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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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宁帝离开,图氏姐妹也带走了各自的宫人,这座宫殿之中除了值班的太监宫婢,便只剩下跪在空荡荡大殿之中的那一人。

欺君之罪,又用邪术残害皇嗣,这样的罪名扣下来,即便是贵为皇子,恐怕也会被剥去华衣锦服投入大牢之中。

只是元宁帝离开前雷霆之怒未减,低着头的太监们并不敢随意抬头去看,只是氛围流淌,显得这座大殿更加的落针可闻。

江无陵看着那跪地之人,他分明是被惩罚的,今日事毕,朝野之上必有议论,可那双眸在看向他时,却是如常所见时笑了一下,然后瞧了眼内殿的方向,似乎是觉得累了,而跪坐了下去。

江无陵抬手,宫人侍婢们皆有所觉,全部退出了殿外。

待所有身影皆出,江无陵缓缓走上了前去,然后对上了那顺势抬起的眸。

一人跪着,而一人俯瞰,可即便这个视角看他,也不见那双眸中恼怒,只是映出了他的倒影。

这样的惩罚与羞辱对于齐云玏而言摧磨心志,但对这个人而言,他好似还是懒洋洋的倚在窗边,只是跪这个姿势对他而言必然不如坐着舒适。

而图氏姐妹的命运,已经宣告终结,元宁帝的命运,也已经定好了终点。

无关紧要的人,似乎连让他入心都不必。

江无陵蹲下了身去,听到了那极轻的问话声:“我能坐下来吗?”

“不能,被发现还是很危险的。”江无陵从怀中摸出了一对垫子,放轻了声音道,“殿下系在膝盖上,会舒服一些。”

云珏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垫子轻笑道:“我已经垫了一对了。”

可江无陵打算收回时,手上的垫子却被接了过去,对方即使膝盖上已经有些垫子的痕迹,也照样略抬起腿系了上去,然后将衣袍整理好,朝他笑了一下:“谢了。”

江无陵略有些沉默起身,退回了原处。

宫殿门外的光影在一点一点的变化着,元宁帝的身影却始终未见。

【宿主,皇帝还在反复看那份卷轴。】478碎碎念的汇报着,【刚开始很生气,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

【嗯。】云珏应了一声。

【宿主膝盖疼吗?】478关切的问道。

这跪了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疼。】云珏半阖着眼睛回答道,【还有点发麻。】

478在心里暗骂狗皇帝一万遍:【宿主,咱们不跟他计较。】

【没关系。】云珏宽慰着小系统笑道,【我可是要谋夺他的皇位的,跪一跪,咱们占理。】

【嗯?!】478疑惑。

云珏不再答它了,系统规则很明显不允许宿主越界,但只要合理利用,就能够将风险降到最低。

比如,它允许宿主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比如,允许反击。

478也没有再问,因为元宁帝已经出来了。

他拿着那散开的卷轴,出来时先看了江无陵一眼,江无陵拱手告退,出殿时命两侧的人将殿门掩上了。

父子之间的谈话皆被掩在了其中。

“你这其中记录的,可属实?”元宁帝走到了九子身边,脸上的神色说不出喜怒,粗重的呼吸却一直促使着他的身体剧烈起伏着。

可这一次的怒气却不是对着云珏,只是眼神之中有着惊疑不定。

“父皇,其中种种皆是实情。”云珏自内殿中影子晃动时,便已经跪直了身体,仰头看着他道,“儿臣无力,虽察觉了事实,可手中一无兵权,二无依傍,只能乔装重病,苟延残喘,获得一线生机。”

卷轴中所记,不是其他,而是图家种种筹谋,从皇九子冬日落水,到春猎场上无缘无故出现的母鹿,太子被杀,四五子接连死亡,皇后即将被废,一连串的事情,每一步都在将这座京城和宫城掌握在图家手中。

一旦达成,图家便可携子废帝,簇拥一个如傀儡一样的新帝上位。

齐朝便是要改朝换代,也无不可。

而这触动的是元宁帝最核心的利益。

他的江山和千古名声。

“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朕?”元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道。

“父皇爱重,儿臣虽有此心,可图家把控前朝后宫,儿臣虽有觉察,却无证据。”云珏轻叹,拉上了他的衣襟,眼角已有些湿润,“若是凭空指控,父皇与之起了冲突,贼人起了歹心,宫城又在其掌控之中,儿臣又怎能将父皇置于险地……”

他的话语略微哽咽,眼泪已随之落下,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坠落,皆是恐惧与害怕。

元宁帝近来对他多有疼爱,如今见他哭泣,心中沉闷之时也有疼爱之意。

图家狗贼,谋他江山不说,还要害的他齐家子嗣凋零,连他的儿子,都只能佯装病重才能保命。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倒不知道谁才是皇帝了。

“你别怕,父皇自会护着你的。”元宁帝摸上了他的发顶道。

“父皇切莫冲动,以免贼人狗急跳墙。”云珏仰头看着他道。

“你放心,放心。”元宁帝得他关切,如今心中只觉熨帖。

从始至终,九子于他的威胁都是最小,无外戚,母妃在宫中也不爱争宠,皆是谨小慎微的过活,便是装病,也不过是为了避祸。

他能做什么呢?他所能依附的,也只有他这个父皇。

“多谢父皇,请父皇治儿臣欺君之罪。”云珏往后挪动,俯首道。

“哎哎哎,起来,朕怎会怪你,起来。”元宁帝连忙制止道,却又无法说出这是他自己的过错来。

图家势大到如此地步,自然有他当日放权之故。

但若不是贼子贪婪狡诈,不知感帝恩而鞠躬尽瘁,反而试图谋夺江山,也不至于此。

是他养大了豺狼的胃口。

“多谢父皇宽恕。”云珏起身道。

“此番你进宫,显然是图家察觉了什么,想要借朕的手除掉你。”元宁帝看他眼角泪痕,怜爱之余不由想起了今日之事。

他一开始并无召见之心,九子形单影只,便是装病也影响不了什么,可图家姐妹一再要求,甚至提起邪术,只为了让他召见九子,可见图家狼子野心。

但图家势大,元宁帝好好盘算了一下手中的力量,却发现图家牵扯甚广,朝堂之上,驻军之中皆有人脉,若想要彻底去除,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图家可恶,但此刻不能妄动,他们知道你今日进了宫,挨了罚,你便先在宫中住下,待父皇拟好了章程,你再回府。”元宁帝按上他的肩头宽慰道。

卷轴之事他虽信了八九分,但其他事情也必须查实,否则他寝食难安。

“是,儿臣皆听父皇的。”云珏执礼道。

“嗯。”元宁帝对此感到满意,高声唤人道,“江无陵!带九皇子下去休息。”

“是,陛下。”殿门打开,江无陵执礼,让手下之人去安顿房间,而他则踏入了殿门,与那转身出殿之人擦身而过。

“你让人去查查当年太子的死因。”元宁帝深吸一口气交代道,“往图家的方向查,清楚吗?”

“是。”江无陵应道。

“还有,先将皇后放出来。”元宁帝开口道。

“奴才遵旨。”江无陵垂眸。

……

宫禁封锁,司礼监翻找当年旧案,直到黄昏时,将那些压下的线索皆是递了上去。

“殿下坐着吧。”江无陵进入云珏所住偏殿,唤住那欲起身的人,让带着膳食的人一一入内道,“陛下赐膳,皇九子身体受损,不必谢恩。”

云珏本就没离开凳子的屁股重新落座,流水似的膳食皆是被端了上来,几乎摆满了一个桌子:“多谢父皇记挂,儿臣心中感激。”

他虽无行动,嘴上却皆是感念。

江无陵看着那已然落在午膳上的视线,在宫人尽退时抬手,屋外之人皆是退去,殿门也被殷勤的关上了,从屋门透进来的光芒,一瞬间被掩在了其后。

云珏抬眸,看着那走过来的人笑道:“江公公掌管的司礼监,皆是有规矩之人。”

“殿下想说的是这个?”江无陵撩起衣袍,在他的膝边蹲下,扶上了他的腿道,“殿下的膝盖可看过太医了?”

“只是跪了半个时辰,不要紧。”云珏垂眸看着他笑道,“父皇的心情如何?”

“陛下心情糟糕透了,殿下所言之事,一经查实,桩桩件件皆让陛下寝食难安。”江无陵卷起他的裤管看向膝盖,果然只残留了一些红痕,“只凭陛下一人之力,实在有些疲惫,因而必然扶持柳家,这是殿下与柳皇后的协议?”

“中宫被废,柳家便再无与图家抗衡之力,他们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云珏垂眸看着膝边之人道。

“柳皇后正位中宫,陛下若身死,身为国母,自然可定继位之人。”江无陵放下整理好的衣袍,抬眸对上了那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矫诏只是一条路,他的殿下自然也有其他的路可选。

“但是呢?”云珏看着那双毫不掩饰野心的眸轻声问道。

那实在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将灵魂与野心尽皆赋予其中,姣好又靡丽的像黄昏时最浓烈的晚霞,在世人的眼中似乎是残缺的,落魄的,却丝毫不将世人所赋予的规则放在眼里,肆意而生。

“但是柳家也会有选择,比起一个野心勃勃且有着自己思维的皇子,他们会更倾向于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江无陵整理好他的衣摆却没有起身,而是搭在了他的膝上仰视着面前的人道,“他们只想要权力,并不将殿下您所说的天下放在眼里。”

争权夺势,所有人皆在局中谋求高位,只恨不得将天下财富皆揽进自己怀中,纵情享乐,只以为这万里江山不会轻易垮塌。

直到蛀虫不断侵蚀,外部轻轻一击便支离破碎时,才犹如梦醒。

而历代王朝,皆是重复着如此过程。

世人皆在局中,难以挣脱。

“那么,我就只能选择最糟糕的那条路了。”云珏低下身去看着他笑道,“让他们别无选择。”

“司礼监不是摆着看的。”江无陵说道。

“那江公公就试试,这一次能不能抓到我的把柄。”云珏轻笑道。

两双眸对视,呼吸缓缓萦绕,视线交织角逐,缓缓生热。

江无陵的手指摸上他的腰带时,被轻拉着手臂伏在了那充斥着微凉气息的怀里。

白色与红色的交织,变得格外错乱又条理分明。

气息靠近,唇已覆在了其上。

忐忑的,不确定的,矛盾交织的情绪十分驳杂,而这样的情绪交融编织着,滑入火热的心底时,全部融化成了兴奋。

棋逢对手,好像又不仅仅是。

微凉的手指穿过了发丝,颈后已发觉升起了些许绵密的薄汗。

江无陵的眼睛微睁,带着些不甘示弱的,从那脊背处触碰到了他同样有着心跳加剧的脖颈处。

唇略分而视线纠缠,那双向来澄澈的眸微垂而浅笑,只是这一次,无法再藏尽其中的兴奋与欲望。

他将他的欲望,浸染上了这个人的灵魂。

啜吻缠绵,蔓延到了颈侧。

“殿下……”江无陵轻声开口提醒,那处的吻停了下来。

黄昏已经落幕,殿内灯火未燃,云珏就着些微的光亮看着那被他弄乱了衣襟的人,将他拉起,拥在了怀里笑道:“有点没忍住。”

江无陵一时有些猝不及防,下巴搭在了他的肩上,气息包裹,却是从未尝试过这样乱七八糟的抱法,让他能够清晰的感知到那紧贴的心跳,它正在被飞速的平复着,而略微侧眸,那一向如同霜雪的颈侧,竟泛着淡淡的青筋。

让人终于确认了,这个人也是会有欲望的。

他会为他,坠落凡尘。

而既然下来了,就别再想上去。

江无陵抬手,就着那样的姿势扣住了他的肩膀。

他很想让这个人只属于他。

但这个人偏偏最不喜欢的,就是由人掌控。

而他偏偏最喜欢他的这份不受控。

因为抓不住,摸不清,寻不到,而当他像丝蔓一样随风撩拨触碰时,最是动人。

“你身上好香。”抱着他的人轻动着鼻尖如此夸赞道,甚至在用鼻尖轻蹭着他的颈侧,似乎在其中寻觅一般。

“是因为熏香的缘故。”江无陵略微缩了缩脖子,在身上泛起的潮意中却有些躲避不能,“不曾想殿下竟如此急色。”

云珏停下了那轻嗅的动作,却是将人往上拥着抱的更紧了些,鼻尖直接蹭入里面笑道:“我知道你怕痒。”

怀中之人并不小只,可抱着却很舒服,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出汗的缘故,领口泛出的香气像是化开了的香薰油脂,不带丝毫刺鼻的气息,反而轻淡又细腻的隐藏在衣袍之下,让人想要去探寻。

江无陵喉间轻动,轻应一声,或许是初识情滋味的缘故,只是如此微痒,便让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无奈的与抱着他的人分开,却在对上那使坏成功而略有得意的眸时,凑上去亲吻在了那总是浅笑的嘴角。

云珏垂眸,揽住了那因为松开而险些坠落之人,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着,吻上了那有些过艳的唇。

他没有撒谎,这个人真的很香,弥漫着一种让他觉得舒心和喜欢的味道。

衣袍整理,烛火亮起,江无陵倒了一杯凉茶用以平复唇色,云珏则在对着桌上已经凉透的膳食挑挑拣拣,将那些凉了也不会变的干硬的部分放在了江无陵面前的碗里。

“能从殿下这里分到食物,十八皇子应该会羡慕至极。”江无陵没有推拒,只是莫名想起了那位小皇子曾经说过的从九皇兄那里分到了一块点心的事。

“你难道不觉得从一个每天只能吃白粥苦药的人那里抢点心,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吗?”云珏义正言辞道。

“的确很过分。”江无陵思索了一下,认可他的话。

如果是他日日粥水苦药,别说分点心了,恐怕看见人都会觉得烦。

“是吧。”云珏换了另外一双筷子夹了菜叹道,“还是宫里的御膳好吃。”

“殿下打算何时动手?”江无陵略吃了几块后问道。

“你愿意帮我?”云珏看向他笑道。

“仅限除掉皇帝。”江无陵开口道。

“这件事算是我拖你下水的。”云珏略微思索开口道。

他的病一直是江无陵探视的,而每每禀报上去皆是病重,元宁帝一时或许未曾想到这里,但他终归会想到。

“我既选择隐瞒,便知会有今日。”江无陵开口道,“此事倒不要紧,我若真想唬弄,自能唬弄过去,以帝王敏锐都察觉不到的东西,九殿下大能,唬弄一个奴才又算得了什么,顶多是无能。”

“你有何疑虑?”云珏看着他问道。

江无陵略微思忖,放下筷子看向他道:“殿下当真不介意父亲死于我手吗?”

他需要有这一重的确认,无论他如何谨慎小心,都会有暴露在他眼下的风险。

未来新君未定,但他需要确认这个人不会因为杀父之事而迁怒于他。

要不然,他就只能将知情之人尽数灭口了。

“不介意。”云珏直视着他的眼睛笑道,“他于我,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

生而不养,弃之不顾,为父之心虽难以均分给每个孩子,但原身一次落水,便因体弱郁郁而终,只愿来生不复皇家子,如此便算是断了父子情分。

而他和元宁帝,从来时到现在,真正见面不过五指之数,那不过是登上帝位前的一个阻碍罢了。

“如此便好。”江无陵起身道,“奴才告退。”

“你打算何时动手?”云珏看着那转身行至门前的身影道。

“尽快。”江无陵给出了答案。

他得快些送老皇帝上西天,否则后患无穷。

“其实我自己动手也可以。”云珏开口道。

“殿下哪会有奴才来的方便呢?”江无陵搭上了殿门,双眸映着屋外的夜色,暗沉又明亮的,充斥着矛盾的兴奋和淡漠。

“图贵妃是一步好棋。”云珏开口道。

避孕药既然能下进去,毒药也一样。

只是需要面前的人如往常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殿下提醒。”江无陵手指微顿,却没有回头,而是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

中宫复位,宫禁严防,内外皆被锦衣卫和司礼监接管。

消息并未广泛流传,可一朝罢朝,朝野内外都在打听着此事。

而此事的缘由,由九皇子入宫始,而直到第二日,他都没有出来。

“莫非九皇子出了什么事?”

“听说九殿下乃是装病,这可是欺君之罪。”

“或许是为了伏击绞杀。”

“可中宫正位是何缘故?陛下圣意有转?”

“里面的人传出消息来了吗?”图太傅来回踱了几步有些心焦的询问道。

按照常理而言,九子进宫,必下大狱,一直伪装重病的欺君之罪,很明显包藏着狼子野心,元宁帝多疑,绝容不下这样的人。

可如今已经过了一日,令九子下狱的圣旨没有,宫廷反而被围了起来。

“大人,宫廷严防,我们的人传不出消息来。”亲卫禀报道。

“会不会是陛下发现了什么……”图太傅沉着气息思索着。

如今情况出乎他的预料,又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图家姐妹不能有子,最好的结果就是择一傀儡皇帝上位,皇十八子。

“命人给江无陵传消息,京城之内能调用的人马,全部原地待命。”图太傅思索着,下着命令道。

“太傅?”亲卫有些诧异的看向了他道。

“不到万不得已,本官也不会动用这一招。”图太傅看着他道,“但真的到了灭族之祸时,也只能去搏一搏了。”

搏命而为,两种结果,成了便是名绝千古,败了,就是九族尽除。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拉上整个图家陪葬,但他必须得防着那一步,防着最坏最糟糕的那一步。

若有退路,自然大义为先,否则各地诸王,人人皆能讨伐,图家坐不稳那个位置。

“是。”亲卫行礼,匆匆去了。

……

“陛下此举,恐会打草惊蛇。”江无陵调动完各处布置后说道。

“他太急了。”云珏看着行色匆匆的宫人们笑道,“如此,反而会逼的图家狗急跳墙。”

“但陛下并未动手。”江无陵说道。

“因为他现在处于谁都不信的状态。”云珏整理了一下衣袖笑道,“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会倾向于自欺欺人,相信图家,毕竟已被侍奉多年,当年春猎行刺之事与图明州扯不上直接的关系。”

“宫城已经封严了。”江无陵看着紧闭不容一人外出的宫门,转身从他的身旁离开了。

这座宫殿,现在在他和中宫的掌握之中。

云珏看了看头顶有些刺眼却不怎么暖和的阳光,转身与他背道而驰。

夜色降临,京城各道上少有人来往,连宫中的人烟都有些零落。

元宁帝难得没有叫人侍奉,而是独自居住,也难得不像从前一样每日只是偶尔听一耳朵政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美享乐,而是在看着那份卷轴,独自沉思。

“陛下,毓宁宫中为您送来一碗安神汤。”小太监提着食盒入内道。

“放那儿吧。”元宁帝有些不耐抬头,在听清宫名时蹙了下眉头,“贵妃送来的?”

“是,贵妃娘娘虽还在小月之中,却惦记陛下身体,只望陛下能够时时保重自己。”小太监跪地道。

元宁帝看着他,开口道:“拿过来吧。”

“是。”小太监上前,将食盒打开,安神汤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配上了一碟做的像花一样的点心,再中规中矩的合上食盒跪安退下。

殿门关上,元宁帝的目光落在了其上,他与贵妃几十载夫妻,对方对他向来恭顺,图太傅也是,从无有违拗之时,没有朝堂政事时时烦扰,他才能够过的如此舒心。

元宁帝捻起一块点心送进了口中,太子之事当年未查出实证,如今却查的清清楚楚是图家所为,皇后被放出,就像是一场翻身仗。

糕点甜腻,元宁帝一时未寻到水,直接端起安神汤饮下,汤中加了莲子和桂圆,虽然有些过甜,但还算爽口。

他将之一饮而尽,再看卷轴之时,却觉得鼻尖之上有些湿润,而抬手去摸时,一片鲜红染在手指之上,随后大片的鲜红滴滴答答的落在了面前卷轴上,口齿之中……

“来人……”元宁帝从御座之上滑下,声音却已经有些幽微,手指伸出时,有些许模糊的视线中,那穿着红袍的人由远及近,如往常一般行至面前,恭敬行礼。

“陛下有何吩咐?”

“太医……”元宁帝知道,这是中毒的症状,他需要太医。

“奴才遵旨。”那一身红衣之人躬身行礼,在灯光晃动中却有一种极红如鬼魅的恍惚感,“陛下服下贵妃娘娘所食之物,身中剧毒,传太医……”

他一声清亮,传至殿外,殿外急促之声通传,一声远过一声,御前侍卫已围了上来,护卫此处,可元宁帝模糊的视线中却映着那红袍之人站在所有人之后的冷漠视线。

没有以往的丝毫恭敬,看着他在地上扭曲挣扎,就像是在看着一条虫,极其放肆!

一个奴才,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砍掉他的头!

可元宁帝没能等来再次开口的机会,太医来时,帝王已经命断气绝,最后的服食之物,乃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安神汤,其中剧毒,足以染的银针乌黑。

宫人围绕,大殿之中颇有些忙乱,江无陵看着那七窍出血的帝王,眼中却无任何兴奋的情绪,甚至觉得很无聊。

屠戮了规则最顶端的人,却发现对方跟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无聊。

他并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只是生活在规则之内,随着它被推动着向前。

皇帝与普通人,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服下毒药同样会死,会放纵欲望,会心生恐惧,会摇摆不定,只因出身皇家,是皇帝唯一留下来的儿子,便坐上了这个位置,掌管着天下很多人的生死。

这个位置,谁又不能坐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齐朝起步之时,也不过是百姓出身,与普通人无甚区别,而登上高位时,便开始用上一朝皇帝的方式,让簇拥他上位的人听话顺从,绵延王朝。

江无陵转身,与奔跑前来的人群擦身而过,在司礼监中打开了圣旨。

圣旨并不每每由皇帝亲书,而是司礼监拟旨,陛下看过后再行用印,而他知道大印在何处。

若是可以,其实他更想自己做皇帝,可即便看破这一切运转的规则,众人仍然生活在其中,受着君权神授的影响,认为血脉正统应该为天下之主。

数代而为,自幼时教育起,早已驯化人心。

而想要把控真正的朝堂,十八子最佳。

墨迹在圣旨上慢慢呈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为他年岁最小,最好把控,若是上位,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内相,而只需要去除掉图家祸首之人,便可把控江山,可谓是一条捷径。

皇九子齐云珏得天所授……

江无陵略微阖眸,让眼前退去那一瞬间的模糊眩晕,继续书写着,待最后一笔落定,盖上了大印。

其上字迹个个隽永,与以往并无不同,只在烛火之下等待着干涸。

皇十八子上位,朝堂纷争只会继续如烈火烹油,之前乱景也会继续衍化。

那一年他入宫,便是因为民生凋零,家中无以为继,一刀,中断了他的青云之志,身体与心灵皆是痛不欲生。

帝王要削权,也要看看他愿不愿意放权。

在此之前,天下为先。

墨迹干涸不再晕染,江无陵将圣旨卷起,熄灭烛火从此处离开。

纵是在深夜,宫廷之中也是难免灯火通明。

朝臣宗亲连夜入宫,皆是围于殿前,不论是悲是喜,脸上皆有焦急之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人都更加担忧自己的未来。

“江公公,陛下驾崩,可有口谕或圣旨?”柳皇后已等至殿前,眼睛通红的询问道。

“有。”江无陵看着站在臣首,看起来一脸疲惫,连发丝都有几分没整理好的图太傅,上前抽出了圣旨道,“诸位接旨。”

图太傅眉头轻蹙,柳皇后目光之中也略带了些迟疑之色,然后跪地行礼道:“臣妾接旨。”

她一跪,赶来的皇子与亲贵皆跪,图太傅却是沉着气息与他对视着,在跪地之前从袖中抽出了一枚木制的发簪,拱手行礼道:“臣领旨。”

发簪粗糙,就像是从哪个树枝上随意掰下来制成的,连其上的花纹都已经模糊,有着被水泡过的痕迹。

它本不该出现图太傅的手里,而是应该在一位妇人的头上。

一位将他生出的妇人。

江无陵眸色微敛,看着那随图太傅一起下跪的群臣,目光从人群之中那一抹白衣上划过,重新落在了圣旨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九子齐云珏得天所授,德才兼备,明理向善,孝悌有加……”

此语一出,图太傅捏紧手中发簪抬起了头来,甚至不等圣旨念完便开口道:“公公确定是传位于九子吗?”

可其上念圣旨之人并不理他,肃正之声清晰至极,声声入耳,直到那一句:“……钦此。”

圣旨合上,图太傅与那双漠然的眸对上,眼神危险了一下:“谁能保证此圣旨是真的?!”

“图大人难道想抗旨不成?”江无陵看着他开口道。

“这江山传承,怎能由你一个阉人说了算!”图太傅直接起身。

“儿臣接旨。”人群之中,那一声温柔清凉,也让图太傅的视线直接转了过去,瞳孔骤缩。

他来的匆忙,这么多年也早已未见九子,而如今一见,这样的风流矜贵之人,哪里还有两年前猎场上见风即倒的模样。

“殿下接旨接的未免有些快了。”图太傅开口道。

“太傅可知父皇如何身死?”云珏看向那立身于群臣之首的人,起身掸了掸衣襟问道。

图太傅手指微颤,宫门一开,他来的极快,虽被拦在殿外,但已知陛下死因。

图贵妃的一盘糕点,送陛下归了西,所有人亲眼看着送入的,太医诊断无误,图家被安上了弑君之罪。

他的心中从惊疑沉下了心来,若齐云珏此时发难,他图家无论如何都洗不白,还不如……

“图贵妃知此罪,已畏罪自戕。”云珏走出人群,行至前来,“朕,感念图太傅多年来劳苦功劳,不知贵妃恶行,特赦图家上下无罪。”

他的声音清凉浅淡,可字字直入图太傅肺腑,让他握紧拳头,却无法为图家洗脱,他不知贵妃为何如此,因为她已经死了,所有的证据皆被抹消,而年轻的帝王布下此局,却给图家留下了一条不得不走的生路。

夜色之中,新帝皎如月色,可与之对视时,图太傅却知此局已输,他肩上气息微松,缓缓的跪了下去俯首道:“微臣领旨,多谢陛下隆恩。”

还不到最后一搏的时候,且待来日吧!

“臣领旨!”众臣随行。

“臣妾领旨。”柳皇后躬身,知道此局已定。

纵使柳家多有不甘,但扶稚子上位,柳家对上图家,图家的胜算更大。

还不若交给能够掌事弄权之人,至少有从龙之功。

而无论谁登基为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夜风凛冽,此一局定了。

……

元宁帝驾崩,京中挂上了白帆,谥号,守灵,测算吉日……桩桩件件的事几乎堆在了一起。

这些也便罢了,连着数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478看着每晚一回宫就扑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宿主,觉得做皇帝真是一件苦差事。

“公公真是有魄力之人。”守灵结束之时,图太傅行走于一侧,轻声留下了这句话,“若想见到他们,明日午时聚仙楼,你知道地方。”

“恭送大人。”江无陵敛眸,执礼送行。

守灵结束,便是下葬,即便是新帝,也有孝期。

歌舞声乐一应不许,江无陵回去那座帝王常居的宫殿时,新帝已然倚在榻上昏昏入睡。

孝服未脱,小太监们摸不准脾性,也不敢擅自上前,只是他刚一踏入,那看似昏睡的人已经抬起了眼睑,眸中略带困倦的开口道:“让他们都出去。”

“都出去。”江无陵下令,宫人侍婢皆是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中空荡寂静,唯有烛火摇曳,也就是数日前的夜晚,先帝就在新帝所坐的位置上失了性命。

江无陵迈步,好像旧事重演般走了过去,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那双长睫轻抬,眸中浮现了笑意,轻语之声一语道破:“先帝似乎就在这个位置上死的。”

“陛下现在就要清算吗?”江无陵垂眸问道,面前帝王却伸出了手来。

烛火之下,冰肌玉骨,这一身戴孝也未遮掩帝王半分颜色。

江无陵尝试着搭上了他的手,在那力道的牵动和新帝的挪动中坐在了那被称之为龙椅的上面。

有垫子,没有冰凉感,坐上后会有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因为规则赋予了这把座椅意义,但它也不过是一把椅子而已。

江无陵坐定,身旁之人已毫无顾忌的靠在了他的肩上,发丝轻扰脸颊,他侧眸看去,那长睫已是半阖:“陛下累了?”

“嗯,有点,没睡好。”云珏半阖着眼睛道。

每日五点起,还要跪着守灵,阅览政事,比高三生还要辛苦。

“奴才去让人去抬些热水来,您洗过再睡?”江无陵轻声问道。

“等等。”云珏深呼吸了一下,睁开眼睛道,“你父母在图太傅手上。”

江无陵看向了他,唇微启道:“是。”

“想救回来吗?”云珏起身,看着他问道。

江无陵略有沉吟,给出了答案:“不想。”

那一年家中遭变,父母携他与弟弟流亡,于京城之中定居,总算有些活计能够吃饱,虽暂时不能再读书,他却可给人读信,赚上一二。

只是也因此遭了难,宫中招宦官,要读过书有学识之人。

五两银子,从此宫门永隔。

憎恨吗?似乎不憎恨,陌生人,自然无怨无恨。

一切皆因那年遭患,朝廷救援不及,百姓流亡……

他思绪渐沉,却被那扣住他的腰身,揽上他的肩膀拥他入怀的动作中断。

江无陵靠在那肩膀之上略微起身,却被腰上的力道扣紧了:“陛下?”

“你改口好快。”云珏揽着他,拍了拍他的背笑道。

“您这是在做什么?”江无陵侧眸瞧他动作。

“听说人在心情不好时,抱一抱会觉得舒心很多。”云珏揽着他轻拍着道,“拍一拍也是。”

他的眸温柔干净,江无陵可以确定,他应是无法共情的,但他也无需他人深挖他的过往,与之共情。

宫门一锁,亲子之情尽断,什么父母恩义,于他不过挂碍,无需向他人解释。

就如那日身旁人所言,陌生人而已。

但这个怀抱很舒服,江无陵略微侧身,埋在了他的颈侧,这样的动作和气息,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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