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整个早晨都没有出现在神殿之中,只是在午时他腹中饥饿想要去用餐时,桌面上出现了配置齐全的餐点,色香味俱全,除了份量多到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外,没有任何的缺点。
阿德里安没有拒绝,划分出自己能够吃下的份量,其余的交由侍者分了下去。
一次两次,侍者们千恩万谢着,已然十分明白习惯这些食物的来源。
“感谢父神!”
“感谢父神的恩赐,他就像光一样照耀着我们。”侍者们虔诚的话语远去。
阿德里安坐在窗边,目光本是落在重新翻开的书上,片刻未翻,随后落在了床头那枚红彤彤的果实上,手指轻捻着书页,放下又重新拾起,随后起身将床头那枚果实拿了过来。
一口咬下时,皮稍微有些硬了,但用来磨牙却刚刚好。
【宿主,我觉得他接受您的礼物,应该就是消气了。】478看着神界湖面上映出的画面道。
那圣洁的大主教虽然没有穿红色的神袍,但那洁净的白色镶嵌着一些金色的边缘也很好看,少了一分淡漠,多了一分居家,不怪宿主半憩半醒的从早上看到现在。
接受礼物,就意味着大主教的火气说不定消了点儿。
【唔。】云珏抬起眼睑看了过去,看着那坐在窗边将果子咬得十分清脆的人,唇角翘了起来,【我也觉得他应该消气了。】
478略微放心,虽然不希望大主教被关起来,以免宿主一不小心触犯本源世界的法则,但还是希望宿主恋爱的路一帆风顺的。
因为它发现了,一帆风顺才能平平和和,波云诡谲最容易滋生恋爱脑!
然而到了午后,吃完了果子,把剩下的种子跟其他的种子一起收好的大主教却丝毫没有动身前往神殿的打算。
不过在午后最热的时候,阿德里安收到了卢格传来的关于王宫内的消息。
“大人,瑟琳娜王后回宫了,他们似乎彼此道歉和好了。”卢格是站在窗外说的。
“具体经过呢?”阿德里安停下了翻书的手询问道。
“据说是昨晚特里斯国王派人送去了信函和玫瑰,王后十分感动,只是深夜不宜外出,所以才拖到了今天。”卢格心中感慨着年轻人的爱情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没想到今早的时候,国王陛下就有些按耐不住了,直接派自己的亲卫去公爵府接回了瑟琳娜王后,城中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么大的阵仗,想来王后会很感动。”
国王亲自派了仪仗队和车架,几乎就像是一场公然的致歉,国王为了爱情能够这样低下头颅,显然是爱极了。
连卢格这样见多识广的,都有些感慨那唯美的爱情。
“嗯,知道了。”阿德里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了书页上道。
他没有亲自去接,公爵府就已经认同了这次和好。
在城中子民看来,国王已经给足了王后敬重和爱。
但其实是不够的……
“辛苦你打探消息了。”阿德里安说道。
“这是我份内应该做的事!”卢格看着大主教在阳光下的窗边淡漠的面孔道。
他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选择他这么年轻的执事作为心腹培养,但既然被选上了,就一定要将事情做好。
如果做得好,说不定以后由大主教推举,还能够再见到神明!
“关于巡回……”阿德里安开口的话语随着目光蓦然看向天边而止住。
他的眉头难得如此明显的拧起,卢格下意识顺着他带着冷意的目光看去,却是除了天边的阳光,什么都没有发现。
【宿主!】478在天边的力量翻滚时迅速提醒道。
人间艳阳遍天,但在那极其浓烈的光线之中,却有一丝未受其影响的黑气翻滚着,然后穿过那一片的灼目,直冲神界的边缘而来。
花丛之中神明小憩,在那道力量疾射而来时轻抬起了眼睑,扬手挥动,黑气触碰的神界边缘蓦然泛起了一层金光,未能打破结界分毫,反而触之当即便被净化。
而那还未休,金色的结界上光芒聚合,在净化的一瞬间金色的光柱直冲那黑气而来的地方。
一击溃散,空中隐约有闷哼传来:“你不是……”
空旷的声音未说完,便因为那结界之上再次聚拢起的无数道光柱而消弭。
黑气散去,人间未有所感,来往如常。
【宿主威武!】478诚心诚意的赞誉。
神明托着颊,悠闲的打了个哈欠笑道:【感谢从前努力的我。】
没有那么多世的修行和积累,今天铁定是打不过黑暗神的。
力量到用时方恨少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
【他好烦啊。】云珏放下手臂,顺势枕在了其上道。
从他初来就有试探,试探试探再试探,只是那个时候是在夜晚,难得选在了白天。
【那宿主不如直接灭了他。】478试图撺掇宿主一劳永逸。
消灭了黑暗神,怕不是能天天睡大觉。
一声轻笑自神明的唇边而出,他未睁开眸,却是给出了系统答案:【黑暗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没有光的地方皆是黑暗,按照常理而言,黑暗的力量要远胜于光明。
【永昼对于人类来说,也无异于一场酷刑。】云珏略微翻身,轻睁的眸映着头顶的光线道。
没有时间分明,永恒的明亮同样会触发内心的焦躁,温度或许会持续上升,水份或许会持续蒸干,人间会变得不再宜居。
【哦,原来如此!】478恍然大悟,它虽然有理论知识,却没有考虑到人类最本质的需要。
【最重要的是,我还需要他替我做点事。】神明翻身,唇边轻喃。
【嗯?】统子差点没听清,追问道,【什么事?】
什么事需要黑暗神来替宿主做啊?
那是反派吧!
废物利用?
神明睡得极快,统子没能得到答案。
天边的光线在普通人的眼中未变,阿德里安却在某一刻眼睑轻敛,心神微松收回了视线。
信仰之力的日益浓厚似乎让他察觉到了一些从前感应不到的事。
比如黑暗神的力量确实可以悄无声息的穿透他曾经设下的结界。
打碎不是最可怕的,悄无声息才是。
而这样的悄无声息,意味着在他未知的时候,神明一直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所以才会疲惫?才会让他的身边安然入睡?
阿德里安理智上觉得不太像,感情上却不断的往那里偏向着。
或许待在他的身边会让对方觉得安心,所以才会有那午后神座上的小憩,才会有痴缠之后毫无戒备的相拥而眠。
“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卢格的声音从窗外响起,一时唤回了阿德里安的思绪。
他将那种莫名的猜测压下,看向了窗外的年轻执事道:“刚才感觉到了黑暗的力量。”
“什么?!”卢格惊讶出声,“是黑暗力量想要进攻这里吗?那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消失了。”阿德里安回答道,“父神保佑,黑暗的力量不会侵袭到这里来。”
卢格闻言怔了一瞬,蓦然松了口气笑道:“您瞧我,都忘记了这里是中央教廷,父神居于神殿之上,即使是黑暗神,恐怕也是不敢来的!”
他的神情转为彻底的轻松。
阿德里安却再度看了天边一眼,眸中略有深思。
黑暗神从未如此明目张胆的攻击过这里,只是驱使着黑暗压缩着地盘,如果他想要战,不会轻易退去,这样的举动,反而像是一场试探。
是因为光明神真的重新苏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未知。
“巡视结界的事让教廷尽早安排。”阿德里安吩咐道。
卢格对此却有一些迟疑犹豫:“您真的要亲自去吗?”
阿德里安看向了他。
“虽然从前都是您亲自去的,但那是因为没办法。”卢格说道。
只有阿德里安大主教设下的结界能够防住那些穷凶极恶的黑暗兽入侵,其他主教的结界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溃散。
卢格曾经听说过结界溃散的惨状,满地的鲜血碎肉,荆棘横行,连一截残肢都不会有。
幸好后来阿德里安大主教上位,在各处边缘设下了稳固的结界,虽然黑暗仍在逼近,可结界不会受击立刻崩溃,就给人们留下了撤退的时间。
他又会每半年巡视,修补各处,才留下了人类最后的居所。
说句心里最深处的想法,比起沉寂而不再给出任何回应的光明神,阿德里安大主教在很多人的心中才是那个无所不能者,他是神最得意的杰作,最忠诚的信徒,最宠爱的孩子,最伟大的大主教。
而他的虔诚还唤回了光明神的重临。
“现在父神已经重新降临,守护着这片土地,黑暗的边缘十分的危险,不一定非要您去。”卢格关切,又皱了一下脸压低声音道,“而且瓦伦丁公爵目前不参与北境战事,会一直留在王城之中,您一离开,这里就成了他的天下了,国王陛下也会被他蛊惑的。”
那位瑟琳娜王后看起来好像跟国王很恩爱,但目的明显带着不纯。
“这是大主教的职责。”阿德里安回答道。
重要的是他不仅要去重塑结界,更是要探查一下周边的黑暗力量强弱。
或许当下还无法达成心愿,但不能盯上他所信奉的神明的神格,那就只有另外一位了。
既然决定,就要早做打算。
“可是……”卢格的脸又皱了一下,低声急促道,“您现在正受到父神的喜爱,一旦您现在离开了中央教廷,加布里主教一定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想要进入中央神殿,您不怕他夺走父神对您的宠爱吗?”
阿德里安眉心轻动。
“对吧……”卢格回视着说道,“边境不会出问题的,还是父神的宠爱更重要!”
届时父神一个高兴,说不定会让阿德里安大主教踏入神界,他作为亲随,也一定能够鸡犬升天。
“你是说父神会被加布里那样的人随意左右思维?”阿德里安却未应而反问。
“呃!”卢格愣住。
“父神无所不知,他不会被阴谋者随意摆弄的。”阿德里安说道。
像瓦伦丁和加布里那样浅薄又明显的合作,他都能够一眼看透他们的目的,神明自然也能。
他要是会宠爱加布里,除非他瞎了。
“哦……”卢格反应了过来道,“那是我高估了加布里主教了。”
想想也是,即使大主教每半年都会出去一次,教廷之中也无人能够撼动他的位置,如果有人试图换人,信徒们就不会同意。
但同时,他也低估了神明。
“那个……”卢格抬起的脸上带着些沮丧的意味道,“那神明是不是也听到我说的话了?”
尤其是他对阿德里安大主教说的。
犹记第一次见到神明,他就被赶了出来,现在又一次……
阿德里安看了他一眼道:“你没有害人之心,神明不会怪罪的。”
“哦,真的吗?”卢格的语气再度轻松了起来。
他绝对是一个良善的人,是那些家伙们实在太不良善了,才会让他想到这些小道上来。
“嗯。”阿德里安应了一声。
卢格轻松的吐了口气,抬手遮挡着头顶的阳光道:“我去看看安排您巡视的进度。”
他匆匆跑开,阿德里安抬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伸手带上了窗,将过于明亮的阳光遮挡在了外面后起身打开了房门。
巡视的事是旧例,但这样的事情是需要向神明祷告告知的。
“您有什么吩咐吗?”侍者在他打开最外面的房门时抬眸问道。
阿德里安的步伐顿在了原地,他今日请辞的理由是身体不适,不能将病痛带入神殿之中。
“要一些水。”阿德里安说道。
“好的,我马上给您送过来。”侍者匆匆去了,十分的尽职尽责。
阿德里安退入房内,将房门虚掩,重新走回了放着书的桌边,将窗户推开了一丝明亮的缝隙。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页上,又抬起时环视过了空荡的大床。
清晨时它会被铺陈的满满当当,此刻却十分的整齐且空。
其实如果现在想要去神殿之中,他能够找出千百种理由。
但外出巡视,还有第三重目的。
他不能留在教廷之中任由神明肆意亲近摆布,否则天平两端的落差会无限制的加大,直到一方彻底沦为玩物,然后令其丧失兴趣。
他需要借助这样的手段试探一下神明的心意,看看他是否在意。
说起来有些愚蠢,是从前的他绝对会骂愚蠢的想法。
但机会摆在眼前,没有不用的道理。
他也抗拒不了去用的想法。
水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侍者给房内的器皿添上了水。
透过门的汇报声传来又消失,然后外面的门也被带上了。
屋内陷入了安静,那一瞬间连阿德里安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患得患失的不像样子,书有些看不进去,他索性取出了纸笔,思索着巡回路上要带的东西。
今年的路途恐怕比往年要远上许多,归因于光明地盘的扩大,不可能所有的地方都由他去,重点城镇布控以及黑暗兽肆虐地点布控需要合理安排。
他写到一半,间或起身确认一些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等到阿德里安发现即使开着窗也有些看不清之上的笔迹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
门外再度传来了动静,脚步声不少,是侍者们正在提着油壶添灯。
阿德里安起身,打开了桌上的匣子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阿德里安回应。
咚咚咚的敲门声再度传来,有轻推的声音,却未打开。
阿德里安转身,思索着自己进门时有没有随手带上门栓,到了近前见其是放下的,目光检查着哪里可能卡住,随手拉动,面前的门却极其轻易的打开了。
一瞬间的眉头轻动在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时凝固住了。
身体下意识想要关上房门,却被那在渐起的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神明伸手按住了门。
一时僵持,阿德里安意识到什么,侧身看了眼客厅的地方,在只看到一室的烛光,却未看到侍者们的身影时心中轻松。
“你好像很不愿意我被别人发现。”神明轻笑,推着那门走了进来。
他毫无却步,大有直接贴上的意思。
阿德里安身体微紧,只能后退,任由那道站起时十分高大的身影逼进了他的房中。
“神明若随意出现在人前,就会丧失神秘感。”阿德里安直视着那温柔浅笑的眸回答道。
日头高升,明月高悬,人之所以会对其崇敬,有其本身明亮的原因,也有即便倾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原因。
太容易被众人亲近和被触摸到的,也很难被崇敬。
或许对于神明而言影响没有那么大,但也会丧失一部分的神秘性。
“要那么神秘做什么?”神明进门,随手轻掩上了落在身后的门。
而在门掩上的一瞬间,阿德里安似乎又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和工作声。
就像是神明的出现单独划分了一方世界一样悚然。
“您不介意的话,可以现在开门出去。”阿德里安看着上前的神明的说道。
他甚至在想,晨间的时候,神明完全可以运用这项能力划分异空间,但他没有,那就只能是故意的。
“你确定吗?”云珏继续上前轻笑问道,“现在开门?”
阿德里安与之对视,眸光轻敛:“可以。”
神明上前的步伐停下,眸中略微思忖而轻转,当即转过身去走向了门口。
阿德里安一瞬间可以确定,如果他不制止,神明真的敢将一切袒露于众人面前。
手迅速的跟从理智本能的伸出,拉住了神明的手臂,那道身影略顿而停下,转眸看向,其中未有讶然或恼意,只有唇角翘起,转身放松了彼此手臂的力道。
“你怕了,亲爱的阿德里安。”神明近前,抚上了阿德里安的脸颊,不论是眼角眉梢还是唇角的笑意,都带着恍然胜利的感觉。
不要吃他的激将法,阿德里安劝告着自己,此刻暴露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病痛让你的心灵变得胆怯脆弱了吗?”云珏轻揉着他的下颌,抬眸看向那双淡漠的眸问道。
阿德里安没有答他,任何顺着其意的回答,只会将自己推向被动:“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生病了,来探病。”神明眉眼轻弯,金色的眸中一瞬间竟有了些纯良的味道。
如果阿德里安没有膝弯抵住床边,被靠近的身影逼得不得不跌坐在床上时,可能还会相信一点。
但此刻,身体被神明倾覆而来的身形压着躺在了床上时,一切目的已经一目了然。
这样的姿势让他无处可逃,连昏暗光芒中的视线也无法躲闪,只能对视。
只是暧昧至极的氛围中,阿德里安甚至感觉到了柔软床榻带给后背的热意,心却似乎有些冷了下去。
见到所想见的人的那一刻涌现的喜悦没有消弭,只是化作了一种沉闷感悬浮在了心上,与冷下的心好像割裂成了互不干扰的两半。
一半冷静的分析,一半清晰的压抑着。
他想要他,或许是看中了身体,或许是相中了性情。
但看中也有可能只是想捕获,捕获后就可以尽情的享用。
或许神明比他先一步察觉了他自己的沦陷。
但想要抽身也未尝不能,把那份感情硬生生的剥离出来,丢掉,自然能够重新回到从前不在意任何人事物的状态。
他受够了自己的患得患失。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在难过吗?”神明的话语自身上响起。
阿德里安等待的吻和如昨夜一样的事情并未发生,只是这个问题静悄悄又温柔的响在夜色中。
他睁开了眼睛,神明正轻托着颊看着他,金色的眸美的一瞬间令人目眩,而在那漾着微光的眸中,阿德里安好像看到了自己视死如归的神情。
难过?
啊,这种感觉原来叫做难过。
身体涌现着热意,积蓄在心口中,却似乎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来,清晰的感知着那里很难受,哀伤,痛苦。
这样麻烦的情绪本不该存在于他的身体中,令他想要剥离,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神明不在的时间,他会慢慢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一切情绪,但现在不行。
他从未想过,不被爱的人所爱时,会这么难过,这是失控。
“我今晚没什么心情。”阿德里安看着他回答道,“如果您想做的话,我不太可能会配合。”
“我还没有生气,你怎么率先一步生气了呢?”云珏气息轻泄笑道,“这样好让我没办法发火?”
阿德里安抬起眼睑看向他:“我没做什么惹您生气的事。”
“你要离开教廷的事,可一点都没告诉我。”神明轻语,阿德里安视线微顿,“呐,亲爱的阿德里安,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恍若爱语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