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逆龙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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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日暖, 草木尽舒。

城垣之内,坊市人声鼎沸;城墙之外,农人往来忙碌。

一闹一朴。

冬去春至。

恭安坊徐宅, 晴光落上案几。

东厢案头,旧日的白瓷瓶被青瓷瓶替下。

瓶中花亦随之换了人间。

绿萼梅谢,换作一捧金英簇簇的迎春花。

十八娘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她慢吞吞支起半边身子,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子安, 我饿了。”

徐寄春眼睫半阖,掌心轻覆她后背, 顺势将她重新拢入怀中,温声低喃:“我再抱抱你。”

“我们先去定鼎门送明也。”对于余下的半日光景,十八娘窝在他怀中,扳着手指, 一样样数得认真,“接着就去洛水览景, 顺道催催韦馆主。”

“嗯。”

徐寄春低头落下一吻。

他的吻沿着她的鼻梁往下, 仅在唇边停了一息,便得寸进尺地抵开齿关。

呜咽声被堵了回去。

他长驱直入的舌勾住她的舌,一点点缠紧, 诱出。

鼻尖相抵, 彼此的气息难舍难分地交绕。

她环住他脖颈, 仰首承迎。

他吻得极慢极深,誓要将满心的情意,尽数渡给她。

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等十八娘与徐寄春磨蹭着出门,日头已西沉。

定鼎门下, 陆修晏独自徘徊了半个时辰,才总算盼来那对前日一再保证准时而至的男女。

徐寄春扶膝喘着粗气:“唉,我们跑错城门了。”

十八娘扶了扶帷帽,气息不匀地接话:“可累死我了。”

陆修晏无语地笑了。

他上下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慢条斯理道:“哪有人一路狂奔至此,额头上却连一滴汗都看不见?”

徐寄春尴尬地直起身,解释道:“在家收拾,误了时辰。”

“无妨。”陆修晏眉梢微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有人陪着闲话,倒也不闷。”

十八娘:“有人与你同路吗?”

陆修晏抬手指向几步外的一辆马车:“表弟送舅母门下一位女弟子前往凤城书院求学,我与他们同车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金娘子吗?”

“好似是叫这个名字。”

十八娘与徐寄春快步走过去,伸手掀开车帘。

车内坐的,果然是金娥与武西景。

四目相对,金娥喜出望外,惊呼道:“呀,是你们!”

十八娘掀开帷帽:“你要去凤城求学了吗?”

金娥点点头:“郎君留京半年,我正好尽早去书院。”

说罢,金娥记起一桩要紧事,赶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张细心卷好的纸。

“我听夫子说,徐大人成亲了。我不知该送什么贺礼,只好连夜画了一幅画。”她双手递给十八娘,眼里闪着光,“就是画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纸张展开,其上绘着一对男女相依的背影。

他们临崖而坐,肩头相靠,迎着天边破晓的霞光,共观红日初升。

若论技法形色,此画自是平平。

然而,笨拙的笔墨之下,却有一股赤诚的心意扑面而来。

十八娘珍重地收起画:“谢谢你金娘子,我很喜欢。”

金娥害羞地笑了笑,温言道:“我诚心祝你和徐大人白首同心,一生安稳顺遂。”

眼见天色向晚,陆修晏翻身上马,朝徐寄春挑了挑下巴,笑意洒脱:“走了,等我回京,再找你们喝酒。”

“明也,平安回来!”

城门方向传来女子的呼喊。

陆修晏没有回头,只将右臂高高举起,用力挥了挥。

“走吧。”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沿着定鼎大街缓步而行。

这条喧嚣长街,十八娘做鬼时不知来回飘荡过多少次。

今日还阳走过,她一面小心躲避往来车马,一面恹恹叹道:“如今想想,做鬼才自在呢。往日我从不管这些车马行人,哪像今日步步惊心,躲躲闪闪。”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徐寄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你猜昨夜那伙贼人,是谁派来的?”

“若是我的仇人,必是文抱朴与陆太师二者其一。”十八娘神色一正,“但若是冲着你来的,可就不好猜了。”

她化作白骨已有二十余年,仇家簿早已蒙尘。

可他那本,仍在不断添上新名。

“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都是好消息,难道还有先后之分?”

“没有,但我想逗逗你。”

“那就第一个好消息吧。”

徐寄春:“半月前,秦娘子已秘密回京。武大人假托武公之由,将数位与守一道长往来密切的道士请入府中。经秦娘子暗中甄别,其中有两人,曾多次上山找过吴肃。”

顺着二人的行踪线索追查,刑部查到朝中几位官员。

这两个道士与诸位官员的行迹,总会在某日诡异地交叠。

而所有重合之地,多是城外的荒僻村落。

更蹊跷的是,除了隐秘的行踪交集,这些官员无一例外,全部生过一场大病。

十八娘脚步一顿:“你知道他们为何生病吗?”

徐寄春眉头紧蹙,一个名字冲口而出:“温洵?”

“嗯。”

鬼伤人,很简单。

或窃居人身,蚕食/精魄,令人形销骨立;或夜扰梦寐,瓦解神魂,让人神思枯槁。

文抱朴正是利用此道,借温洵那双能见阴阳的眼,驱役鬼魂为自己所用。

凡被他选中的官员,鬼魂会于半夜悄然而至,附入其身。不出数日,官员便会无故染上怪疾,体虚气弱,沉疴难起。

待官员命悬一线之际,文抱朴再从容现身,为其引荐一位高人。

之后,高人施展邪术起死回生。

官员经此生死一劫,自然对文抱朴与高人深信不疑。

徐寄春:“他如何选人?”

十八娘:“简单,专挑那些心里有鬼且家里有钱的。”

文抱朴大费周章,所图无非一个“钱”字。

如武飞玦这等清廉正直之人,他根本不屑一顾。

像秦融这种心术不正、家底又丰厚的大官,方是文抱朴眼里最称心的摇钱树。

心术不正者,才会妄图借求神拜佛,以求镜花水月之安。

越是心虚,越易将招摇撞骗的高人奉若神明。

这来去之间的索求,试问若非家底殷厚之人,又怎付得起高人口中,那几句泄露天机的香火钱?

徐寄春不合时宜地抚掌赞叹:“妙哉。”

十八娘声音发闷:“我被关在地室时,以为文抱朴的邪术止于欺心,用符水骗些利欲熏心之徒。谁知,他们竟用人命行邪术……”

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与沉默中的自责,徐寄春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更紧地握住:“不迟,我们快抓到他们了。”

“嗯。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十八娘,新婚大喜。”

十八娘:“你真讨厌,老是逗我。”

徐寄春:“这难道不是好消息?”

“……”

十八娘赌气似的甩开他的手,兀自往前跑了几步,又转身折回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哥哥。”

临去襄阳前,谢元嘉自知大限将至。

他寻去正俗坊莲花寺,为自己供奉了一方牌位,只为妹妹日后能有一处可寄托哀思的角落。

莲花寺偏殿。

尘埃在光里浮沉翻滚。

数排木架靠墙而立,上面密密匝匝,摆着数不清的牌位。

十八娘凭着旧日记忆,在北墙最下方的木架深处,寻到一个覆满灰尘的牌位。

尘灰抹去,一行墨迹浮现。

谢大郎之位。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称呼,却是一位兄长所能给予妹妹的一切。

十八娘扶正牌位,羞怯地牵住徐寄春,与他并肩而立:“哥哥,我昨日成亲了。他叫子安,模样生得极好,待我也极好。”

“内兄,我会好好待她。”徐寄春正视着那方牌位,“此言此心,以余生为证。”

炉香萦萦吐雾,缠裹着殿中的字字低语,漫过青瓦飞檐,最终散作天际一缕微茫。

只因出门误了时辰,早先筹谋妥当的诸般安排,尽皆落空。等两人走出莲花寺时,外头暮色四合,天地昏沉,已是酉时光景。

“回家吧。”

十八娘挽着徐寄春,徐寄春怀抱谢元嘉的牌位。

四野天光尽敛,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牵着手,行过无数熟悉的街巷,步履相依,宛如尘世间一对最寻常的爱侣。

今日的徐宅门外,立着一个不速之客。

温洵。

徐寄春与十八娘视若无睹,直奔宅门。

身形交错的一刹,温洵突然开口:“你必须走。”

十八娘:“我凭什么要走?”

温洵心急如焚,说话又急又快:“师兄就在附近!我不能久待,你快走。”

街市人声隐约可闻,徐寄春一把将温洵拉进门内:“你进来说。”

门扉闭拢,隔绝内外。

温洵紧跟几步随他们踏入东厢,未等身形站稳,惶急的劝告便已脱口:“你此番还阳不易,京城不可久留,快走!”

“走?”十八娘一步步逼近他,字字泣血,“我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含冤莫白,连死后都不得自由,被囚于那口棺材里,不见天日。文抱朴和陆方进害我至此,凭什么到头来,你却要我走?”

退无可退,温洵的后背撞上门板。

他怔怔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昨夜是一把火,今夜可能是一伙索命凶徒。日复一日,你和他永无宁日。只要有一次疏忽,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十八娘冷笑一声:“好啊,那你告诉我。天地虽大,何处是我的生路?”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温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悉数咽回。

此行之前,他已知晓答案。

此局无解,她无处可逃。

“我当年救你,是因我本性良善。”十八娘退至窗边,面色如常,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发颤,“但今时今日,我悔极了……若不是我心软劝文抱朴留下你,怎会有后来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惨死于邪术之下?”

当年,温洵被至亲遗弃在邙山。

为寻一口吃食,他误入地室,撞破四个道士在里面结坛施法。

文抱朴嫌孩童累赘无用,动了灭口的念头。

是她灵光乍现,指引温洵喊出那句救命的话:“我能看见鬼。”

因此,文抱朴留下了温洵。

“自你十五岁起,我反反复复地求你去浮山,帮我带一句话。”十八娘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可是,温洵,你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认识秦簌簌。”

仅仅一句话,而已。

浮山楼众鬼镇守浮山,山中诸事,皆在他们耳目之内。

温洵若去过,他们必知;

他们既知,定会出手护他周全。

温洵年幼时,她生怕连累他,只字不敢提。

待他长大,文抱朴对他的管束渐松,她才敢开口,央他替自己传话。

而他总是含糊地应一声:“嗯。”

几日后,也总是那句:“我去过了,没人找我。”

只此一句,她便知他在说谎。

她的朋友们全是鬼差,怎会有“人”找他?

对于她的连番指责,温洵始终静默,未曾反驳。

直到她提及他从未踏足浮山,他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至少,我把你的魂魄放走了。”

“不是的!”

十八娘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筝娘千里奔波、黄衫客入梦托付,道长昼夜守阵……是我的朋友们拼尽一切,合力救了我!”

她的朋友们没有放弃她。

他们想方设法地找她、救她。

哪怕是与她素味平生的清虚道长,亦竭尽所能。

是他们,救了她。

“你休想骗我!文抱朴岂会放我走?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得到我身上的秘密。”十八娘的声音冷了下来,“倘若没有道长日夜不休为我招魂,我至今仍是棺中囚徒,不得往生。”

温洵落寞地与她对视:“簌簌,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他这半生总在失去,总被抛弃。

簌簌,是唯一的得到。

他舍不得簌簌走,更舍不得她踏入轮回,从此与他两不相干。

于是,那一日。

明知远方有阵法正引着她的魂魄归位,他还是行出了卑劣的一步,提前挪动符纸,亲手合上了封魂阵。

当她的残魂不甘地没入那口棺材,他竟感到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

好了,这样就好了。

她终于,永远走不掉了。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十八娘背过身去,只留给温洵一个疏离的背影。

房中安静了一瞬。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揽着温洵的肩膀往外走:“温师侄,悄悄告诉师叔,昨夜逃跑的蒙面人叫什么?眼下藏在哪儿?”

“不知道。”

温洵失魂落魄地望着远方。

目光空茫,脚步虚浮。

徐寄春白眼一翻,直接将他推出门外,丢下一句:“别来了,我烦你,她更烦你。”

啪——

徐宅大门重重合上。

“竹簪与信,是我拿走的,但不是我放的。”

“还有,今夜小心。”

徐寄春贴着门缝,嗤笑一声:“我劝你们小心些吧。”

万一今夜的刺客被鹤仙活活吓死,横七竖八躺满他的宅子。

这满宅来历不明又死状离奇的尸首,他如何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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