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闻笙看着那流云写意的青年一怔,脑中急转道:“这位想必是云珏师侄,在下孟闻笙,是上官峋一脉新入门的弟子。”
“原来是小师叔。”云珏收起剑执礼道,“不知师叔前来苍穹峰有何事?”
他的态度倒是客气,孟闻笙想要执礼却记起自己的身份,一时仿佛被架住了一样道:“我来拜访上官师兄,不知他在不在?”
“师父出去了。”云珏看着他回答道。
“那是我来的不巧,改日再来拜访。”孟闻笙说道,双手下意识想要抱拳行礼,却是再度想起辈分的高低而握拳抑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师父已经去了一段时间。”云珏看着他转身的动作道,“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师叔若是不急,可以在此稍等片刻。”
孟闻笙止步,看着那温柔邀请的青年,下意识行礼道:“那便打扰了。”
“师叔客气。”云珏笑道。
孟闻笙受其邀请,坐在了溪流外摆放的小桌旁等候。
桌上摆放茶饮,云珏并不陪坐,只拿了自己的剑继续练习。
师父外出帮忙买点心,回来也是要验收功课的。
他兀自练剑,剑行清灵一脉,孟闻笙在旁喝茶,目光偶尔落其身上,即便他出身是野路子,也能够看出那剑式之中与上官渡出自同源。
他本不信自己剑式不正,因而回去后去寻了师父,才得知最初的剑式是导正的,只是因为本我的习惯,一点点的又重新回归了自己的方式。
上官渡是对的。
是他的目光狭隘。
剑式同源,即便感觉上略有不同,却也潇洒飘逸,挽出的剑格外流畅漂亮。
云家之子云珏,同样的天之骄子,样貌多有夸赞之声,他本不该认不出的,只是那位方师姐总是小云宝小云宝的叫着,让他对对方的印象总是停留在一个需要被人牵着手的团子模样上。
而今乍见,与那小比之上的魁首才算是对得上号。
只是即便对方的存在让这一片春景都有些黯然失色之感,言谈举止也温柔有礼,孟闻笙却对其有一种难以亲近之感,感觉张口说什么都不合适。
林中静谧,唯有剑鸣之声作响。
幸好上官渡未去许久,在孟闻笙几乎将茶壶中的茶续光时,那道身影御剑而来,落在了这片花林之中。
神识扫过,凛冽的视线落在了小桌旁的人身上,话语却并非同孟闻笙说的:“有客人。”
“小师叔前来拜访师父。”院中青年收起剑笑道,“我就让他等了一会儿。”
“拜见上官师兄。”孟闻笙闻言起身行礼道。
“何事?”上官渡将手中储物戒递给了云珏问道。
“谢谢师父。”云珏轻笑一语,将其中之物挪进了自己的储物戒。
“上次……”孟闻笙话语微止,在上官渡行至面前时道,“上次得师兄指正,确实是我的失误,故而今日来向师兄致歉。”
“嗯。”上官渡轻应。
此一语算是收了他的歉意,却让孟闻笙怔了一下,只觉得对方完全不按照外面的人情世故来。
不过他抬眸略看对方一眼,继续行礼开口道:“只是闻笙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上官渡落座桌旁开口道。
“师父忙于脉系之事,虽能指正剑式,却不好日日打扰。”孟闻笙揣度着出口的话语说道,“不知闻笙日后有不解之处,可否来请上官师兄指正?”
上官峋一脉十几位弟子,虽资源许多,但合体大能亦有自己的修行之事,且一闭关就有可能是数十年之久。
孟闻笙多与师门中人切磋,不便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日日去打扰合体期大能,而上官渡无疑是一位好师父,亦是一位不错的师兄。
为了修行,脸皮的事都可以先放在一边,能不能成再说,总归是要试一试。
孟闻笙话语出口屏住了气息,心脏提起,却听到了那微冷却让心脏雀跃的一声:“可以。”
“多谢上官师兄!”孟闻笙抬眸看向那静坐之人,此一次行礼绝对真心实意。
“继续。”上官渡开口道。
孟闻笙有些不解抬眸,顺其视线而去,看着院中青年偷懒失败再度练剑的动作,才知那话不是对他说的。
上官渡出行,分明是为徒弟去取什么东西去了。
事情果如外界传闻,上官渡待这个自幼时便收至门下的徒弟极好,而并非如一些人所说的,是碍于上官一脉与云家的故旧之情。
孟闻笙站在原地,一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可他一路走来,若是事事顾及脸面,恐怕是来不到太华仙宗的。
“今日可否请师兄指点一二?”孟闻笙行礼开口道。
上官渡转眸看他,放下杯盏起身道:“可以。”
“多谢师兄!”孟闻笙心中松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指点并不需很长时间,能够找到自身疏漏便是喜事,孟闻笙得一指点,便在旁自我纠正,待觉满意时再问,上官渡仍能给出他曾经久寻不到的答案。
直到日暮降临,孟闻笙才谢了又谢,拜别离开。
天光渐暗,云珏也收起了剑,看着那送别转身的人道:“师父,徒儿今日的修行也算结束了。”
“嗯。”上官渡应声。
“倒是师父耽误了一个下午。”云珏行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道。
“无妨,教导亦是指正自我。”上官渡开口道。
“师父言之有理。”云珏放下杯盏,踏过了那座矮桥笑道,“修行结束,徒儿先回去了。”
他的身影潇洒如风,映着日暮之色,上官渡看着,眸中划过了一抹思绪。
夜色降临,小屋之中光芒亮起。
云珏摆弄研究着那些阵法,478开口道:【宿主,你今天都没跟孟闻笙说上几句话。】
跟大气运之人交友,找那些宝物要方便很多。
【没办法,他对我有敌意。】云珏以神识裹挟灵气成丝,细细描摹,一笔收尾,阵法完备,手上的小物件却是瞬间炸了。
东西报废,被云珏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废筐之中。
【没看出来呀,他为什么会对宿主有敌意?】478不解问道。
【可能是想抢我的师父。】云珏拿出一块新的材料笑道。
世界线中记录,孟闻笙对这些天之骄子都没有太大的好感,觉得他们一个个都眼高于顶,直到遇到了上官渡这位师兄。
天才之人虽行事有些冷,却并非恃才傲物之人,对待师门也好,正道之人也好,皆担得起众人仰慕爱戴。
孟闻笙亦视其为目标,即便这天之骄子无人可超越,可也唯有这般强者在前引路,似乎才是理所当然。
不可追逐,不可超越,才会让心中时时惦记仰望。
然后上官渡死在了那场仙魔大战之中,成为了几乎所有人的遗憾和孟闻笙心中不可抹去的存在,即便是他后来的道侣,也似乎有不可超越之处。
诸多原因,那抹敌意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的确是有的,那样隐晦的敌意,再去结交只会让对方警惕,适得其反。
事到如今,可以考虑直接做个追踪器安在对方身上。
或者等对方拿到了再抢?
不过这种事情需要修为,还真是丝毫都不能懈怠。
【那宿主你不担心吗?】478问道。
【担心什么?】云珏将材料雕琢,疑惑问道。
【就是他把你的师父抢走啊。】478分析道,【他本来就是要拜师的,结果没有成功,说不定会心有不甘,然后就会来抢。】
世界线记录是世界线记录,现实多少会有些偏差,统子都不像以前那么相信世界线记录了,毕竟世界线里飞进来了一只蝴蝶,还是能刮起飓风的那种。
【他已经在抢了。】云珏手中的材料再度报废,再度丢进了筐中,停下了手思索道,【你说哪种方式能够快速的赚灵石?】
锻器一道实在太耗费材料,他快要山穷水尽了。
【卖丹药?】478提出了最简便的方式,却是下一刻意识到自己被转移了话题道,【宿主,要是师父被抢了,你的大腿就没了,也不再是师父独宠的独苗苗。】
它可是知道宿主不喜欢成为十几分之一的,而且云家感觉已经不太亲近了,再没了师父,它还这么弱小的宿主可怎么办才好?
【你的意思是……】云珏略微沉吟,在478期待的心情下开口笑道,【我趁着他修为还没有超过我时,把他暗杀掉?】
【嗯?!】统子疑惑,然后疯狂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云珏从桌前起身,撩起衣襟坐在了蒲团之上,取出了自己的药鼎和各类灵草问道。
【意思是宿主还没有长成前……】统子对自己的想法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至少要保证自身安全嘛。
长成后的身体已经不再需要大量的睡眠,屋内的光直到天光降临时才再度暗下去。
云珏收拢丹药,开门出去时见到了那已然晨起修习之人,下了台阶走了过去:“师父起的好早。”
“昨晚练了一夜的丹?”上官渡收势道。
“缺灵石,锻器太耗费材料了。”云珏看向他时,召出了自己的本命武器,化而为鞭,迎上去时对上了那攻来的剑刃。
“此次大比结束,我陪你出去做任务。”上官渡闪身避开他的长鞭道。
若只依靠宗门资源支撑不了多久的消耗,任务,秘境,机缘,皆是修士资源的来源,同时又可历练。
“其实我如今一人也可……”出去历练。
云珏的话未说完,剑光自他的颈侧穿过,对视之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后,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从花林之中响起。
“拜见上官师兄……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他的声音略带了些小心迟疑。
“徒儿败了。”云珏侧眸看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剑认输道。
“比昨日有进步。”上官渡收回了自己的剑,看向了站在花林中行礼之人道,“无事,今日有何事?”
“昨日得师兄指点,闻笙回去修习一夜略有感悟。”孟闻笙听他所言,再度行礼道,“所以今日来想跟师兄讨论一番,不知可方便?”
不止是略有感悟,而是之前疑惑之处直接茅塞顿开,即便是师父,也未曾那般细细的将感悟说给他听过。
上官渡看了眼那正在卷着鞭子的人一眼:“你今日……”
“徒儿今日想炼丹,师父可否允我一日假期?”云珏笑道。
“可以。”上官渡应道。
“多谢师父。”云珏收起卷好的鞭子没入丹田之中,看向孟闻笙略施一礼,“拜见小师叔。”
“不想云师侄精通丹道。”孟闻笙赞道。
“会的多些罢了。”云珏轻笑,转身踏上了那座溪流上的矮桥。
他的言语实无自谦之意,孟闻笙略微怔愣,却只看见他离开的背影。
云家之子,即便外界传闻是被云家舍弃之人,拜于上官渡门下,也有傲慢的底气。
“还请上官师兄指教。”孟闻笙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上官渡,眸中仰慕之意划过,再度恭敬行礼道。
若非对方外出,他本该拜在上官渡门下的。
合体修士虽好,但弟子众多,能够划分出来的精力少之又少。
金丹修士虽看似修为偏低,但只是暂时的。
“来吧。”上官渡收回视线,执剑应道。
孟闻笙领悟一夜,仍未能从他的手下走过三招,可即便落败,感悟却多。
而今日又是到日落黄昏时,他才告辞离开。
云珏则练了满满一大瓶的丹药,放在了上官渡的桌案之上。
“这是?”上官渡抬眸,看着那细口宽肚的玉瓶道。
“归元丹。”云珏弹指,轻轻敲击了瓶身一下笑道,“上品的,即便是师父灵气耗尽,也能快速补充。”
归元丹用于辟谷期,但上品便不局限于此了,只是服的量的多少。
上官渡拿过瓶身,因其份量眸光轻动:“这么多?”
只是份量,至少有上千枚。
“师父突破金丹,徒儿也想不出其他礼物相赠,就只能送这个了。”云珏撑在他的桌面上道,“师父参与大比在即刚好用得上,徒儿预祝师父马到成功,夺得魁首。”
“多谢。”上官渡将那玉瓶收起道,“你缺什么材料?”
“徒儿又不是来用礼物跟您换东西的。”云珏从桌边起身道,“缺什么我自己会去寻的,师父早些休息。”
他并未行礼,只是转身离开。
上官渡略微蹙眉,却未开口叫住他。
次日孟闻笙没有拜访,云珏的修行提上了日程。
又两日,他在晨间再度拜会,此次却未久留,只一个晨间便离去了。
再隔两日,再来拜会。
称不上频繁,但苍穹峰上多了一道跟随在上官渡身侧的身影。
若论年龄,那娃娃脸的少年比云珏还要小上两岁,仰慕之色毫不遮掩,对于修为的专注痴迷也摆在脸上。
师门上下,上官渡并不吝啬,言谈不多,但孟闻笙待在此处日长。
“你剑式进步颇大。”上官渡说道。
“多谢师兄赞扬。”孟闻笙眸中欣喜,口中生花,“闻笙能有今日,都是上官师兄的功劳。”
【宿主,他在抢啊!】478焦急的甚至想要拉着宿主的肩膀摇晃。
【都是我玩剩下的。】云珏坐在院中桌旁,看着那一幕笑道。
“你二人可要比过?”上官渡回眸看向了云珏问道。
孟闻笙神色微怔,开口道:“我如今的剑术恐怕不及云师侄多矣。”
【他好茶!】478口不择言。
这话不就是宿主赢了也没什么,输了不就丢大脸了,下手轻了重了他都有说辞。
【你还懂茶呢。】云珏看着那执手恭敬的少年,倒了杯甘露懒洋洋道:“我今日累了,师父,我不想比。”
【那当然!】478十分骄傲,它可是看过无数世界的统子,必然是鉴茶高手。
尤其那个人把想抢宿主师父的意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罢了。”上官渡看了他一眼道。
“云师侄是身体不适吗?”孟闻笙略表关切。
“他近日炼丹劳累。”上官渡开口道,“你还有何处不解?”
“那是要多休息,不可过于劳累。”孟闻笙关切之后说道,“我近日运转灵气,偶觉合谷穴有些滞涩之感,不知是何原因。”
“还有何不适之感?”上官渡问道。
“腹部空鸣,偶有疼痛。”孟闻笙略有些迟疑道。
“夜间所食太多,积食导致。”上官渡开口道,“空腹几日即可。”
孟闻笙一时怔住,面上尴尬而泛红道:“不想师兄还通医道。”
“不通。”上官渡答他。
“那……”孟闻笙有些疑惑。
上官渡视线落在那被夕阳拉过来的影子上一瞬道:“见过,还有何处不解?”
“没有了。”孟闻笙行礼道,“今日叨扰师兄了,还望师兄勿怪。”
“不会。”上官渡说道。
“也是多亏师兄指点,我近日去师父处,他也说我进步良多。”孟闻笙开口赞道,看着那被外界传扬不可亲近之人行礼告辞,“多谢师兄,我今日便先告辞了。”
“嗯。”上官渡颔首轻应。
孟闻笙再度行礼离开,恭恭敬敬,气息远离花林,从苍穹峰中消失。
上官渡收起了剑,看向了桌旁懒洋洋撑着下颌之人,气息轻沉,开口时却见对方起身。
“师父今日辛苦,徒儿先回去了。”云珏朝他略行一礼,转身道。
“你想一人出去历练?”上官渡的声音在这一片晕黄和暖中响起,仍是觉得凛冽微寒。
云珏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白衣被橙黄暖光浸染,温柔的眉眼却遮挡在阴影之中显得微凉。
“师父想说什么?”云珏轻笑问道。
“我是否管你太紧?”上官渡看着他,眸中略有思忖之意。
云珏轻抿的唇微张了一瞬,转身看向他笑道:“师父怎会有如此感想?”
他的修为由对方一点点教导而来,剑法是,鞭法也是,虽有他自行琢磨之处,但有前者引路,少了许多的波折与弯路。
管束紧是有的,从前是稚儿,毫无自保之力,如今是成人,即便辟谷期不能在修真界横行,他早已能自己修炼和出行。
其实并非管束紧,只是他已经长大了。
“你长大了。”上官渡动身,行至他的面前,抬手扶上了他的肩膀道,“如此年龄,我本不该管束你太多,日后修炼之事可自行决定,若要出行,告知我一声即可。”
肩膀轻按,上官渡收回手从他身侧擦身而过,眸中波澜未生,自他十二岁起,父母便已不再过多干涉他的决定,长大成人,自有自己的决定,管束太多,易生逆反之心。
衣袖轻擦,如风吹树叶摩擦之声,给这安静之处略添了几分动静,却有些说不出的恼人。
错身之时,衣襟轻动,上官渡的腰身被从身后抱住了,本能躲开,只是气息熟悉,下意识任凭了身体贴近。
“师父,你要去当别人的师父了吗?”腰间手臂扣紧,耳侧轻语微沉,说不出的难过落寞。
上官渡垂落的手指微动,眼睑抬起,或许是周围太过寂静,那颗紧贴的心中的情绪似乎也传递了过来:“未有此事。”
“可是……他日日都来。”云珏的气息埋在他的肩膀处轻声道,“师父与他相处的时间,比我还要多。”
“师门相助,本是寻常。”上官渡略微侧眸答他,“若你不愿,他下次来,为师会明确告知此事。”
怀抱收紧,就像幼时他抱着他的腿一样,此刻他亦是寸步难行。
但如此待遇的,只有他一人。
他想收的徒弟,也只有他一人。
“可是师父突然翻脸,他会不会记仇?又或者觉得是徒儿挑唆的。”云珏略微叹气道,“觉得师门不够守望相助,到时候上官叔叔也会对徒儿有成见。”
上官渡气息轻动,开口道:“你不必顾虑这些,我本无此义务教导于他,是父亲懈怠才致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多谢师父。”云珏埋首他的肩上轻笑,“那……师父可会觉得徒儿不能容人?”
“不会。”上官渡答他,只是垂眸看了眼抱在腰腹上的手臂,略待了片刻道,“可以松手了。”
“不要。”云珏扣住自己的手肘抬眸道,“我若松手,师父说不定就跑了。”
“我若想跑,凭此拦不住。”上官渡答他。
“所以幼时,师父是心甘情愿让我抱的?”云珏略微侧头,笑着问他。
上官渡思及那时仰头看他的孩童,仍记得他极亮的眼睛,喉中轻应:“嗯。”
“徒儿不想一个人去历练。”云珏说道。
“大比结束,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