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黑发散落于阿德里安的耳际,虽然似乎沾染了些血腥气,在这金芒消散的暗夜之中却比缎面还要有光泽。
阿德里安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身后圣骑士的呵斥声已经传了过来:“探险者,阿德里安大主教可不是你能随便靠近的!”
黑暗兽死亡,危机骤解。
一众随行者纷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就看到了那被收入结界的探险者胆大包天的一幕。
即使是国王陛下,也不可能被允许这样随便亲近阿德里安大主教!
一人呼喊,一众圣骑士齐齐反应,几乎是顾不得收起武器就冲了上来。
“大人,让您受惊了,是我们的失职。”
“我们马上将他扶下来。”
“他的血迹一定沾到了您的神袍上,天呐,这绝对是对神明的冒犯,这样的渎神者就应该被处死!”
“快准备一些清水……”
几个圣骑士围绕上去,那样的架势看起来不像是要把人扶下来,而是要把这陌生的探险者剁了一样。
只是他们七手八脚的小心避让着阿德里安的位置,却愣是没把青年从他的身上拽下去。
“该死,他不会是故意的吧……”有圣骑士低声咒骂。
阿德里安没有制止,也没有挽留,他可以确定匍匐在他身上的青年是故意的,因为那扣在他腰上的手臂十分的有力。
“已经安全了。”阿德里安垂眸开口道,“你可以松开我了。”
“可我的伤可能有些重。”青年的声音在夜色响起,伴随着一声脆弱的轻咳,听起来真是虚弱极了。
“你不松开我,我没办法治疗你的伤。”阿德里安抬手制止了打算下狠力的圣骑士道。
虽然他的声音有些淡漠,可仍然让围在一旁的圣骑士们十分不满的瞪着那探险者。
这个万恶的渎神者,一定是看大主教的心地仁善,才敢如此大胆。
“好……”青年虚弱轻应,手臂轻松之时身体滑落,阿德里安下意识的扶住了他的腰背。
“我们来帮忙搀扶就好。”圣骑士们簇拥上前,扶住了青年坠落的身体,却是恨不得将人丢到结界外面去。
“治伤这种事哪里需要劳动您呢,我们去请一位执事为他疗伤就好。”另外一位搀扶着青年的圣骑士看起来恭敬又体贴的开口道。
得益于他们的搀扶,阿德里安从那压着的怀抱里后退了一步,在看清那张熟悉又虚弱无血的面孔时抿了一下唇道:“他的伤势有些重,我来治,扶到我的毯子上去。”
“可是那是您休息的毯子……”圣骑士们皆是讶然,看着被扶着的好像晕厥过去的青年,简直恨不得用眼神在他的身上穿上几个洞。
“没关系,他的情况……比较严重。”阿德里安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虽然猜不出他的真实目的为何,但此刻如果不顺着神明的意,他绝对会立马掀桌子。
阿德里安转身朝着篝火旁走了过去,圣骑士们虽然心有不满,却也只能扶着那晕过去的青年走了过去。
“哦,这是怎么了?”侍者询问。
“要放到大主教的毯子上?这可不行!”
“他也太好运了……”侍者们与圣骑士们交涉,对这样的状况同样生出了些不满,“我去重新取一床毯子过来……”
交涉还算顺利,侍者匆匆去取了,卢格用手里的树枝轻拨着火堆,偶尔抬眸看一眼那被搀扶着低着头的青年,只觉得他恐怕很快就会被从队伍里赶出去。
那群侍者和圣骑士们对大主教护得厉害,如果是在教廷赐福时,有人胆敢如此,只怕当场就会毙命,但即使这人受了伤,也不容许随意亵渎。
侍者匆匆取出了毯子,却没铺到火堆旁,而是抱着问询道:“大人,您治过伤后,要让他跟之前的探险者们睡在一起吗?”
“铺在旁边。”阿德里安坐在原本的毯子上示意道。
侍者一怔。
阿德里安给出了解释:“他的伤势很重,即使治一次也需要防寒,我需要亲自看着。”
“可是……”侍者讶异至极,觉得那探险者怎么配让主教大人亲自看着,却只能将讶异咽下提议道,“您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夜晚帮忙照看着就行。”
“按我说的做。”阿德里安开口。
一切试图提议的话语止住,卢格有些诧异的眨了眨眼睛,新取来的毯子铺在了篝火旁清扫出的空地上,血色浸染了大半边肩膀的青年被放了上去。
无论圣骑士们多想把他丢出去,当着大主教的面也只是小心的将他当成了未压住伤口的那一侧。
篝火照亮,遍布的血色红的骇人,仿佛要把他身体内的血液都流空一样,同样照亮的还有那置于篝火旁的面孔,让看到者皆是讶异了一瞬。
即使青年的眉眼紧闭,面无血色,甚至是有些狼狈的,却仍然能看出他生了一副极好的面孔。
看到者面上神色各异,颇为复杂,也就在此时,一声极其清晰的掉棍声在安静的夜色中传开,吸引的众人下意识转头去寻,然后看到了卢格执事眼睛都要瞪脱眶的讶异神色。
“您怎么了?”有侍者问询,“是您认识的人吗?”
就算是这位探险者长得十分出色,也不应该这么惊讶才对。
“啊,是……不,不是!”卢格回神回答,却仍是死死的盯着篝火对面青年那张熟悉的脸。
虽然他只见过神明一面,但那张漂亮至极的脸,他就算是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
虽然改了发色,还闭上了眼睛,但天底下绝对不可能有跟神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来!
阿德里安大主教也是因为觉得长得像而想要观察照顾一番吗?
他回答的前言不搭后语,引得众人有些疑惑,卢格却顾不得那些,回神之后的目光落在了大主教的身上,却见对方已然握了权杖倾身,正在查看着那探险者的伤势。
周遭寂静,直到那权杖之上的光芒再度亮起,片刻后熄灭时,青年身上的血色虽未收回去,却有几声轻咳传来,明显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濒死状态。
“需要我们为他换一身衣服吗?”侍者虽有不满,却不愿意违拗大主教的意思。
他是那么的善良仁爱,对每一位信徒无论贫穷落魄与否,都十分认真的为他们赐福祈祷。
青年应该被救,因为他是信徒,也长了一副十分漂亮的面孔,但他不应该以那样的姿势去亵渎大主教!
但这也是他们的失职,他们竟然没能在这人倒在大主教怀里前就扶住他!这简直是天大的失误!
“不必了。”阿德里安的目光从青年闭上的眼睛上划过,手掌微拂于他的肩头,那些衣物上的血迹从他的掌心下慢慢淡了去。
侍者们讶异,却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带着挠心挠肺的不满,各自退开去重新忙自己的事。
血迹淡去,阿德里安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接过侍者捧过来的水喝了几口,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卢格身上。
年轻的执事身形一紧,张口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您,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阿德里安确认他应该是认出来了,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侍者往来,木柴噼啪,食物的香气传递,但除了入夜前的那场由黑暗兽引起的巨变,夜晚很快在结界的笼罩下恢复了安静。
除少量的圣骑士需要轮番守夜,所有人几乎都守着篝火进入了睡眠,即使是卢格带着满腹的惊讶,也因为一日的车马摇晃而很快撑不住进入了梦乡。
阿德里安从静坐的闭目中睁开了眼睛,原理上而言,只要体内有充足的光明之力,他已经无需再像人类一样进入休眠之中,神明自然也是同样。
可是此刻,墨发黑睫的青年安然入睡,周身探查不到一丝属于光明神的力量,就像一个普通的受伤的探险者一样躺在他的身侧。
但阿德里安可以确定是他,神明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想法,只是似乎为了在人群中不至于那么显眼而改了发色。
有些陌生又熟悉。
在分别两日后,他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让阿德里安无可否认再见到他时那一瞬的惊异和欣喜。
但就算受伤,也不用把自己弄得看起来伤的这么重。
神明在他的面前从无脆弱,他高居神座之上,好像能够掌握世间的一切,可面前的青年,却虚弱的好像需要他照顾。
阿德里安伸手,拂过了他垂落于额前的发,无人看见。
……
一夜过去,篝火剩下了厚重的灰烬堆积,烟尘袅袅,在微凉和潮湿中唤醒了清晨。
侍者和圣骑士们苏醒开始忙碌,或是收整着车架用品,或是准备着早餐洗漱。
步履来往,卢格却自早起时,心神便一直在那熟睡的青年身上。
洗漱看,用餐看,甚至还听到了远处圣骑士们的几声吐槽之语。
“哦,他可真能睡……”
“这样的警觉性,也能做探险者吗?”
卢格也觉得对方的警觉性好像有些太差了,夜晚就不说了,这会儿人们来来往往,呼喊搬东西的声音很大,阿德里安的大主教虽然阻止了侍者去唤醒他,却也只是兀自的洗漱吃着早餐,慢慢的喝着水,完全看不出对神明的紧张恭敬。
会不会是他搞错了?这个探险者其实只是一个幸运的跟神明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卢格揣测着,终于在车队快要出行前,躺在毯子上的青年手指轻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冷的抱了一下自己,在卢格瞬间提起的心神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因为那黑色的眸中似乎还带着困倦,而显得那垂下的睫毛带了几分不堪重负的味道。
但很好看,尤其是当睁开眼睛的那一瞬,跟神明像极了。
而在他略打了个哈欠起身时,瞬间吸引了原本不少就在暗暗留意着那里的视线。
有人不满,也有人愤恨,自然也有一眼望过去惊叹于青年的样貌的。
那实在是一张过于出色的脸,如果只是脸,还不至于如此,世间精美的雕像总能描摹出最完美的细节,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的点缀,黑色的眸澄澈的像点了山间的清露,让他看起来甚至不像一个落魄的冒险者,而是不小心遇险或是家道中落的贵族。
但即便是贵族之中,也少有这样的样貌出众者。
他的目光轻转,似乎在辨认着地点和周围的人,而有些记不起昨夜的事。
也让卢格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反复徘徊,直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阿德里安大主教的身上,眸中浮现了欣喜感激之意:“谢谢您救了我。”
声音也跟神明像极了!只是少了些空旷悠远的味道。
“不客气。”阿德里安看向了一旁坐起身的青年,开口道,“伤好的话可以自行离开。”
他一语出,侍者和圣骑士们在讶异之余露出了欣喜的情绪。
大主教亲自赶人,这个可恶的探险者再也不会有接近他的机会了!
“抱歉,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但我的伤还没有恢复。”青年抬手捂住了他的胸口笑道,“只能辛苦您再照顾我一段时间了。”
“哦,天呐,这世间除了神明可没有谁敢要求大主教照顾的!”一位侍者对着他的话震惊道。
“大主教?”青年看了他一眼,口中喃喃默念了一瞬,再看向阿德里安时其中泛起了极其崇敬喜悦的色彩,“原来您就是阿德里安大主教,您比想象之中还要完美,我是多么的幸运,才能够在绝境之中遇到您,这一定是神明为我们赐下的缘分。”
“大主教只是恰好遇到你而已!”有圣骑士忍不住驳斥道。
“如果不是你将那可怕的黑暗兽带过来,这支队伍可不会遭受那样的冲击。”又一个圣骑士没忍住道。
说他跟大主教有缘分,这个探险者简直是在找死!
“难不成你想说这是黑暗兽带来的缘分吗?”一个侍者同样开口道。
刚醒的青年简直是遭到了围攻的不满,可他只是歪头瞧着,随后看向了阿德里安大主教道:“您的下属们看起来可不怎么有礼貌。”
他的话语直白,霎时几乎点燃了所有圣骑士和侍者们的怒火。
阿德里安对上了那带着玩味笑意的眸,闭了一下眼睛忍住了叹气的欲望,看向了那些不满的圣骑士和侍者道:“我不记得教廷有教过这样的礼仪。”
虽然神明是故意的,但也是他们先释放排斥在先。
神职者高高在上,这几乎已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规则,神职者也需要这样的规则来约束信徒,吸引崇敬,但当这样的规则反噬到神明自己身上时,他可不会客气。
阿德里安不想把人惹毛了,也觉得圣骑士和侍者们应该约束自己的言行,无论心里如何,表面上的言行都代表着教廷。
阿德里安开口,侍者和圣骑士们皆是一怔低下了头。
“很抱歉。”
“对不起,我们只是……”
“我们再也不会了。”
“唔,他们好听你的话,有阿德里安大主教在,看来教廷的礼仪还是能够挽救一下的。”青年看着这一幕弯起了眼睛,他笑的洒脱漂亮极了,就是话语能够把一众奉神者气得牙痒痒。
“谢谢您的赞许。”阿德里安看向那扬起唇角的青年,心中莫名,却也只是按捺住了那伸手过去掐一把他的脸的冲动。
神明并未生气,只是有些顽皮。
“我说的是他们。”青年转眸看向他笑道,“您当然是最好的。”
他最后的笑语温柔,带着细腻的仿佛从舌尖卷出来的缱绻,恍若撩拨一样让低下头的圣骑士们握紧了腰上的武器,恨不得将那胆敢骚扰大主教的风流家伙砍成一块块的!
阿德里安沉默,确认了这家伙还有恶劣。
卢格同样被扫射到,简直没办法觉得面前这位青年跟神明是同一位,父神他是那么的温柔悲悯,将爱洒向人间,一定只是长得像而已!
幸运的家伙,竟然能够跟父神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这么差劲。
“启程吧。”阿德里安不欲矛盾再度升级,给自己平顺的路途添上无数的波折,拿着空了的水杯起身道。
“是。”侍者们在暗处瞪了那长得漂亮,嘴巴却十分会扎人的青年一眼,纷纷收尾着最后的工作。
火种保存,火堆浇灭,锅具收整放进车厢,如常的工作总是能够让人暂时忘记一些讨人厌的烦恼。
“我起不来。”青年温柔清凉的声音在林间响起,恍若撒娇般的悦耳,本该在这个清晨让人听到就心情愉悦的,但当他的这句话是对大主教说的时候,足以让所有人的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而他甚至敢将背后的目的也一并说出来,“大主教,能不能拉我一把?”
阿德里安垂眸看向了浅笑伸手的青年,已经预感到了自己今后的旅程一定会十分的精彩。
神明的爱不能轻易显于人前,但此刻,它正在显于人前,虽然换了种方式。
“还是我们……”侍者的话没能说出来。
阿德里安的手握住了青年伸出的手,一手拉着,一手略微弯腰扶上他的手臂,将人从毯子上扶了起来。
拉力略重,青年的身体站起时有一瞬间的向前,身影略微靠近,阿德里安看到了那极其漂亮的唇边一瞬间扬起的笑意,还有指尖轻捏的微痒。
“谢谢您,您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对所有的信徒都是一视同仁的仁善。”青年的话语在林间响起,“我从前不信,只以为高高在上的大主教怎么可能将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放在眼里,没想到您的品德即使是在这样的角落,也没有丝毫的褪色。”
他的话语中有着对品质的极致赞许,让圣骑士和侍者们的脸色一瞬间惭愧了起来。
他们跟在大主教的身旁,却对一个求助的探险者释放了恶意。
“谢谢您的赞扬。”阿德里安收回手,走向了马车。
并再次确认了神明的故意,即使他并不以神明的身份出现,只要想让所有人喜欢他,一定能够做到,但他就是……故意的。
阿德里安上了马车,随行的探险者和侍者们也在纷纷上着各自的马车,原本热闹的空地变得空荡了起来,连青年面前的毯子都被收走,似乎只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了原地。
“你跟那些探险者们上一个马车。”到底是卢格有些看不下去顶着神明脸的青年被所有人遗忘一样开口道。
云珏看了眼大主教那里保持打开的车门,转眸看向了一旁的年轻执事,弯起了眼睛笑道:“你好。”
他的笑语温柔,让卢格的脚步一瞬间止步在了原处,即使心里已经确认了这不是神明,但这一刻被其垂眸温柔俯视着,仍然让他有一种被父神注视着的恍惚感。
“你好。”卢格觉得他的性格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只不过神职者和圣骑士们天生抵触想要靠近大主教的信徒们。
信徒们总是忍不住内心的狂热,想要去触碰大主教的衣袍边角,只是那样就已经让圣骑士们受不了他们的亵渎妄为了,更何况面前的青年栽在了大主教的怀里。
虽然他也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重伤。
但长得再像光明神,他也不是光明神,永远也没办法像光明神那样亲近阿德里安大主教。
同人不同命啊,卢格心里难免升起了这样的叹息。
青年唇角扬起,黑色的眸中漾出的波纹比山间最干净的潭水还要来的耀眼美丽,足以在一瞬间晃了卢格的心神,赞誉这不愧是跟父神相似的美丽,他说:“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卢格的话语止住了唇边,一瞬间眼睛几乎瞪脱眶的看着面前温柔浅笑的青年。
下意识想问的他们什么时候见过的问题停在了张开的口中,心里已经意识到了之前被他否定了无数次的事实。
面前的人,不,应该说面前的神明就是父神。
神,当然可以随意的改变自己的样貌发色,悄无声息的路过人间。
而他们得以与神明同行,却对他口出恶言,天呐,这是怎样的有眼无珠?!
“说好的保守秘密。”青年轻笑。
“嗯嗯嗯嗯嗯……”卢格一连串的应着,几乎是忙不迭的伸手道,“您,您上马车!”
“真的可以吗?”青年有些受宠若惊的问道。
“当然,只有您…你还受着伤呢,应该好好疗养,主教大人在等着你呢。”卢格看了眼大主教那里开着的车门,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为他留着的。
“你疯了吗?卢格执事,他怎么能跟主教大人坐一辆马车?”有圣骑士骑马路过道。
卢格看向了那口出狂言的圣骑士,只觉得他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