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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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寄生虫这段插曲,但晚餐的氛围还是非常不错的,剧组从导演到演员都对夜临霜充满了好奇和好感。

“我上大学的时候,如果教授讲课都像夜老师这样,我不但不睡觉,还得争坐第一排!”

“你不觉得他说话没有那些刻意幽默的段子,但是逻辑很清晰,特别容易听懂吗?”

“最重要是很博学,编剧老师跟他讨论了好几个朝代的宰相,夜老师对他们的政绩一清二楚,比我高考时候历史老师的分析都深刻!”

除了一个人,程翟。

他单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一脸菜色,除了他的助理,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怎么样了。

这如果放在从前,他早就回去了,甚至打包好行李,管他三七二十一立刻回市里。

但现在不行。自己一走,谢导演肯定会以违约为借口,不但可以把他开除出剧组,还会把他的角色让给那个装模作样的夜老师!

到时候聂镜尘肯定会笑得像尼克狐!他才不会让聂镜尘得逞呢。

晚饭吃完之后,聂镜尘靠向夜临霜的耳边,轻轻说了声“我送你回去。”

微温的气息透过空气,传递向夜临霜的耳膜,他的心泛起一阵痒,总觉得师叔又要使坏,但夜临霜的“不用”还没有说出口就对上了对方带着浅笑的目光。

好吧,正好我也有事情想问问你。

夜临霜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夜色里的陈乡别有一番景致。

家家户户的窗户亮起了灯,窗户和门檐下的草笼在灯光下柔和又带有几分乡野气息,路边老树的影子投注在地面上,仿佛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接着又目送他们离开。

聂镜尘穿着浅灰色的线衫,休闲裤虽然宽松却仍然将他的双腿衬托得笔直修长,他揣着口袋不急不缓地与夜临霜并肩而行,这对于夜临霜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就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周围师兄弟们都熟睡了的夜晚,师叔翻窗不期而至,好整以暇坐在他的床边故意等着他发现,等到夜临霜意识到床边有人,刚要呵斥哪里来的毛贼,师叔的手便捂住了他的嘴,摆出噤声的姿势。

每当夜临霜和他对视,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美,美到遥不可及。

夜临霜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他们在山下的夜市里闲逛,他习惯了在灯火阑珊处寻找师叔的身影,也许戴上了又丑又怪的面具,也许化身成撑着拐杖的老者向他问路,又或者可怜的女子跌向他的后背寻求帮助。

师叔喜欢看夜临霜的各种表情,越是手足无措,他好像就越开心。

“临霜,你同意让我陪你回去,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是。我觉得混沌的分魂并没有离开幼溪山,而是找到了新的信徒。”

夜临霜将自己在石窟古庙的地面上发现的阵法以及阵法里被献祭的蜱虫,还有古树林里的虫群,幼溪鱼群身上的黑气,一一说给了师叔听。

聂镜尘听完之后表情如故,这份淡定也许是因为他和混沌打交道的经验比夜临霜要丰富得多,又或者……师叔的修真态度就是,只要我心中没有苍生,邪魔外道就休想拿苍生来绑架我。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在他心中万物平等吧。

“你想知道,如果虫群信奉混沌,所求的欲望是什么?只有知道这种欲望,才能对付它们。”

“对。我一开始猜测,是不是为了族群的生存?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蜱虫能寄生在鱼群身上,这应该是混沌赋予它们的生存能力?”

聂镜尘笑了一下,“不要从蜱虫的角度去思考,蜱虫只是虫子而已。”

师叔还是老样子,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自己想。

“到了你住的地方。晚上一个人会不会无聊,要不要我来陪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安静思考。”

聂镜尘抬起手,在夜临霜的眉心很轻地弹了一下,“我看,你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钻牛角尖吧。”

没等到夜临霜回答,聂镜尘就转身走下了台阶,步入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剧组在山上的戏份开始拍摄,身为男二号的程翟迟迟未到,他的助理着急得连着打了几十个电话,就是无人接听。

“这程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真当自己无可替代吗?”

“昨天看他演的有模有样的,还以为改性了,唉……本性难移啊。”

“他之前不是被虫咬了吗?又吃了被虫子寄生的鱼,该不会是发作了?说不定在哪儿口吐白沫?”

“他不在剧组安排的住处能去哪儿?总不能大晚上在山里支帐篷露营吧?”

谢导演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拍摄场次,把没有程翟的先调到前面来。

就在这个时候,程翟竟然出现了!

他的助理喜极而泣,差点没当场给他跪下。

“我的祖宗哦——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人找不到,手机也不接!”

谢导演抱着胳膊,没有多给程翟一个眼神,他在等程翟给个解释。

这位心比天高的大少爷如果还无动于衷,导演恐怕真的要跟华文影业说这尊大佛自己供不起了。

让助理意外的是,这一次程翟没有任性,而是来到了谢导的面前,说了声“对不起”。

“我……昨天晚上很晚了都睡不着,就出门散步,沿着一条小路不知不觉就进了山。然后我迷路了,在山里怎么也走不出来,手机又落在房间里没法儿让助理来找我。直到白天碰到进山的老乡把我领过来。”

谢导演将程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现他的裤脚上都是尘土,头发也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也很憔悴。

幼溪山虽然不大,但如果是晚上进山了,还真有可能迷路。

“现在去上妆。全剧组等你一个,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第二遍,就给我走人。”

谢导演的语气虽然重,但还是给了程翟机会。

程翟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拳头也握得死死的,这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服软道歉,但谢导演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是刺激到他浅薄的自尊心。

他的助理在一旁紧张的要命,生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去跟导演硬刚,那样的话白搭了道歉事小,真被谢导演赶出剧组了,以后就真没机会上大屏幕了。

“我知道了。”程翟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转头就去找化妆师了。

原本被低气压笼罩的剧组总算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换男二了,否则之前很多努力都会白费。

坐在马扎上看剧本的聂镜尘撑着下巴,看向程翟。

程翟不经意和聂镜尘目光相触的时候,仿佛心底阴暗的秘密被骤然而至的光照亮,程翟立刻别过头去。

“程翟,你真的吓死我了。迟到一个多小时,我还真担心你又跟导演硬刚,真要是闹大了,就是梅总也保不了你。”助理不放心地继续提醒。

“放心,我……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真的是迷路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该不会又是跟冯心在一起,还是又换人了?”

提起冯心的名字,程翟露出不屑的冷笑。

“就冯心?算了吧,我是那么不挑食的人吗。她算个屁啊。”

助理愣了一下,心想到底是谁第一眼见到冯心就说要把到她的?

这还没追到,就腻味了,不合他的性格啊。

服装师忽然发出了惊叫声:“哎呀!这是什么!”

助理侧目一看,赫然发觉程翟的脖子上好几片红紫色的印记,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亲密痕迹,但仔细看才发现紫红色斑痕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仿佛被针扎过一样。

程翟猛地抬手,一把遮住了脖子,“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蹭的。”

“是吗……”助理担心了起来,“下午的戏份结束,我开车带你去镇上的卫生所……”

“不用你多事,我好得很!”程翟非常决绝地拒绝了助理。

这跟昨天还盼着回去的态度判若两人。

但这一整天,程翟虽然很认真在表演,但有种精力不足台词却过分用力的感觉。

谢导演直接喊了卡,“表演不是越用力越好!你的台词都要蹦对手脸上了!你要么到旁边休息一会儿,要么就好好看看聂镜尘是怎么把握台词分寸的!”

听到“聂镜尘”三个字,程翟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但奇迹一般他再次忍住了,低着头来到场边。

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场景,让程翟没有想到的是聂镜尘竟然拎着马扎慢悠悠走过来,一副看不出程翟讨厌他的样子,在他的身边坐下。

“我说程翟啊,见一个爱一个,绿柳红樱都舍不得放过,就是皇帝都没你这么辛苦耕耘,小心身体被蛀空。”

聂镜尘的语气不紧不慢,程翟的内心却像是炸毛的猫,差一点窜到房顶上。

他知道了?

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难不成他晚上还能跟踪我?

但很快程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在昨晚那么安静的情况下,如果真有人跟踪他,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聂镜尘在诈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翟冷冷地说。

聂镜尘却向后靠了靠,看起来是舒展肢体,实际上却看向了程翟的后颈。

“你乱看什么!”程翟欲盖弥彰地露出愤怒表情。

聂镜尘却少有地收敛起了笑意,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我只是想提醒你,当你身上的紫斑变成青色,它们该孵出来了。”

程翟的内心深处莫名恐惧涌上来,他明明想要再问些什么,但怒火却先一步发作,仿佛不受控制。

“聂镜尘,管好你自己吧!少在这里倚老卖老装前辈了!那些狗仔不过因为你是聂家人不敢曝光你!都是男人,你又比我干净多少……”

程翟的助理吓坏了,赶紧捂住他的嘴,“聂老师,对不起!我们程翟卡戏了心情不好,你多多见谅!”

聂镜尘脸上没有丝毫愠意,只是慢悠悠起身,又收拾起自己的小马扎,“我确实是以老卖老,毕竟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盐多。”

“你有病……”程翟拽开助理的手,还没骂完就又被捂住了。

“哦,还有,虽然都是男人,论爱意的宽广程度,我太狭隘了,远不如你。”

毕竟,在我漫长的一生里,只对一个人动心。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整个剧组都很安静,就连导演也不明白一向云淡风轻的聂镜尘为什么会忽然去招惹程翟。

但是聂镜尘对程翟的怒火毫不在意,还对看热闹的众人微笑时,静止的时间忽然流动了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对台词的对台词,好像程翟单方面剑拔弩张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只是这样的剧组八卦总是传播得很快,狗仔们看图说话的能力非常强大,仅靠现场某个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图片就编出了一个可信度很高的片场冲突——聂镜尘和程翟对戏,惨遭程翟拒绝羞辱。

本来网民们就吃瓜看戏不嫌热闹大,这下子可有话题了,对程翟那是一阵讨伐。

哪怕是只把手机当成罚单接收器的夜临霜,一划开手机,热搜第一条自动出现,他想不看见聂镜尘的名字都挺难。

之前不知道聂镜尘就是师叔的时候,夜临霜都是冷着脸把关于他的消息全部划掉,现在再看到,感觉不进去瞅一瞅,都对不起师叔之前那么努力刷的存在感。

到了傍晚,聂镜尘的戏份就结束了。

他把小马扎交给了汪助理,自己拎着保温杯慢悠悠走到了陈院长家门口,敲了敲门。

“临霜,你在吧?匀点灵芝茶。”

门开了,夜临霜弯着袖口,还真的就在泡茶。

“气不顺,需要补一补?”

“嗯?”

“不是说你惨遭程翟拒绝羞辱吗?”

聂镜尘歪着脑袋,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又没跟他表白,他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落日的余晖就缀在聂镜尘的发梢上,整个人显得温柔中有几分悲悯的神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思考天道法则呢。

“那被羞辱就是真的咯?”

“也不算羞辱吧。”聂镜尘推开门,还挺自觉地在门口换了拖鞋,“他就说我以老卖老。”

“按凡人的年纪来算,你都几千岁了,乌龟王八都没你活得久,说你倚老卖老算不上羞辱。”

“就是啊。”聂镜尘无奈地摊了摊手。

夜临霜给他的保温杯里倒上灵芝茶,“你可以走了。”

“我打算今晚留在这里。”

“为什么?”

“嗯……你太嫩了,我担心你今晚走火入魔。”

“我已经长大了,编个像样的理由吧。”

没想到聂镜尘竟然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我认真的。”

“好吧,随你。”

夜临霜在聂镜尘的身旁坐下,他知道聂镜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比如今晚可能有事情发生,才会特地来这里。

“凡人还是发明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这种创造力,完全能比肩神明了。”聂镜尘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换台。

略过了什么综艺节目、当红电视剧重播,停留在了《动物世界》。

旁白是纯正而标准的播音腔:“昆虫信息素是昆虫所分泌的能引诱同种异性个体进行交尾的微量化学物质,用来表示聚集、觅食、交配、警戒等各种信息,是昆虫交流的化学分子语言……”(注1)

夜临霜听着这段话,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

昆虫的欲望除了生存,还有食欲、交配欲甚至占有欲,这些人类也拥有但是会克制甚至隐藏的欲望,对于昆虫来说都是直白而纯粹的,恰恰可以反哺给混沌。

而混沌会让它们得到成百上千倍的满足,寄生在古树林里能满足食欲,但是交配和繁殖呢?

“你说,蜱虫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呢?”聂镜尘侧过脸,看向夜临霜。

夜临霜顿了一下,他也许早就闻到过了,但是他从未把这种味道当成“语言”,很自然地跟腥味、臭味混为一谈。

“其实那是一种很迷人的味道,就像陈酿的酒,醉人心神。一旦真的醉了,哪怕知道最终的结局是化为烂泥养料,也舍不得醒来。”

“程翟……你在他的身上闻到过蜱虫的信息素?”

聂镜尘懒洋洋应了一声:“嗯哼。”

“这种信息素不是只能吸引蜱虫自身吗?”

“把这种信息素的威力成百上千倍的放大,让凡人也能闻到——对于混沌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精妙或者费力的神通。”

夜临霜捏了捏眉心,“你把这种力量称为神通?道祖都恨不能引雷劈死你。”

《动物世界》放完了,聂镜尘又换了个台,播放的是仙侠片,又是一波苦情戏码。

聂镜尘百无聊赖地说:“唉,凡人拍的仙侠剧太没有想象力了,来来回回要么跳台要么跳崖,要么几生几世都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而且男主角要么美强惨身负血海深仇,要么就是个活了几千上万年的空巢老人。”

“是啊,没几个上仙像你的生活那么丰富,沉迷于cosplay难以自拔。从千娇百媚的狐狸精,到深情款款等一人回首的蛇妖,还有什么挥剑斩千人结果斩了千颗纸人头的邪修,还有现在……拿过大奖的影帝。真应了那句,修行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对吧,师叔?”

“话说,我要是有一天身受重伤、修为全失、跌落悬崖,你会来找我吗?”聂镜尘问。

“会啊。我不但得找你,还得给你火化,扬了你的骨灰,确定你不会死灰复燃。”夜临霜没好气地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聂镜尘当影帝的时候风度翩翩、像模像样,这会儿跟自己的师侄在一块儿,整个人就像没了骨头一样,侧躺了下来,当他的脑袋即将枕在夜临霜的腿上时,夜临霜没好气地把腿向上一抬,潜台词是:起开。

聂镜尘也不抱怨,直接拎了抱枕压在夜临霜的腿上,舒舒服服侧躺了下去。

客厅的灯光映照出他细腻悠长的睫毛,从夜临霜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挺拔的鼻骨,就连额头的曲线都流畅悦目。

在吸引人方面,他这位师叔真可谓得天独厚,怪不得混沌都曾想夺舍他的肉身。

自从混沌之战开启,已经有相当漫长的岁月,他没能和师叔这样惬意随性地聊天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夜临霜的视线,聂镜尘弯起了唇线,语气有些戏谑地说:“别看我,没结果。”

夜临霜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把,“你事多,还爱作。”

“什么啊,我是怕渡劫不成被雷劈死了,你变成仙侠剧里的苦情主角,得四海八荒去找转世的我!”

聂镜尘仰起头来看着他,好一双深情眼。

要不是见识过你幻化的狐狸精,一个眼神外加几句话就让状元郎魂不守舍,我还真就信了你的邪。

夜临霜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又把他给摁了回去,“都进入新时代了,哪里来的四海八荒。”

掌心的纹路被对方的睫毛蹭过,夜临霜一阵心悸。

聂镜尘并没有发现夜临霜收回的手微微紧了紧,而是闭上了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就睡着了过去。

时间流逝,临近午夜,电视机早就被关了,在这样的乡村里万籁俱寂,夜临霜闭目养神。

客厅的窗还开着,夜风拂动着窗外的草笼,隐隐约约有诱人的甜香在空气中起伏,一圈又一圈,千丝万缕缠绕成无形的漩涡。

因为预料到今晚可能会有事发生,夜临霜的灵识一直处于敞开的状态,陈乡可不像承州这样的大都市有着丰富的夜生活,大部分的乡民晚上九点到十点就入睡了。

而此时,竟然还有好几户人家正在毫无节制地交流着,各种各样激动的声音往夜临霜的耳朵里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静心凝神,万物不惊。

但空气里的那阵甜香越来越浓郁,甚至有些发腻。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百度百科

下一章夜临霜表示我就蹭蹭师叔的脸颊。

师叔:三千年了,大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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