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盖重新打开,修长的手指重新落于琴键之上,落座的青年略微垂眸,曼妙的曲调从他的指尖流淌了出来。
它仍是纯净的,每一个音符都有恰到好处的落点,只是简单的音符配以不同的位置和节奏,却似乎能够带给人不同的感受。
舒缓轻快,浪漫环绕,琴键上弹跳的手指带着玉石无法雕琢的完美,细腻而指尖微粉,那是属于艺术家的手指。
与自幼会握住武器或是伸出利爪战斗的手指十分不同,但并不缺乏力道。
那垂落而点缀着水晶光芒的长睫抬起,伴随着似乎低吟般流转轻喃的曲调,望向了德里克的眼底,轻瞟一眼,笑意满盈,像是来自弹奏者专属一般的示意。
只是不等德里克去分辨其中的情绪,乐曲的主人又重新垂下了眸,像是与这架乐器化为了一体一样,优雅而华美。
一曲的尾音落下,余音仍在心间萦绕,宴会厅中分外沉默,德里克看着那略微抚着琴键然后离开的手指,松开了扣着乐器的手,他的掌声响起时,整个宴会厅都好像就此回神一样,雷鸣般的掌声就此响起。
“谢谢。”云珏重新合上琴盖,看向了站在身旁的人笑道,“看来阁下觉得很满意。”
“嗯,你的乐曲很完美。”德里克端过了一旁的香槟,其中一杯递给了他。
云珏接过起身,杯身轻碰,其中的酒液微微晃动,像是隔着杯壁而交相触碰,又重归原位。
“我希望从你的指下能够听到更多的,不一样的乐曲。”德里克的声音带着冷漠肃杀的味道。
“我也希望能够如您所愿。”云珏收回手,垂眸轻碰杯中的酒水。
灯光笼罩整个宴会厅,但仿佛其中所有的光线都聚拢在了他的身上一样,令所有围观者屏息轻出。
碰杯结束,宴会厅中其他的乐曲重新响起,云珏端着杯子略微示意,离开了那巨大乐器的后面:“我想去吃些东西,失陪,阁下。”
德里克并未阻止,只是略微颔首,看着那道身影穿过皆是看着他的人群,走向了供应食物的地方,然后收回了视线。
“长官。”副官在他的视线收回时响应。
“去参加宴会吧。”德里克同样离开了乐器旁,却意外的没有离开宴会厅,而是在某处站定,品尝着杯中的酒水。
而这无疑是令众人惊讶的。
众所周知,这位联邦的执政官并不喜欢参与这样的宴会,从他登上这个位置起,就只有开始会出面,那意味着他拒绝了雄虫们的求偶,而现在他的留下……
有人的目光转向了那被两位军团长护于中央的S级雄虫。
S级雄虫,那是联邦数百年都再未出现的等级,曾经的S级雄虫可以完美的安抚每一只高等级雌虫的精神,当然,也能够让他们产下的每一只卵都同为S级。
他会为族群带来强大的后代,理所当然的受到雌虫们热烈的追捧。
乐曲结束,有雄虫的目光追逐着云珏的身影而去,但大量雌虫的目光则重新聚焦于瑞明的身上,也让他身旁的西奥多和塞缪尔下意识靠得更近了一些。
只是他们的目光落下,试图去寻觅雄虫眸中的认可时,却见对方的目光穿过人群,仍然落在那方才弹奏了两曲的雌虫身上。
从刚才开始,对方的目光就对那只雌虫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情绪。
雌虫靠力量来决定权力高低和高下,然而那只雌虫的出现似乎正在试图打破这样的常规。
卑劣的拥有心计的家伙。
“你喜欢乐曲吗?事实上我很擅长手琴,要不要我弹给你听?”塞缪尔低头笑道。
即使他现在不会,以S级雌虫的记忆能力,也能够立刻记下来并重复。
“我也很擅长管弦乐。”西奥多看了对面的塞缪尔一眼,同样低头说道。
“不用了。”瑞明收回了视线,顶着宴会厅中无数男人,不,应该叫做雌虫们渴望探究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立于宴会厅中并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冷冽肃杀的雌虫走去。
而这无疑让西奥多和塞缪尔纷纷蹙起了眉头,却不能去阻止他的脚步。
雄虫可以拥有一个雌君和很多的雌侍,S级雄虫更是如此,他们拥有的雌侍甚至是可以不限数量的,而雌虫不能因此而争风吃醋。
他的行进轨迹很明显,让雌虫们惊异的同时,也让不少雄虫看了过去。
而这些许的嘈杂让被目光打量的德里克重新抬起了视线。
目光对接时,瑞明的脚步停了一下,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头皮甚至是发麻的。
这个世界,雌虫是很可怕的生物,不要看他们甘于匍匐在雄虫的面前,但只要他们愿意,雄虫没有任何的反抗余地。
而联邦军团的最高指挥官,更是从无数的腥风血雨之中拼杀出来的。
他的一个眼神,足以令人有生命受到威胁的颤栗。
而这里的雄虫,却似乎有着不知者无畏的勇猛。
【宿主宿主!你的豪门梦要断了!】478很是捉急。
原世界线可没有瑞明在庆功宴上去见德里克这条记录。
而瑞明对德里克的好感可是远超出其他围绕在他身边的雌虫的。
【嗯?】云珏闻声停下拿起糕点的动作,转眸看向了那靠近的一幕,然后将盘中的点心送进了口中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嗯?!】统子疑惑,【宿主你不是一见钟情吗?】
甚至非常积极的来参加宴会,还专门去为这次宴会谱了几首曲子,简直要评上劳模了。
【那人家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呀。】云珏垂眸看向了盘中的糕点,又扎起一块送进了口中道,【这个味道真不错。】
“要我说执政官果然是看上了S级雄虫才会留在这里……”
“也是,雌虫们看重的不就是等级的优劣,削尖了脑袋都想要爬上高等级雄虫的床。”
“可惜那只雄虫刚被找回来还不知道,德里克那样的雌虫又老又冷又硬,根本就不适合用来做雌君。”
“那种雌虫估计满身都是伤痕,前几年就是因为怕没有雄虫看上,才不参与宴会的吧。”
“那只雄虫还是聪明的,如果能够得到德里克的身家,还是划算的,这种军中的雌虫也就这点好处了……”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只是以雌虫的听觉而言,几乎算得上是挑衅。
云珏闻声转眸,那两只端着酒杯的雄虫看到他的目光时也并未有任何被发现的尴尬,反而其中一只朝他吹了吹口哨。
“相对比来说,我更喜欢你这样的雌虫,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做我的雌侍?”那只打扮的还算考究,面孔也算得上是俊朗的雄虫朝他走了过来,伸手试图触碰,“我会好好对待……”
然而他的话语未落,手却随着对方的后退而落空了,让他的眉头直接蹙了起来。
而背后刚才与他交谈的雄虫的嘲笑声让他的脸色更差:“这只雌虫削尖了脑袋进了娱乐圈,就是想攀上高位,怎么会甘心做你的雌侍?”
“如果不是那群支持他的雄虫,现在他应该已经被娱乐圈封杀,丢进地下卖场里去,而不是有资格出席这样的宴会。”雄虫面对着云珏,趾高气扬的说着这样的话,目光之中皆是淫邪,“雌侍,我等着你做雌侍的那一天……”
联邦雄虫的雌侍,如果有雄虫的许可,是可以用来交换侍奉的。
而伴随着他的话语和目光,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中也带着几乎同样的意味。
高高在上的被星光笼罩的雌虫,即使被无数的信徒追逐,也终于一日会被扯下凡尘,成为被玩弄的一员。
这就是雌虫们的命运,谁让他们没有雄虫就没办法抑制返祖,就没办法产下卵。
【宿主!】478简直要气炸了,星网上的言论已经让统子很生气了,此处直面的恶意更是没有丝毫的收敛,连周围的雌虫都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宿主的雄虫身份露出来,能吓死他们!】
【我为什么要吓死他们?】云珏又往口中送了一块糕点问道。
【宿主你不生气吗?】478感觉自己肺都快气炸了,虽然它并没有肺。
【有一点生气。】云珏端起酒杯,消解着连吃了几块糕点带来的微腻,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道冷峻的身影上,意外又不意外的与那道视线对上了。
即使作为联邦的首席执政官,作为雌虫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这是不置身其中无法切身体会的境遇,糟糕到他有点想拧断这些雄虫的脖子。
只是可惜这里不是修真界,那两只不是魔修,不能随便踩线。
云珏眼睛轻弯收回了视线,看向了一旁肆无忌惮的雄虫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他的脸上没有其他雌虫脸上经常会出现的被羞辱后的苍白和屈辱,反而十分温柔和漂亮,这让那两只雄虫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只是下一刻,他们便重新恢复了傲慢的状态。
“我叫罗朗,奥斯家族的,B级雄虫。”罗朗抬起头看他,即使傲慢,但他到底是垂涎这只雌虫的美貌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又气质特殊的雌虫,联邦的雌虫总是冷硬的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致,而云珏不同,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勾动着雄虫的灵魂。
让他们想要拿下他,征服他。
但他又不太好从云端拉下来,雄虫之中有背叛者!
“斯克,A级雄虫。”另外一只雄虫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上下打量着他道,“如果你愿意做我的雌侍,我可以发誓不会拿你出去交换。”
“这件事我不太方便……”瑞明沉淀着气息开口,未得回应时仰头看向了面前看不出神情的男人,抑制着透进骨髓的冷意开口道,“能不能跟您私下商谈?”
联邦最高的执政官,应该拥有着特殊的权力。
“我会让副官安排时间。”那双冰冷深邃的眸看向了他,给出了决议,“商谈关于您的决定。”
“多谢。”瑞明低下头,轻舒了一口气,转身离开时又回眸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对方垂下了眸并不看他,只是他莫名觉得对方之前的视线,好像并不完全在他的身上。
“你在发抖,他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吗?”塞缪尔凑上来迎接他问道。
“没有。”瑞明很自然的避开了他的手回答道。
塞缪尔的手落空,垂眸时视线微暗了一瞬,然后再度跟了上去:“你要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吗?我可以为你取来。”
对比其他的雄虫,这只雄虫的性情实在有些太好了。
错过了,可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用,我想自己待……”瑞明抬眸的一瞬,视线还是被那万众瞩目的雌虫捕捉了。
人是视觉生物,不可避免的会被美好的生物所吸引,而那两首曲子,缓解了一些他对于这个陌生世界的抵触和焦躁。
与其他似乎试图从他的身上获得什么的雌虫不同的是,从始至终,那只雌虫的目光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过。
就好像无数道虎视眈眈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处能够让他喘息的地方。
瑞明记得他的名字,他叫云珏,是一只雌虫,但在娱乐圈中却极受欢迎,只是现在……他置身于那些明目张胆的肮脏的目光之中,像是油腻的亵渎。
“你喜欢那样的?”西奥多到底没忍住问道。
瑞明没有回答他,而是朝着那里走了过去,那两只雄虫的手指都要伸到他的脸上了。
他讨厌自己被赋予的S级雄虫的身份,但现在又十分庆幸,因为等级赋予了权力。
“事情不要做的太过分,这种令人作呕的做派,难怪雄虫们的印象在联邦之中总是坏的出奇。”罗朗再次伸出的手没有被避开,只是被握住了,被一只棕发碧眼的雄虫。
他明显比罗朗要高上一些,样貌也要更英俊和有气度一些。
“抱歉,这群家伙们实在没什么教养。”他笑着对云珏说道。
瑞明的步伐止住,而罗朗挣开手时叫出了他的名字:“威廉!”
“他可不会成为你们口中的雌侍。”威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了云珏笑道,“您好,威廉·爱德华,很高兴见到你,你比星网上看到的还要耀眼迷人。”
“不会做雌侍,你不会真以为爱德华家族会让这样一只雌虫做你的雌君吧?”罗朗对他并不似对雌虫的毫不客气,神态语气中有些不甘,却愤懑的无法发泄出来。
“有何不可?只要他愿意。”威廉看向了云珏时,语气转为了温柔,像是吟诵一般,“只要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雌君,婚后我也会继续支持你的事业,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到你。”
这样的话语几乎相当于当众求婚,他的眸中写尽了痴迷,而这无疑让一众雄虫们都惊呆了。
雌君到底是与雌侍不同的,雌君是不能随意交换的。
爱德华家族,A级雄虫,威廉即使已经有了雌侍,但他在雌虫之中的口碑却很好。
从不会鞭打或惩罚他们,只是雌君的位置空缺,人们见到了他前段时间在星网上对于云珏的维护,却从未想过他会给予对方雌君的位置。
没有雌虫能够拒绝这样的求婚。
478却有些担忧:【宿主……】
【当众拒绝他的求婚好像很麻烦。】云珏垂眸看着面前示爱的雄虫道。
【是的,宿主。】478说道,【会被人说成不识好歹,对方还有可能恼羞成怒,给予宿主事业毁灭性的打击。】
除了军政,娱乐圈那样的地方,几乎是全凭着雄虫们的意愿行事。
【那你说我现在暴露雄虫身份,然后向德里克求婚,他是不是也会很难拒绝?】云珏沉吟思忖,不待478开口又笑道,【还是算了,这种方法想想还真是有些讨人厌。】
“感谢您的解围和厚爱,威廉先生……”云珏开口。
“长官。”副官跟上了那放下酒杯转身上楼的身影。
结果已定,那只雌虫将会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
“但您不必为了给我解围,而许出这样的承诺。”青年的话语让许多人皆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连威廉一时都有些迟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青年的言语还在继续,温柔又清晰的响在宴会厅中,“那样我会愧疚到寝食难安。”
这是拒绝,威廉不会听不明白,也是台阶,这只雌虫给足了他面子。
但从他出生以来,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只雌虫拒绝。
“哈哈哈哈哈……”罗朗的嘲笑随之而起,“可怜的威廉,人家根本瞧不上你雌君的位置,或许这眼高于顶的雌虫只是想要踩着你上位,他拒绝了一只A级雄虫的追求,说出去可太有面子了,联邦可是还有比你等级更高的S级雄虫。”
“非常感谢您,失陪。”云珏放下手中空掉的餐盘,从桌边离开道。
他穿过人群,即便被无数复杂的目光追逐,也似乎行走在花路的中央一样。
即使成为一切矛盾的中心,也淡然自若的让一切飓风都仿佛能够在瞬间变得云淡风轻。
他的眸中似乎映着许多人,又没有将任何人放在其中。
被雌虫们追捧,让雄虫们着迷的联邦升起的新星,他的地位当之无愧。
德里克的视线停留,这一次却是直到对方消失,都未得到一缕视线停留。
云珏离开了宴会厅,德里克收回视线重新上楼,原本因此而沉默下来的宴会厅仿佛从凝滞的时间中重新恢复了流动,一场相亲宴,联邦将会多上一些新的谈资。
“约瑟夫,你不会也喜欢那只雌虫吧?”有雌虫寻觅着身旁军官的视线调侃着问道。
“呃,没有!”约瑟夫下意识否定道。
“还装,你一晚上看了他无数次了。”那只雌虫低声感慨道,“也不怪你喜欢,他实在太漂亮太了不起了,拒绝了一只A级的雄虫,我想明天的联邦榜首会有他的位置。”
“哦,我想也是……”约瑟夫有些敷衍的答道,脑海中反复思索对比着那只雌虫的样貌,心中却十分的不确定。
他跟他认识的那只雄虫实在太像了,样貌上至少有七分的相似,但又不太像,那只雄虫看起来很乖,而这只雌虫却气质出众的且理所当然的吸引着所有的目光追逐。
他更完美,更迷人,约瑟夫毫不怀疑,如果他是一只雄虫,联邦所有的雌虫都会为他痴迷。
但他是雌虫,万幸,他应该不会是那一只遇难的雄虫,或许只是长得像。
“我出去一趟……”约瑟夫安慰着自己,却仍然无法彻底心安,他想他需要确定一下。
“好。”身旁的雌虫应道,看着他匆匆从另外一方离开的身影,耸了耸肩。
楼上安静的室内仍然亮着灯,公文整齐的摆放在桌案上,其中的主人进来时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去看它,而是站在了能够眺望到夜色中潺潺流水的窗边。
“诺亚。”他叫了副官的名字。
“是,长官,您有什么吩咐?”副官关上门,站在了他的身后道。
“去将罗朗和斯克丢进奥赛河里醒醒酒。”那冷漠的几乎彻骨的声音说道。
“长官,他们一个是A级雄虫,一个是B级雄虫,雌虫如果伤害他们,会上军事法庭。”副官有些迟疑的说道。
为了保护濒危的雄虫,一切权利都是向雄虫倾斜的,只要他们不松口,完全可以告到让一只雌虫被处死为止。
“诺亚,你知道权力代表着什么吗?”站在窗边的执政官没有转身,只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权力代表着可以赋予权利,也可以收回。
只是为了虫族的未来,不宜那么做。
但力量握于手中,许多事不能浮于明面,却不代表不能处于私下。
“是。”副官应声,看了那道屹立的背影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的长官,从未因为雄虫那些肆无忌惮的言论有过动容,看似凶悍,实则只要雌虫不再愿意忍让,就毫无抵抗之力的雄虫,从来都不在对手的名单上。
他们的存在原本就只是为了繁衍,至于他们对雌虫造成的伤害和伤痕,还不及宇宙射线来的大。
心脏被穿过都不会死亡的雌虫,并不会将那些伤痕放在眼里。
至于被交换的屈辱,雌虫向来缺乏那种情绪,只要能够产下卵,又何必在意那是谁的卵。
说到底,只是配合演出而已。
他是这样想的,而他的长官似乎连产卵的欲望都没有。
只有今日一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