天见到的人是您,真是失礼了。”云珏没能抽出手来,保持着交握的姿势笑道。
“没关系,也算是缘分。”司惟渊在对方又垂眸看了一眼时,松开了手道。
“能跟司先生有缘,真是我的幸运。”云珏从一旁的托盘中拿过了酒杯笑道,“我敬您一杯。”
司惟渊同样拿过一杯,与对方的杯盏轻碰,在一众看过来的目光中抿了一口酒。
微苦而回甘,只是一点,就足以刺激本就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谢谢您赏脸,希望此次的合作能够顺利进行。”云珏拿下酒杯笑道。
“嗯。”司惟渊看着他,应了一声。
恋慕是恋慕,合作是合作。
但被他迫切寻找的恋慕者,同时又是让他欣赏,势均力敌的对手时。
这样剧烈震荡的心情,他只在此刻体会过。
“失陪。”云珏的眸略侧,余光扫过等候在一旁的人群时举杯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司惟渊眉头轻动,只是看着对方身影的离开,却没有去阻拦。
这样的场合,不合适。
他还没有打算让自己的恋情在一夜之间闹得沸沸扬扬,让彼此下不来台的难堪。
即使他没有谈过恋爱,也知道那样的场面会导致他最不想看到的后果。
“司先生,晚上好。”等候在一旁的人上前打着招呼。
“这位是回木建材的王庆先生。”助理在其身后介绍道。
“幸会。”司惟渊伸出手握了一瞬道,余光扫过,青年的身边已经聚上了人。
“云董看起来相当年轻啊。”过去打招呼的人握了手后打量两眼笑道。
“您也是。”云珏笑道。
“真没想到云董这次会亲自出席。”
“跟司先生的合作,当然要有诚意。”云珏笑道。
“司家跟您合作,可见云董是多么的年少有为啊……”
“能问问云董您的年岁吗?我这实在看不出来。”
“抱歉,不太方便告知。”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利禄往来的地方,最是繁华。
除了最开始,司惟渊没能再靠近那被众人簇拥云集的青年。
他们有各自需要的应酬,而即使看着年轻,即使是第一次露面,对方在这样的场合中也是游刃有余,熠熠生辉的。
能够将他吸引的人,似乎也理所当然的吸引着其他人。
逐利的,轻视的,打量的,羡慕的,以及对于颜色的赞叹与对本人的倾慕。
这样的场合,没有人会展露的十分过分,对于每一个招呼者,青年都能够回以笑意,似乎察觉不到一些恶意的存在而谈笑风生。
唯独吝啬于给他一缕目光。
宴会在酒水流淌中进入微醺,招呼已经打的差不多,有人因为酒水或是合作进入休息区域又或是休息室,但司惟渊只是分神错眼的时间,那道原本被人群簇拥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司先生,您找什么?”助理问询。
“云董呢?”司惟渊问道。
“云先生好像有些喝多了,被人扶着去二楼休息室了。”助理说着,就见到了老板直接转身上楼的身影。
“不用跟过来。”司惟渊开口道。
“是。”助理驻足,只伸手拦住并招待着靠近的客人,“您好。”
二楼的休息室很多,司家准备宴会,若是迟了,不是每一个客人都得当晚回去的,有相当一部分会直接住进休息室,在第二天早晨再离开。
没有进人的房间会屋门大敞,其中的东西一应具备,但被关起而显示有人的屋子仍然不少。
地毯吞没了鞋底的声音,司惟渊驻足,按下耳机上的按键时,听到了身后右侧门锁打开的声音。
视线只是下意识的留意,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被其中伸出的力道拉进了有些漆黑的环境之中。
房门关上,背部抵住,对方的力道大的出奇,但就在他想要反制的一瞬,唇上覆上了柔软的触觉,透着丝丝的酒气,勾缠着有些急促沉淀的气息用力的撬开唇齿深吻。
司惟渊眉头轻蹙,呼吸沉下,打算扼制对方的喉咙的手被插入其中的手指扣住,唇齿轻分,温柔清冽的声音响起在气息交缠之间:“别动……”
只一瞬,平稳的心脏在黑暗的环境中剧烈跳动。
“我竟然不知道,云先生还有醉了亲人的习惯。”司惟渊开口,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耳麦中的声音。
“司先生,云先生进了202室。”
它本该十分隐蔽,但在此刻静谧的环境中却清晰至极。
一声笑意极轻的响起,那带着酒香的唇再度轻蹭在了司惟渊的唇迹,磨人又撩人:“你果然是来找我的……”
呼吸沉下,心思早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实。
“那你应该知道……”司惟渊伸手扣住了他的腰背,胸膛相贴,心脏共鸣的距离,话语却被那深覆轻咬的吻吞噬了进去。
缠绵悱恻,令人眷恋的指尖发颤,让人将话语遗忘。
'你应该知道亲吻一个爱慕的人意味着什么。'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