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素游见夜临霜感兴趣了,却没有继续回答,而是故意留了个钩子。
“小夜,你在这里再多呆一段时间,自然就知道了。”
夜临霜故意叹了口气,“可是我在镇子上还有生意。我来这里是为了收草药的。当然先生您的作品……我也想带去镇上看看,现在许多有钱人喜欢收藏民间艺术家的作品。”
宫素游笑了一下,“放心,我的作品一向卖的很好。别杵在这里,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我可以送给你。”
夜临霜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道:“那多不好意思。宫师傅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可以从镇上带来跟您换。”
“不用,你能喜欢我做的东西,我就觉得很高兴了。”
背篓里的小狐狸歪了歪脑袋,传音道:“你小子演技不错啊。”
“跟你学的呢,师叔。毕竟几千年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吗?”
“呵呵,不过你得当心,他如果叫你拿自己来换呢?”
夜临霜冷笑了一声,“我怕他换不起。”
这石屋从外面看就像个小土包,没想到里面竟然面基这么大,媲美城里那些艺术生的studio了。
映入夜临霜眼帘的是一张古色古香的圆桌,这桌子不是木雕的,也不是石刻的,而是泥塑成一株灵芝从地下生长出来的形状,非常别致。
桌子的边缘上还雕刻了各种花卉、鸟虫,栩栩如生。
夜临霜忍不住伸出手指触摸上面的纹路,这竟然真的是雕刻上去的,一般泥塑的神像是不用烧制的,因为没有这么大的窑。但这张桌子却比想象中要凝实坚固,难道……宫素游用什么术法烧制过它?
指示目前,这张桌子没有任何灵力或者邪气波动的痕迹。
宫素游一句话不说,只是微微侧着脸,观察着夜临霜的表情。
夜临霜越是盯着桌子的纹理研究,宫素游的笑容就越是明显,就像一个长辈欣赏着晚辈对自己的崇拜。
“宫师傅,请问这么大一张桌子,是如何烧制出来的?”
夜临霜一抬眼,就和对方含笑的目光相对。
“窑够大,火候够准确,经验越丰富,雕功和捏形掌握的越精纯,多失败几次,自然能烧制出来。”宫素游回答。
背篓里的小狐狸抬头挑了挑眉毛,无语地传音:“这不就跟说‘只要我够努力,终有一日临天踏仙’一个意思?”
夜临霜传音回答:“这话的意思是,他比其他努力的人更有天赋。”
“……”
还真是凡尔赛本赛。
桌子之后是一道屏风,这屏风别看是折叠可以移动的,但竟然也是三块泥塑的板子组合成的,而板子上也雕刻着各种图画,千里江山,意境壮阔。
夜临霜本来想要抬手摸一下,但觉得还是应该得到主人的同意,他刚看向宫素游原先站着的方向,却不知道对方何时来到了自己的另一侧,竟然轻轻扣住了夜临霜的手腕,将他的手挪动到了屏风上。
“我的作品,你都可以触碰,不用那般小心翼翼。”
“谢谢。”
背篓里的小狐狸冷笑着传音:“他在撩你,别说你不知道。”
“你以前也经常这么对我。”夜临霜回答。
“……因为我也在撩你。”
“哦,受教了。”夜临霜在心里点头。
天知道你是真撩,还是撩着玩儿。
欣赏完了这副烧制出的屏风,夜临霜绕到了后面,发现这里堆放着许多模具,有用来制作碗、碟、罐子的,也有用来做泥雕的,还有一些小巧的已经捏好形状的东西。
什么山里的小鹿、在枝头蹦跶的麻雀、背着锄头的村民,各个都惟妙惟肖,带着灵动感,仿佛是活的一般。
可宫素游只是随手将他们摆在地上或者窗台上,对它们并没有很看重。
反倒是放在他雕刻桌的桌角上有一个比巴掌稍大一些的小像,那明显是模仿九重天的仙神,又或者是上古时期的大修士,右手持剑横于面前,左手点在剑尖,掐的竟然是飞剑决,身姿潇洒,很有力量感。
但奇怪的是,这个小像没有五官。
夜临霜好奇地看向宫素游,用眼神询问。
宫素游笑道:“因为,在这之前我没有为他找到合适的脸。”
“合适的脸?”
“这可是我心目中的神,他不值得拥有一张既不媚俗,又让人心生向往的脸吗?”
心中的神?夜临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邪君混沌,他是世间欲望极致的化身,是天地初开的先天邪气,没有形体,自然也就没有脸。
信徒的欲望是什么样子,混沌在他们的心里就是什么样子。
一边说着,宫素游抬起眼睛,看着夜临霜,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这视线一开始温文有礼,转瞬就像刻刀一般充满侵略感。
夜临霜向后退了半步,将小像放回原处。
小狐狸幸灾乐祸地在背篓里摇晃着尾巴:“哈哈哈,你完了,你完了!他看上你的脸啦!”
夜临霜想要和宫素游拉开距离,没想到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陶罐倒了,里面稀里哗啦掉出许多骨头来。
有几根一眼就能认出是肋骨。
宫素游扣住了夜临霜的肩膀,顺势托着他的脸,让他的视线离开了那些骨头。
“别怕。那只是我在山中收集到的兔子的骨头。有时候可以做成雕刻用的骨刀。”
宫素游的解释太镇定,太理所当然了,但夜临霜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夜临霜顺势接着演下去,他一脸面无表情但眼底却是强装的镇定,“那个……我都看完了,一直打扰下去应该会影响了宫师父的创作,我就先……”
夜临霜才刚向门口迈出一步,对方的手迅速伸了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还好夜临霜不是肉体凡胎,不然这手腕恐怕要裂开。
“唔……”夜临霜还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小狐狸:“你这欲拒还……呃……以退为进用的很自然啊。狗血电视剧没少看吧?”
“看你演的电影学的。”
“你充会员了吗?买电影票了吗?”
“你管我。”
宫素游一看夜临霜有些发白的脸色立刻松了手,还细细查看他的手腕,被捏过的地方泛白正好是自己的指印。
“小夜,是不是我刚才的话让你误会了什么?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我一直想象不出这尊小像的脸,可是一看到你我就有灵感了。我只是想请你留在这里。”
宫素游的表情无比真诚,甚至还有深深的忧郁,仿佛夜临霜一旦拒绝他,他就会破碎似得。
小狐狸在传音里就快笑得前仰后翻了,“哈哈哈,他比你会演。好深情呢。”
夜临霜:“你再笑,我就把手机里你的照片和视频给他看。到时候看这位宫师傅会不会移情别恋,看上你。”
小狐狸:“还说你不喜欢我,是不是经常在手机里偷看我?”
夜临霜:“是啊,我就喜欢你矫揉造作的样子。”
就在夜临霜的脸上依旧忧郁,却在和师叔传音互怼的时候,石屋外竟然传来了骨片风铃的脆响,而且一阵比一阵更加着急。
但是宫素游一副全然不予理会的样子,只是看着夜临霜,仿佛只有他才是唯一的要紧事。
“宫师父,你有客人来了。我就不打扰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只要夜临霜越是想要脱离对方的掌控,宫素游为了留下他,就越是容易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手段。
知道他具体有些什么本事,才好对付他。
夜临霜快速绕过了他,来到了门前,看着夜临霜的背影,宫素游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但找了半天,夜临霜也没找到开门的把手,这扇门就像凭空镶嵌在这里一般。
“小夜,对不起我吓到了你。”宫素游的手再一次覆盖在了夜临霜的手背上,然后抓着他的手来到墙边一处暗格,按下去之后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木门竟然开了一道缝。
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正满脸着急,声音里带着哭腔,“宫大师!大师快救救我的老板吧!他……”
宫素游的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你没有看见我的客人还在吗?”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赶紧停止哭喊,强忍着某种恐惧,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等待着。
宫素游这才看向夜临霜,用温柔的声音问:“我送你回村子里吧?”
“不用了,我认识回去村子的路。”
大概是宫素游肯放他走了,夜临霜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许多,对宫素游的态度也缓和了。
“好,路上小心。”
宫素游又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态度。
夜临霜点了点头,就信步离开了。
宫素游没有多看一眼那个来敲门的男人,只是神情冰冷地说:“进来吧。”
当门缓慢关上的那一刻,宫素游回过头来,目光像是将夜临霜的背影给锁住了一般。
夜临霜当然不会回村子,他这会儿可是个急于逃走的“猎物”呢。
他背着背篓,在山里快速奔跑,甚至徘徊到了日薄西山,眼所能见都是一模一样的风景。
他拔了路边的野草,在树上系草结来标记,但最后都会绕到原来的地方。
山壁上的石头被风吹雨打,形成的竟然是类似双手合十朝拜的人形,横倒在路边的树也是一副匍匐跪拜的样子,仿佛大自然也在惧怕这里某种力量。
但玄尸洞主的藏身之地还在更远处,所以它们到底在拜什么?
这些人形,在白天充沛的光线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当日光逐渐微弱,在光影交织之下,就变得非常诡异。
四面八方的山壁上都是虔诚又绝望的朝拜者,仿佛在无尽地狱里仰望天空。
夜临霜从地上捡起树枝,轻轻敲了敲山壁上一块石头,敲着敲着,眉头蹙了起来,他直接弯腰拿起石头就要把它砸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冲出来,拽住了夜临霜的衣摆,用力地摇头。
竟然是晚上在窗前偷看他的小女孩,好像是叫……小玉?
“你让我不要砸开它?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夜临霜蹙着眉头问。
小玉点了点头。
“里面……是人?”夜临霜又问。
小玉再次点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来她不能说话。
如果是人的话……夜临霜的后背一阵冰凉。
他环顾四周,如果这些镶嵌在山壁上像是石头的东西里其实都是人的话……这种排列方式,难道是……
师叔传音:“这是万尸朝阴局。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会用这么狠毒阴邪的阵法……我们的麻烦大了。”
这里经年累月下来的尸骸已经不少,虽然距离万尸这个数目还有些远,但这些人的生机全部都被窃取,并且就地炼化。
布阵的绝对是混沌的心腹。
等到这邪阵大成,就能为邪君混沌凝结真身了。
怪不得那些村民能够长寿,大概是因为他们身在局中,沾了这邪阵的光。
但能享受到长生的因果,他们的子孙后代恐怕就在局里。
这么多年,那个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儿子和孙子早就没了,他把夜临霜留下来,搞不好也是为了给这座阵法充数。
至于宫素游,说什么夜临霜是他的灵感来源,什么要用他的脸来雕刻神君像,就是狗屁!
说不定,他是觉得夜临霜长得好看,配得上给邪君混沌做肉身呢?
小玉拽住了夜临霜的手腕,拉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这小丫头的力气大得惊人,意志非常坚定。
“走那边就会回到宫师傅的石堡了!”夜临霜开口提醒。
其实这阵法,夜临霜是可以看穿并且离开的,但如果他离开了,就等不到宫师父来“救”自己了。
小玉朝着夜临霜坚定地摇了摇头,将他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岩石前,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夜临霜竟然撞了进去,他踉跄了两步,再回头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山路上,而是在一片树林里。
至于小玉,和自己竟然只隔着一条小小的山道,朝着他做着“快点走”的手势。
这块块石头就是离开万尸朝阴局的生门,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石头,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小狐狸:“看来长得好看也是有用的。小姑娘不忍心你死。”
算了,剧本已经到这份儿上了,那就只能继续演下去了。
夜临霜转过身去,走向那条通往镇上的路。
小狐狸在篓子里呆无聊了,就爬了出来,前爪搭在夜临霜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自己的耳朵扫着夜临霜的脸颊。
“很痒。滚进去。”
“我不。”
可惜这条路很荒凉,一两天都不一定有车开过,运气好能遇上其他村子去镇上赶集的,还能蹭个牛车或者驴车。
宫素游随时可能出现,夜临霜不能御剑,也不能用瞬移神通。
小狐狸感慨:“好无聊啊,想跟你贴贴。”
夜临霜:“行啊,把你做成狐裘围脖。”
这时候,一辆车开过夜临霜的身边,虽然豪车的品牌他并不认识几个,但这个恰好是武敬经常开的,光是入门款就几百万了。
夜临霜很确定对方是个有钱人,或者给有钱人办事儿的。
那辆豪车忽然刹车停了下来,车里的男人朝着夜临霜露出热络的笑容:“啊呀!你不是之前在宫大师家做客的那位年轻人吗?”
夜临霜警惕地和对方保持距离,男人却朝着他招了招手,“你是要去镇上吗?住在镇上?还是去长途汽车站?”
“……”夜临霜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长途汽车站。”
“那上车吧!我送你去。”男人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打开了后备箱,“你的行李就放这儿吧。”
夜临霜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男人走了过来,摇了摇手:“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坏人吧?小哥,这条路你走到天黑恐怕都遇不到一辆车,你得走好几天才能到镇上呢。我一个人开车没有人说话也容易犯困。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
就在男人即将转身的时候,夜临霜这才开口道:“好……好吧。”
男人背对着夜临霜,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可惜,豪车的后视镜擦太干净了,映照得清清楚楚。
小狐狸:“这人是反派。”
夜临霜:“凑合着用吧。”
小狐狸:“你可真能凑合。”
男人刚要接过夜临霜的背篓放进后备箱,小狐狸就顶开盖子,跳到了夜临霜的肩膀上,把男人吓了一跳。
“这……这是……猫还是狗?”
小狐狸的脸直接凑到了男人的面前,那双眼睛太漂亮了,男人竟然一时半儿没回过神来。
但很快,小狐狸就扭过头去,蹭在夜临霜的颈间,“既不是猫,也不是狗,就是只粘人的小狐狸。”
“哦……”
“放心,它打了狂犬疫苗的,就算被咬了也不用害怕。”夜临霜露出和善的笑容来。
“啊……它还会咬人?”男人刚伸出去想要摸一摸狐狸脑袋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那要不然,我还是带着它步行吧。”
“没关系没关系!瞧这狐狸毛油光水滑的,平日里一定被养得很好,是小哥你的心尖宠吧!带着这么一只小狐狸,我也挺拉风的。”
听到“心尖宠”三个字,小狐狸笑了一下,传音说:“算他会说话。”
就这样,夜临霜上了对方的车,小狐狸则趴在夜临霜的腿上,脑袋放在窗子上,一副吹风吹得很惬意的模样。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向夜临霜套起话来。
“小哥,你到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是要去哪里?”
“长水镇,靠近承州市。”
“小哥……你生的这么好看……”男人顿了顿,赶紧看一眼夜临霜,怕对方又起了戒心,“我没恶意啊,我的意思是以你这样貌,与其跋山涉水地收草药,还不如进娱乐圈呢。那肯定一堆人喜欢你,给你打榜,代言都接不完。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介绍资源?”
“不用了。我是个孤儿,是我师父辛苦抚养我长大。他是研究传统医学的,我是他的一脉单传。出来收草药也是因为市面上的草药很多都是催熟的。偏远地区的药材没有经过催化,还能保持原本的药效。”
听到夜临霜说自己是个孤儿,男人嘴角的笑容几乎要藏不住,但还是假装关心地问:“那你师父呢?今年高寿啊?”
“他今年八十二岁,病了,住院没有什么意义,在家里休养。我到崇明山来,也是听说山里有一种草药叫‘褐怀株’,能治疗他的肺病……”
“哦,原来如此啊。”
男人意味深长地一笑,忽然一个刹车,引得夜临霜看向他。
于此同时,男人的眼睛充斥一层浓郁的黑雾,转瞬之间划作一把弓,弓弦一弹,黑色的利箭刺入了夜临霜的灵台。
小狐狸:活久见!竟然是射神术!
夜临霜只能放弃防御,瞬间被拽入黑色的海水之中。
就在他昏过去的同时,小狐狸后腿一蹬,瞬间逃走了。
男人伸手一把抓空了,冷哼了一声,“不愧是狐狸啊,真够警觉狡猾的。主人有难,你遛得倒是快啊。”
失去知觉的夜临霜歪着脑袋,男人轻轻吹开夜临霜额前的发丝,笑着欣赏他的眉眼。
“你这么好看,留在外面的世界肯定会变老,然后会变丑。那就太可惜了啊。”
说完,男人调转方向盘,朝着崇明山的方向开了回去。
白色的小狐狸飞快奔跑,远看就像一道银色电弧,没多久再次窜进了村子里。
夜色已然降临,整个村落静悄悄的,月色和星光都很稀薄,连风仿佛都是静止的。
把夜临霜送去石屋的那位老爷子就像根本不记得答应了晚上要去接他一样,推开了院门,在屋子里放下背篓,灯也不点,就来到屋子的角落,对着那尊泥娃娃诚心地跪拜了,他唇齿开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白日里的与世无争、自在常乐,背影看起来十分阴沉,就连投窗外微光将他的影子投注在地面上,仿佛有什么魔物会刨开他的身体,从里面钻出来。
小狐狸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悄然钻进夜临霜之前睡觉的那间屋子,想法很简单,就是想找件衣裳穿。
老爷子不是号称等着自己的儿子孙子回来吗?猜猜怎样,衣柜里的旧衣服隐隐能看出形状,柜门带起一阵风,就散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等了他儿孙一个世纪呢。
这老不死的衣服,聂镜尘是绝对不会穿的,他虽然相信自己可以驾驭所有复古的款式,但不代表他能忍受这老头身上的死气。
唉,换一家。
作者有话说:
聂镜尘:我得穿戴整齐地去救我的宝贝师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