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红色为底,只是硕大繁琐的宝石镶嵌,流光溢彩到远远超出了历任大主教的规格。
敲门声从外响起,侍者提醒着时间:“大人……”
“很快。”阿德里安回答,转身穿上外袍之后,拉起了那极红的神袍披在身上出了门。
侍者们等候在外,本是捧着他原本的神袍,却在看到他身上的衣服皆是震惊在了原地。
历任主教的神袍已经是华贵到极致,那不是可以轻易制作的东西,即使是尊贵的大主教,在位期间也只会得到一件,可面前的这一件,却是人类绝对无法复刻的美丽。
它超越了红丝绒的质地,甚至是流转着光的,好像每一处都嵌进了金线一样,仔细一看却不是。
奢华又没有半分浮起,极具质感的美丽。
他们赞叹的目光难移,也有着惊疑不定,毕竟这样一件神袍不可能是大主教一晚上悄悄缝制出来的。
“这是父神的恩赐。”阿德里安给出了回答,提着权杖走过了侍者们下意识让开的通道,前往了神殿之中。
神明不在,只有石膏像注视着前方,空旷的没有任何生机。
阿德里安走到了近前,衣袍逶迤,即使处于屋檐之下也好像承载着极美的日光。
抬头仰望时,倒也说不上失落,他公布神谕前的祷告,神明也并未现身。
【宿主,起床了!】478试图唤醒没什么事就睡懒觉的宿主。
奈何天空的神殿之中,宿主可以一键关灯,睡得十分安心。
【宿主,大主教穿新神袍了,你不看就要先让别人看了!】478话语落下时,睡在花丛中的人睁开眼睛,骤然坐了起来,扬起了满身的花瓣。
【什么别人看了?!】云珏揉着额头问道。
【就是大主教穿了您送的新神袍,宿主,你再不看,他马上就要穿出去给其他所有人先看了。】统子虽然自己没有谈过恋爱,但对于宿主这种已经谈上的恋爱,还是要提提醒的。
也不能让宿主显得太渣。
【这样……】云珏随手划开水镜打了个哈欠道,【我还以为什么让人看了……】
【嗯?】统子疑惑,却没有听到回答,只是瞧着宿主看向水镜之中那正在朝着神像行礼的身影时漾出了笑意。
【穿在他的身上确实很好看。】云珏在那行礼之人走向殿外时笑道。
编入了云彩和光线的神袍,果然适合极了他的大主教。
【是吧。】478也觉得好看。
宿主的审美和手艺简直一绝。
【可是就算你叫我起来,我也不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啊。】云珏摩挲着下颌沉吟道。
【嗯?】统子疑惑。
【你就排在我前面不是吗?】他的宿主思忖后蹙眉反问道,【你没看到怎么会提醒我呢?】
【嗯?!】统子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被醋淹了,【我不算人呀。】
系统只是一团数据,一心向着工作,根本没有人类的感情!
冷酷无情且敬业!
【这样啊……】云珏轻嘶,看着水镜之中帮忙拎起神袍边角的侍者道,【可是他的侍者好像也比我早吧。】
统子惊觉,又觉得哪里不对:【这不是宿主你没有早起的锅吗?】
系统拒绝背负宿主甩的锅。
一声嗤笑从那扬起的唇边响起,周围在一瞬间由夜色变为了清晨的明媚,花丛之中的神明心情很好,但统子却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
水镜之中赐福的仪式已经开始,那极美的神袍让上前的勇士们在惊叹之余皆有些手足无措,同手同脚者比比皆是,可这样的笑料却无人去嘲笑。
因为只有近前去看,才知道那华贵淡漠的大主教有多么的接近他们心目之中的神明。
他是那么的美丽,朝阳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神明身上萦绕的神光,他受到了神明的钟爱,是神明派往人间的使者,不容许丝毫的亵渎,连目光动作又或是思想之中都同样不容许。
【宿主,你不吃醋吗?】478看着宿主没什么生气情绪的目光询问道。
【为什么要吃醋?他受到了所有人的敬仰和喜欢不是吗?】云珏看着那道正在认真赐福的身影道。
原世界线中记录,阿德里安实力最高时已经近神,与神明之间的差距不过是一枚神格。
他比他更尽责,更认真的守护着这片土地,他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哦!】478发出了赞叹。
它的宿主是多么宽容大度,这种只要爱人好,他就高兴的境界,不就是爱的最高境界吗!
【再说了,就算所有人都看到,他也是属于我的不是吗?】云珏弯起了眼睛。
没让统子的感动维持过三秒。
478默默退回了系统空间,安慰自己跌宕起伏的心灵。
云珏轻撑着地面看着水镜之中真的像神明临于人间一样的身影,眼睑轻轻压下,遮挡住了眸中浮起的一丝思绪。
他其实不太在意类似于第一眼看到这样的仪式感,但系统提醒,又好像让他的心里多了一分在意。
但第一眼的仪式其实并非谁是肉眼第一个看到的,而是穿戴上它的人想让谁第一个看到,才是这个仪式的意义所在。
而他庆幸自己在他希望的时候,看到了那一身华服在神殿之中行礼的人。
虽然睡眠被中断了,不过很有意义。
感谢小系统,少玩一次好了。
“阿德里安主教,请,劳烦您为,为我赐福……”镜中响起的青年的声音带着些磕绊,夹杂着厚重的盔甲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甚至有一种脑门激灵的生疼感。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高大的青年,或许是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又或是食物不充足,让他的脸颊有些内凹,但无论是说话还是身形,都十分的掷地有声。
只是即便如此,他在一众勇士之中也称不上显眼,但那双仰慕到震颤的眼睛,跟随在他身后的小个子盗贼以及拥有着不错力量的女法师,都在向世界线中记录的一支队伍靠拢。
“名字。”阿德里安垂眸看着面前愣愣看着他的青年问道。
如神职者不能直视神明一样,信徒们也不能在赐福时如此直视神职者,这是不敬。
“艾瑟恩!”艾瑟恩震撼的看着面前几乎是发着光的人,下意识回答,却有些无法回神。
该怎么说呢?在他二十六的生涯中,从未见过这样像神明一样圣洁好看的人。
“艾瑟恩,低头低头……”一旁的法师小声提醒道。
小个子则插着腰,手里摸着匕首没好气的瞧着青年没出息的样子:“你这个时候说,他听不到的。”
“低头。”阿德里安提醒道。
“哦!”艾瑟恩下意识回神,几乎是忙不迭的低下了头去,“抱歉,我实在有些太过于冒犯了,我只是从未见过像主教大人您一样崇高的人……”
他的心中既恐慌又懊恼,为自己冒犯的行为深深自责,但他想即使再来一次,他也仍然会失态。
阿德里安将手掌放在了他肩膀的盔甲上打断了他的话语:“静心,向神明祷告。”
一切话语消弭,只有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下流转,为即将远行的勇士覆上一层保护的力量以及祝福。
阿德里安做这件事时向来专注,只是这一次却有些分心。
那样直白到难以掩饰的目光充斥着信仰,但除了信仰,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别的连面前的青年都没有察觉留意到的东西。
信仰或爱慕一个人时,好像是会有些无法遮掩,即使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也一定会有一瞬不受自己控制。
他看向神明的目光也会有那么直白的时候吗?阿德里安思忖着,抬起了自己的手掌道:“神明将保护你,艾瑟恩,下一位。”
那神明看向他呢?他好像从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看到过溢出的喜欢,但又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
即使早晨在神殿之中没有见到,对方的目光也始终在他的身上。
那他是否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感谢您的赐福,我将会带着您的赐福,猎杀最多的黑暗兽!”艾瑟恩难掩热血的仰头保证道,莫名期望着能够从那微抿的薄唇中听到更多的话语。
“我相信您会成为最出色的勇士之一。”阿德里安看着他道,“下一位。”
或许面前的这个青年自以为他是特殊的,但对他而言,只是无数勇士之中的一位,或许他会更幸运更勇敢一些,那么他会祝福他,仅此而已。
那么对于神明而言,他是否也是如此自以为是呢?
他的心灵相信着那亿万分之一的例外,理智却在根据人性而把自己往外拉着。
理智和感情时时都在博弈,不知道哪一方会输给哪一方,又或许双方永远都不会赢。
艾瑟恩还想再说什么,在看到队伍之中拼命朝他招手的队友时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过多的话语不仅仅是冒犯,还有可能引起众怒。
艾瑟恩并不想如此,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正在为他的同伴赐福的身影上时,仍然有些难以离开。
如此华贵又悲悯的人,竟然真的是属于人间的。
“回神了。”法师比安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再那样冒犯的盯下去,守在周围的圣骑士们就要朝你拔出他们的剑了。”
艾瑟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了周围驻守的圣骑士,果然对上了一道不太友善的目光,只能收回视线低下了头,片刻后叹息着小声道:“要是我当时也朝着圣骑士的方向努力就好了。”
“现在也不迟。”比安卡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我的志向不在这里……”艾瑟恩又看了一眼那位大主教道。
虽然他羡慕圣骑士们能够留在教廷之中偶尔瞻仰到他的身影,但如果真的留在这里,他可能再也不会有跟他说话的机会了。
“该你了。”小个子穆伽接受完赐福走了过来,跟比安卡说道。
法师上前,478瞧着水镜之中正在移动的人道:【宿主,这是世界线记录的那队人。】
战士艾瑟恩,法师比安卡以及盗贼穆伽,看起来埋没于人海,却强的离谱,他们刚离开艾森王城的时候还有些不太靠谱的味道,甚至于穆伽时时因为害怕而想脱队,但一队人却在战斗之中极快的成长了起来,几乎将那笼罩而来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他们给艾森王国的子民赢得了喘息之机,甚至惊动了黑暗神。
强大无匹,这样的队伍本该早早剔除掉,但无聊的黑暗神对待他们就像是对待这片曾经将亡的大陆一样留了下来,用来玩。
试图品味黑暗蔓延带给人们的恐惧,惊慌,麻木,心底黑暗的爆发。
而磋磨那样意志坚定的人,无疑更令他觉得兴奋。
阿德里安也因此被带进了黑暗神的视野之中,虽然不仅仅是那一个原因,但因为艾瑟恩的心里将其几乎视作比光明神更高的存在,而引起了黑暗神的兴趣,也推动了大主教死亡的路。
不过在阿德里安大主教死后,整片大陆也迅速的被黑暗彻底吞噬,生机全无。
【嗯,我知道,他喜欢他。】云珏轻托着下颌看着水镜中正在进行的赐福笑道,【一见钟情。】
478蓦然浑身激灵了一下,瞧着宿主带着笑意的眸,觉得机械心也好像有些慌慌的:【宿主,那么多人喜欢他,他也只喜欢你。】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他更喜欢我的神格呢。】云珏眉眼弯起。
统子的数据差点打了个结,十分犹豫的问道:【宿主,你不会打算弄死艾瑟恩吧?】
【我怎么可能因为别人喜欢他就做那么残忍的事呢?这可是违反本源世界规则的。】它的宿主简直对规则倒背如流,笑的十分温柔,【你这算得上教唆了,小系统。】
478:【?!】
它还没有猜宿主会不会一言不合毁灭整片大陆呢。
【宿主,这是考核世界,任务不能失败!要不然会考核失败。】478义正言辞道。
【考核失败?】云珏略微沉吟笑道,【那我就去本源世界好了。】
【您,您不会真的想毁灭大陆吧?!】统子震惊。
【嗯?】云珏收回视线发出了疑问。
【嗯?不想吗?】478眼巴巴询问。
【没想过。】云珏略微沉吟,给出了让它安心的答案,只是……【为了那么点事就毁灭大陆,实在有点丧心病狂了小系统,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478愣在了原地,数据都要卡壳了。
它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它该不会是被病毒入侵了吧?!
统子顾不上其他,慌忙自查,云珏看着外面正在缩减的队伍,从花田起身,抖落了身上的花瓣踏出了神殿的范围。
“仁爱的父神,请您保佑我此行平安。”上前请求赐福者半跪在了阿德里安的面前,低着头请他赐福。
流程和之前一样,只是在阿德里安伸出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时,手背却好像被一抹微凉的触感覆上了。
他的眸色微沉,握紧了权杖,却在肩膀被另外一道力道轻压时嗅到了一丝好像掺杂着水露的花香。
来自于神明身上的气息缓缓裹挟,让阿德里安一时怔住,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落在了信徒的肩膀上,未发动法术,却有金光从其上蔓延,只是瞬息,赐福已然完成。
他的手因被扣住手腕而抬起,温柔的声音在耳际响起,提醒着他如之前那位勇士一样的回神:“该下一位了。”
但这样的处境分明是不公平的,因为那耳际的轻语带来了气息的轻拂,肆意妄为的神明仗着旁人看不见他,甚至将下颌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呈现着一种几乎半抱的亲昵姿势。
“感谢您的赐福。”信徒疑惑时间的短暂,却只是低头恭敬的说着,打算起身。
“稍等,刚刚分了一下神。”阿德里安制止了他的动作,“我再为你重做一次。”
“哦……”信徒胸腔中的那口气轻松,重新跪回了原地。
而这次,阿德里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间久了一些。
他的手再度抬起时,面前的信徒朝他恭敬的行礼:“感谢您的赐福,您已经工作太长时间了,我想,或许您应该让自己休息一下。”
他说着关切的话,可排在后面的队伍却有一瞬间的躁动。
“谢谢。”阿德里安朝他道谢,在他起身时再次开口道,“下一位。”
不是神明的赐福不好,而是赐福这件事本就有着给予被赐福者心安这一条,太快就会显得敷衍。
光明之力本身有着治愈的效果,他并不觉得累,只是预计到午时,他的力量就会因为赐福而耗尽。
“我想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上前的信徒遗憾又小心的说道。
“不用,午后我会去祷告,只有午时前的时间。”阿德里安按上了对方的肩膀道,“不必为我担忧,静心。”
他的职责如此,从前收集信仰的方式也是如此,即使神明降世,也不能轻易更改。
或许神明会因此感到生气,生气他的不自量力,又或是多此一举。
他会有生气这样的情绪吗?
阿德里安眼睑轻颤,在察觉到扣上腰际的力道和涌入体内浑厚的光明之力时心神随之颤动了一下。
而那从身后抱着他的神明似乎犹嫌不足,耳际轻语:“静心,我等你到午时。”
他说着这样仿佛爱语的话,阿德里安却莫名的觉得,对方应该是明白理解他的做法的。
只是如果神明没有仗着其他人类看不见就摸他腰上的挂饰,又或者轻蹭他的耳际就更好了。
神殿阳光之下,属于神明的大主教淡漠近神,无人敢多看,亦无人得知他正被人拥在怀中,耳际轻吻,呼吸微滞。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若是觉得累了,可以靠着我。”肆意妄为的神明更是发出了这样的邀请,似乎知道他的一些微妙的举动足以让人的腿部发软。
阿德里安很想,毕竟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了,即使身上的神袍和冠冕并不重,这样一直持续的重复工作,也有点消耗他的耐心。
更何况若是以往,信徒们大部分的信仰会集中在他的身上,一个消失了太久不给予回馈的光明神,如果一直没有人站出来,信徒们会更加疯狂的祈求,但一旦有人支撑,就可以轻易掠夺信徒们的信仰。
站在大主教上的位置上,更是名正言顺。
而现在他做这么多,大部分的信仰却流到了神明身上,得了便宜的人还在这里得新的便宜。
如果不是因为打不过他……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神明的话语悠悠,他总是能够漫不经心的勘破他的心思,就像是拥有着读心术一样。
阿德里安眼睑轻压,不动声色的继续给下跪的信徒赐着福。
他本该紧张,却又意外的不太紧张,因为他总是莫名的觉得神明即使拥有读心术,也不会轻易的用它去窥探他的心灵。
因为一览无余的东西会令他丧失大部分的兴趣。
看过太多东西,未知的,让他看不彻底的东西,才会牢牢的抓住他的注意力。
神明无法被看见,而阿德里安无法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他只是做着自己的工作,而那扣在他握着权杖的手腕上的手,似乎有些不甘于他的冷落,轻轻摩挲着那里。
连心的酥麻引来心尖的轻颤,但在外人看来却是无异样的。
但那明显意识到什么的神明却是抓住了这个窍门,指尖轻轻刮过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的痒意比指腹更要命,呼吸的轻颤引得那耳际的气息轻笑,得意又温柔的吻在了他的耳际:“不理我,嗯?”
阿德里安喉结波动,手指扣紧权杖,不动声色的看向了下一位跪下祈福的信徒应了一声:“嗯。”
信徒不明,只是垂下头,扣在阿德里安腰间的手却是骤然收紧了些。
可阿德里安在此刻却并不十分畏惧,他甚至确定着身后抱着他的神明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力顺带添点乱,而不是想真的让他在这里失态。
否则他完全可以仗着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做一些更加过分的事,肆意的亲吻,肆意的拥抱,哪一个都足以让他失控,露出世人眼中淫乱的姿态来。
但即使他并不在意所谓的身心清洁以及人类定下的廉耻,神明也没有那么做。
只是仿佛恋人般抱着他,向那些信徒们宣告着主权一样。
那一瞬间,阿德里安听到了自己心脏的挣扎跳动,它无力的又向感情的一方深陷了一些。
而神明一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