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洲白云城置于一片迷蒙昏暗的细雨之中,潮湿的水汽让人即使待在屋檐下也有一种喘不上气的厚重感。
雨水淅沥,行人已经散了大半,唯有黄包车师傅匆匆从雨幕之中跑过,身上的雨水和汗水早已分不清。
白云城的天是雾霾霾的,沉郁阴暗的环境之中,昌平街上却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门廊上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照亮着那方寸之地,在一片阴霾中点出了一片亮色,炮竹声响起,硫磺的味道即使在这样淅沥的雨水中也传出了很远。
有人冒雨前去,也有车马赶往,大门处迎接着客人进入,恭贺之声不绝,又有那穿着破旧衣衫的上前,被打开的侧门处的人招了过去。
“哎,要饭的,这边,别脏了客人的地!”招呼者言辞颇有些犀利。
被招呼的人却不怎么在意,在看到那门廊下热气腾腾的粥水时,几乎是忙不迭的挤了过去。
粥水进碗,还能说两句吉祥话讨喜。
“恭喜恭喜!”
“恭喜老爷!”
“这家是有什么喜事啊?”也有过路人因为好奇踮起脚往那大门里瞄了一眼,却因为照壁的存在只能瞄见一些其中透出来的烛光。
“云家,刚出生的小孙子摆满月酒呢。”同行之人也瞧了两眼,抽了抽鼻子道,“闻这味儿,这席面上得有肉。”
“满月酒摆这么大?可见云家对这小孙子重视得很啊。”那询问之人感慨道。
“长孙嘛。”同行之人感慨,又瞧了两眼凑过去道,“不过我听说这满月酒大办,也是为了给那云家的二少爷冲喜来着。”
“冲喜?”那人疑问。
“就你刚来的不知道,云家那位二少爷啊……”同行之人眺望了一眼,拉了他前行,小声诉说着关于那深宅大院之中的秘辛。
云家是这白云城早年发家的家族,据说祖上是有一些皇亲血脉的,皇帝下了台,云家早年的生意却做的不错,如今在这白云城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家族。
五进的院落据说跟那迷宫似的,不是早年住进去的,走进去都得迷路。
只是家族富贵,子嗣上却好像伤了阴鸷,大儿子生下来倒是好好的,却是少时一场天花差点要了命,所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二儿子降世时起就是体弱多病,苦求良医无果,堪堪靠着补药吊着命。
如今不过十六的年龄,却是眼看着要活不成了。
索性大儿子云擎膝下有了一子,这才有了这充斥着喜气的一场满月酒冲喜。
恭贺之人往来,宴席之上杯盏交错,一片红烛暖色之中,有人带着欣喜逗弄着那才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夸赞喜乐之声不绝。
然而宴席之外除了佣人来往匆匆送着东西,再隔着一道门,就少有亮光了。
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早晚,远离喧嚣之声的一处院落更是静谧的几乎不闻人声,窗户关着,即使屋内点着几根蜡烛,也好像受了那雨水的影响,只有豆大一点儿的跳跃,仿佛进来一阵风都能够吹灭。
但此处无风,房门紧闭,仆从懒懒的歇着,摆放着各种木制家具的屋子在一片暗色中显得有些狭小而漆黑,低矮的拔步床上床帐掀了一半,若不是有些许的轮廓起伏,几乎看不见其中还躺了个人。
可即使看见了,那床上之人也是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到随时有可能断气的状态。
灰败似乎蔓延在这个屋子里,与那前厅的推杯换盏漫天喜气格格不入。
冲喜。
以喜事冲走晦气,以保得病人平安。
但原身已经死了。
云珏睁开眼睛,就着那昏暗的烛光看着头顶的床帐,刺绣倒是不错,能看出是绸缎的质地,只是有些年头了而看着像白色。
【已为您使用恢复药剂。】478说道。
【谢谢。】云珏缓缓阖眸,有些懒得说话。
他的这副身体很不好,瘦弱无力,说一句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十六岁,天人永隔。
自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即使是有恢复药剂,也只能以常人眼中为奇迹的速度恢复这具身体。
气息微匀。
手……抬不起来。
或许是健康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不良于行的时候。
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水……”云珏张口,发出了有些沙哑的声音。
屋内太过安静,以至于这道话语传出时一瞬间传来了巨大的掉凳之声。
木头磨擦稀里哗啦的惹人心烦,然那声音之后,伴随着烛火被风扫过的微暗和靠近床边的阴影,云珏对上了一双小心探看过来的眼睛。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那到了床边的人已迅速回头大喊出声:“二少爷醒了!二少爷醒了!”
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烛火可能因为吹进来的风灭掉了几盏,叫喊声远去,反而让绵密刷刷的雨声传进了屋里,一时安逸。
雷声响动之时,外面有嘈杂的脚步声靠近,不过片刻,屋子里塞满了人。
灯笼打着,亮光透入,两位中年人弯腰床边,一穿着老式旗袍打扮却不掩风韵的妇人轻声问询:“小宝,觉得怎么样?哪儿难受?”
“水……”云珏启唇,发出了声音。
“水,快端水来!”妇人回首招呼,一时屋内又是忙乱一片。
温水端至了云珏唇边,喝下后身体松快了很多。
他是病人,无需开口多说什么,只是缓缓闭目养神,又有人招呼着刚来的郎中切了脉。
“这个喜冲得好啊!”郎中在一屋子人的包围的视线之中说出了这句话,“看着是有起色了。”
屋内一时沉默,却有那中年男人气息长出,连道两声:“好,好啊!给大夫多拿两个银圆!”
“哎,谢谢您!”郎中也透出了喜色。
……
白云城的雨水下了一夜,第二天雨停了,风一吹,地面就见干,到了太阳出来时,再不见昨日的阴沉。
行人走动,卖货来往之声不绝,喧闹之中,白云城的新消息也传得格外快。
最新奇的就是那昌平街的云家,据说那一场满月宴冲喜,愣是给那行将就木的云家二少爷给冲回来了。
“要说这明远老爷的孙子可是个福星啊,一个满月宴,把二叔给救回来了!”
“可不是,这下是好事成双了!”
“这一遭是在哪儿算的?我也去问问。”
“据说也就是冲醒了,日后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也是,说是娘胎里的弱症,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呢。”
“这都到年根了,你可别乌鸦嘴给人咒死了,到时候找你的晦气。”
“呸呸呸,你就当没听见!”那人扇了自己两下嘴。
云家如今虽说比不上祖上那么富有,在这白云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这年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风一吹,院子里的砖地被吹干了一半,只有角落缝隙里因为长了杂草和青苔,一时湿气未散,但风从窗边吹进来,湿润润的带着些微凉的舒适气息。
“谁把窗户给打开了?吹着了少爷怎么办?!”妇人的厉声在踏进屋门时响起。
“回太太,是少爷让打开的,说是屋里闷,想看看外面。”小厮连忙认错辩解。
“这风冷的,病刚见一点起色……”妇人蹙起的眉头未松,然而床帐传来的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话语。
“娘……”传出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温雅,只是明显的气力不足,让妇人话语停下,快行了几步,望进了那带着倦色却澄澈的黑眸中。
“是我让他开的……”少年解释,唇色几乎透着肤色样的苍白,却令人不忍责备,“您别责怪他。”
“哎,我不责怪他。”妇人坐在了床畔,看了那低头的小厮一眼道,“你去看看少爷的药熬好了没有。”
“是,太太。”小厮匆匆转身去了,吱呀一声带上了门。
妇人收回视线,看向了云珏时声音透出了关切之意:“大夫说你这刚有起色,得保暖,这要是风吹着了可怎么办?要是又生病了……”
她的话语说到一半止住,抿住了嘴叹了口气。
“娘别叹气,我听大夫的话。”云珏轻声说道。
“听话就好,今天觉得怎么样?”云母将给他拉了拉被子,像是在问一个孩子。
“今天觉得有些饿了。”云珏思忖了一下道。
“饿了好。”云母欣喜出声,连声道,“饿了好,饿了说明身体要好了,想吃什么,娘让人问问大夫,给你做点好吃的。”
“谢谢娘。”云珏弯起了眼睛。
他虽在病中,似乎一身支离,含笑的眉眼却让云母怔了一下,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道:“跟娘还这么客气。”
她的小宝生的像她,眼看着真是长大了,真是好模样。
若是好全了……就好了。
云母说过,当即就派了身边跟着的丫头去问。
她当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然而……
“太太,大夫说了,少爷如今身子弱,只能吃一些清淡落胃的,那些个糕点美食,得等少爷身体好了再说。”年轻的丫头梳着大大的麻花辫,匆匆去了,又匆匆回来复述着。
“说得也对,是我心急了。”云母没将这事太放在心上,只是问过后哄着儿子道,“小宝,娘让他们把粥熬的稠稠的给你喝,再加点小米,那喝起来可香得很。”
“好……”云珏应了一声。
病人的待遇,白粥,黑药。
热气袅袅,一片氤氲,云珏被扶着靠在软垫之上,看着那两样东西悠悠叹气。
【怎么了宿主?】478关切问道。
【享了太多福,好像吃不了苦了。】云珏轻碰着汤羹回答道。
【对不起宿主。】478也很怜惜它要吃苦药的宿主,【但是这个身份最好做任务。】
有钱又长得好看,其他的要么不够富有,要么不够好看,要么没死。
“要不要娘喂你?”云母坐在床边关切问道。
“我想自己吃。”云珏轻轻搅拌着那看起来还有些烫的粥道。
“好,要是吃累了,就换娘来。”云母说道。
云珏……不累。
粥可以一口一口的吃,药当然是放的半温之后一口闷下去最好。
苦味虽然还残留在舌尖,但只要漱了口……还是很苦。
而吃过药之后连个蜜饯都没有,因为大夫判定,他的身体消受不了。
床上小桌搬开,室内忙碌,云珏靠在软枕上看着床帐上的花纹道:【我怀疑那是个庸医。】
【毕竟宿主刚从生死关被拉回来。】478试图讲理。
对于大夫而言,最好什么风险都不要冒,万一宿主又嘎嘣死掉了,在这个时代可是要命的。
就是字面意思的要命。
【宿主乖,忍一忍,过段时间就好了。】478看着年少孱弱的宿主哄道。
这样柔弱纯洁的宿主,连统子都会忍不住怜爱的。
【过一段是过多久?】云珏问道。
统子大概估计了一下,没有吭声,就算是奇迹般地速度,宿主想要恢复,也得几个月。
【答不出来吗?】云珏问道,【要多久?】
【两三个月……】统子有些迟疑。
【如果你给我一颗柠檬糖的话,我觉得我可以坚持两三个月。】云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统子一时间竟然觉得这样的交易是划算的,宿主得到了快乐,而它不必一直愧对宿主:【好!】
然后云珏成功得到了一颗硬质的柠檬糖,糖果含在口中,一点一点的随着舌尖的拨动而融化,简直让未来充满了希望。
白粥,黑药,白粥,黑药……进食的东西不断重复,好歹在云珏的要求下,白粥里加上了一些蛋花,然后继续重复。
不过看似重复的日常却是有效果的,云珏从需要被人扶着靠在床上,到能够自己坐起在床上用了一个月,对云珏而言很慢,却让大夫大呼奇迹。
而此时已到了年关。
即便云家庭院深深,若是打开窗户,也能够听到各处的炮竹之声。
年下忙碌,各院却是喜气洋洋的,年礼下发,云珏这个院子里纷发的奖赏更多,火红的灯笼挂满之时,除夕到了。
除夕守岁,忙碌与云珏这个少爷关系不大,他只是被问及了身体能够出行,穿上了厚厚的冬衣,坐上轮椅盖上毯子,被两个小厮或推或抬的进了主屋。
云家算得上是家大业大,礼佛不问世事的祖母,云父云母,父辈的堂兄弟和子孙辈,云珏的哥嫂和侄子,再加上一些家养的佣人,只是除夕家宴,屋子里也满满当当,十分热闹。
云珏到时,屋内惊讶寂静一瞬,各色问候和祝福接踵而来,也让他有幸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给他冲喜成功的小侄子。
两个月大,脑袋还没有他的手掌来的大,裹在襁褓里像一个小红包一样,即使周围吵闹,也只是睁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这孩子看着认人呢?小宝要不要抱一抱?”云母站在他的身边笑着说道。
她低头看着云珏,而云珏的视野之中,那抱着孩子的少妇人却是蓦然收紧了一下手,唇角的笑意未变,只是略微僵硬了些:“霄儿这份量长了,别压到二弟的胳膊了。”
她的话语出,云母抬眸看了一眼,少妇唇略抿了一下。
“还是不抱了,他看着太小了,我真怕把他摔着了。”云珏看着那神色紧张的大嫂道,“等再大一些吧。”
他的话语出口,少妇气息微松。
“好,都由你。”云母收回了视线,招呼着一家吃饭。
一桌环绕,云珏的哥嫂坐在了离他最远的对面,桌上菜品丰盛,鸡鸭鱼肉在云家的桌面上不算罕见,唯有两位品尝不了,一位被抱去喂奶了,另外一位面前摆着极其清淡的白粥小菜。
【再这么下去,我说不定会半夜跑到厨房里去偷吃。】云珏看着这巨大的对比道。
【宿主,你还不能走呢。】478说出了这个严酷的事实。
【我好惨……】云珏搅拌着白粥道。
【我不给再给你糖!】478坚定拒绝,心硬如铁。
今天已经吃了好几颗了。
【我不要糖,你能不能帮我偷一只鸡腿?】云珏看中了桌面上那只全鸡的鸡腿。
【嗯?!】统子疑惑。
【偷我自己家的没关系吧。】云珏说道。
【没关系的。】478说道。
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宿主也该吃肉了。
夜宴未散,云珏借着身体不适先一步回了房,让小厮去外屋守着,自己要在烛火下看一会儿书,然后得到了一只鸡腿。
系统出手,绝无失手。
而宴席之上,有人翻动那只全鸡发出了一声疑惑:“另外一只鸡腿谁吃了?”
“不知道。”无人知晓,这事也就轻轻揭过了。
剩下的鸡腿骨被丢进了看门狗的食盆里,跟一些骨头汤水泡的剩饭,成为了它的年节佳肴。
年节过了,天气几乎是迅速的转暖。
白云城是一座海城,即便是冬日,也不会太冷,只是春日到的极早,不过二月,已是花开遍地,就是连日的雨水会多一些。
比起去年一月,云珏的精神好上了很多,一天大半时间都能够保持清醒,坐在窗畔就着那透进来的天光看看这个时代的报纸和书。
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诗词歌赋与数理算法形成冲击,传统手工与机械生产产生矛盾,皇帝丢了家跑了,各地原本还打算遵循古法的势力各自割据而起。
云家……原世界线中没有记录。
它记录的是围绕一人经历而展开的世界,余既青。
留洋归来的高知份子,家中富裕,交友颇广,从商从政都试过,后弃政从文,一边以文学呼吁各地团结,一边以经济支持后来结交的割据势力的费戍岳。
经历算不上一帆风顺,大起大落,生死关头的事时时都有,分别多而聚合少,最终未记录功成,只记录到了重逢。
这个世界并不像这个院落这么平和,花树盛开,鸟雀鸣叫,佣人来往,或洗着衣物,或清理着石阶,便是脸上布了汗,也未有见停歇偷懒者。
云珏见过他们年节时收到一个银圆就能欢呼雀跃的神情。
而他只是三日的药就要花费一个银圆。
不太平且缺钱的时代,佣人大约是怕因为偷懒而被赶出去的。
不管任务为何,混乱的时代钱和权都很重要。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云家所有人他几乎都见过了,却没有见到他想找的人。
想要走出云家的家门,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十六岁,两年。
来了也见不到,早知道还不如在系统空间里睡够了七天再来。
【宿主,这个世界很难吗?】478看着宿主叹气的神情问道。
【不难。】云珏手臂轻撑,翻着书页道。
统子还未放下心,就听到了他叹气的答案:【只是我想谈恋爱。】
【宿主,你还是未成年。】478提醒道。
【所以叹气啊……】云珏说道。
没有生活的调剂还必须去努力,甚至每天还要喝白粥配药。
游戏阶段就这个阶段最不好玩,但又最考验人的耐性。
如果能够度过挑战成功,将有能力摘取到最甜美的果实。
……
“商铺?你要商铺干什么?”云父对于云珏的提议很惊讶,却没什么反感的神色浮现。
“我近日学了一些经商理念,想试试手,整天待在家里太无聊了。”云珏回答道。
他的精神比从前好了很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瘦的脱骨,但仍是不良于行的,出行只能靠轮椅。
自幼病弱,云父对他难免多疼爱一些,甚至连他也没有想到,那一次冲喜,能让久卧病榻的儿子日益好了起来。
“经商可不是游戏,不要胡闹。”云父还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云家如今不比从前,看似经营的很好的铺面,实则最多维持平稳,甚至亏得多,赚得少。
“爹,你就让我试一下,要是三个月还没有起色,我就再也不做了。”云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道。
“你这……”云父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他思虑再多,最终同意了,“行吧,城东有一家布料的铺子,打的不是云家的名号,你要做就不能用云家的名号做。”
以免一不小心做出什么毁掉名声的事,牵连到其他店。
“爹再给你派两个人,你可以差使他们,不会的就多学多问,知道了吗?”云父叮嘱道。
“谢谢爹。”云珏笑道,“我一定把它经营起来,不辜负爹的信任。”
“行,爹信你!”云父被他哄得高兴,也不去打击他的信心。
三个月而已,就算了为了给儿子治病,也值得。
云珏乖巧轻笑,手指缓缓摩挲着轮椅的扶手。
嗯,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