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驶入城中, 至恭安坊口分道。
武飞玦需入宫面圣,徐寄春与清虚道长便先行下车。
一道车辙向北,两道人影向东。
雪雾茫茫, 道上行人皆掩面疾走,行色匆匆。
归途寂寂,清虚道长远远缀在后面,口中仍在嘀咕那句话。
徐寄春与十八娘见他神情不属,便缠着前头的黄衫客追问不休:“老国公与白娘子相安无事多月, 为何临近年关,突然催白娘子离开?”
黄衫客一边点着冥财单子, 一边乐呵呵解释道:“地府呢,每年除夕会放一批善魂暂返阳间探亲。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夫人明日会回阴宅看他。”
七日前,一位鬼差告知老荣国公:其夫人孙氏知晓他滞留墓中之事, 已决意今年除夕,不去阳世看望儿子, 而要前来阴宅与他团聚。
老荣国公得知这个好消息, 自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夫妻终得重聚,忧的是夫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自己这阴宅如今偏又“金屋藏娇”。
只怕团圆之日, 便是他们夫妻一刀两断之时。
从此冥路殊途, 再无瓜葛。
为免夫人见了白萼动怒, 他只好压下恻隐之心,对着白萼挥袖呵斥。
奈何白萼性子执拗,倔如顽石,硬是赖着不肯挪动半步。
老国公见她油盐不进,索性托梦给儿子求救。
头回得知鬼魂还能暂返阳间探亲, 十八娘话里话外,酸气直冒:“我当了十八年鬼,论年头也不算短了,连一次探亲的机会都没有……”
黄衫客无语地瞥她一眼:“你过得不好吗?活不用干,城里的美男任你看。当年,我们几个可是磨破了嘴皮子,相里大人才开恩让你住进浮山楼。”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哼,一群骗子鬼。”
黄衫客将冥财单子收进布囊,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心满意足:“行了,此地事毕。今夜相里大人设宴散财,我得快些走了。”
“散财”二字一出,十八娘眼睛一亮,当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回去。”
黄衫客肩膀一抖,双手一摊:“我回地府,你又进不去。”
“……”
徐寄春奇道:“这位相里大人,为何偏选今夜设宴散财?”
黄衫客脱口而出:“今日是他的寿辰。”
天色昏冥,黄衫客忙着回地府赴宴,顾不上告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十八娘与徐寄春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后,十八娘幽幽开口:“子安,你爹的冥寿与相里闻的寿辰,居然是同一日诶……”
徐寄春:“许是巧合吧。”
一个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面前,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你俩完全不像。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相里闻的亲儿子。”
自己的“仇人”,竟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
这关系,委实剪不断理还乱。
“我前些日子听娘亲提过一句,说我自小便生得不像爹娘,而像舅舅……”徐寄春脚步一滞,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语气飘忽,似在向她求证,又似在自问自答,“应该不会吧?”
十八娘努力回想:“有一回,我听城隍庙的车夫透漏,相里闻多年前曾下凡历劫,投生成了马奴。后来他特别惨,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徐寄春整个人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忘了吗?我爹……也是马奴,也是被人乱棍打死的。”
“不会吧!?”
十八娘不服气,偏过头将徐寄春上下打量一番:“你俩不像啊。”
徐寄春又忆起一桩旧事:“说来奇怪。上回在地府,他对我挺客气的。送我回来前,还特意出言提醒。”
“若你真是相里闻的儿子,他为何不认你?”
“也对,没准只是巧合。”
“可……这有点太巧了吧。”
待将清虚道长送至家门口,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转身,慢步挪回徐宅。
徐寄春方一推开门,一句问话便从院中追了过来:“你们去城隍庙上香了吗?”
话音未落,徐执玉已快步迎上来,眸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徐寄春迟疑地点点头:“娘亲,殿里有尊泥像被人毁了,是您做的吗?”
徐执玉应得干脆:“嗯。”
徐寄春:“您为何要毁他的泥像?”
徐执玉垂下眼,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那日我四处奔走求神拜佛,一时心里着急,失了分寸,便对着一尊泥像划了几下。”
说罢,她抬起头,笑意从眼底漫出,话语却郑重:“我已想好,来年择吉日为他重塑金身。”
“我去吧。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诸多不便。”徐寄春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撒谎,便主动应承下来,“此事既是我们之过,我明日托师父寻几位可靠匠人,早日为他重塑金身。”
徐执玉目光掠过他肩上的雪,催促道:“你快回房换身衣袍,小心着凉。”
徐寄春一步三回头,望着徐执玉扫雪的背影。
等房门沉闷阖拢,他心头疑云更浓:“娘亲今早说,她拜到十殿阎王殿前便得了道士吉言,怎会转眼就心急到毁了泥像?”
十八娘坐在榻沿,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我明日回家,帮你打听打听。”
闻言,徐寄春解衣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动作,只低声回了句:“算了。”
生父于他,太过陌生。
若相里闻真是他的生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头那团焚心之火,厉声逼问:“你既是神仙,何忍看娘亲孤苦半生,不闻不问?”
他们的父子亲缘,从知晓相里闻是神仙开始,便是缠死的结。
强行相认,不过是将死结越扯越紧,最后深勒入骨,勒得人血肉生疼。
倒不如就此止步,任由这份疏离横亘,至少相安无事。
十八娘支着下巴,耳朵听着他的话,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蓦地,脑中竟莫名浮现自己恭敬喊相里闻 “爹”的情形。
那声称呼未及出口,她迅速摇头驱散幻象,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鬼了。”
徐寄春换好衣袍,正欲出门。
十八娘轻飘飘地挨近,张开手臂从后面环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声音又软又轻:“其实相里闻挺好的。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走吧。”
堂屋内,母子俩对坐用膳,十八娘坐在中间。
隔着菜肴氤氲的热气,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娘亲,你可知那尊泥像是何人?”
徐执玉头也未抬,:“不知。”
“他叫相里闻。”徐寄春忽地笑了笑,“我见过他几次。”
徐执玉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喝汤。
母子相处多年,徐寄春见她这般刻意回避的心虚情状,心中对相里闻的身份,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想来徐执玉此前几番冒雪出门,道是访友。
恐怕那位友人,正是相里闻。
是夜,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附耳轻言她的年节之约:“明夜,我在家守岁至子时,便入城陪你,如何?”
徐寄春:“你不是怕黑吗?不如后日来。”
十八娘眨眨眼:“我央鹤仙陪我下山,反正她夜里常在城中闲逛。”
“好,我在家等你。”
临近子时,东厢烛灭人静,只西厢窗下还亮着一豆烛光。
徐执玉静静躺在榻上,望着那点火光出神。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灭蜡烛后,她的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个男子:“冷吗?”
夜静更深,徐执玉轻轻摇了摇头,顺势翻身过去,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我今早让子安带着十八娘去城隍庙为你敬香贺寿,你见到他们了吗?”
记起城隍庙中的一幕幕,相里闻嘴角一抽:“嗯,见到了。”
何止见到。
一人一鬼在他的泥像前,硬是有鼻子有眼地给他编排了一个故事。
声音之大,简直唯恐他听不到。
“长右,子安今日问起你了。你想认他吗?”
“不必了……不必扰他清净,徒增他的烦恼。”
徐寄春怕他。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既怕往前一步,让刺扎得更深,惊扰徐寄春的平静生活;更怕挑明一切后,那句 “不认” 从徐寄春口中说出。
长达数月的挣扎,他在“怕他忧”与“怕他拒”之间来回撕扯。
最终,他亲手为自己选择了结局:不相认。
往后他能远远看着徐寄春一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岁除之日,街市上较平日更早喧腾。
天还未大亮,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策马而过,赶去刑部上值。
今日的刑部官署人影稀疏,徐寄春偷得浮生半日闲,安然躲在侍郎衙,就着窗外天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案头卷宗。
他手上的这卷泛黄卷宗,详尽记载了吴肃被杀一案的始末。
其中一行朱笔小字,往日翻阅时只当是寻常供词,未曾留心。
今日重读,他却觉字字意味深长:“经查,案发当夜,守一道长与门外弟子证言:温洵始终在其房中。师徒二人彻夜清谈,足未出户。”
“守在门外的弟子当夜并未入房。”指尖拂过麻纸上的证词墨迹,徐寄春勾唇笑了笑,“温师侄的行踪,实则只有守一道长清楚。”
十八娘:“可守一道长为何要杀吴肃?”
徐寄春:“我们不如换个问题,你猜守一道长是否知晓吴肃躲在天师阁?”
十八娘斟酌再三,方缓缓颔首:“应是知晓。毕竟吴肃躲在里面好几日,若无人暗中送饭接济,他早死了,哪来的力气拖到我们抓他之日逃跑?”
自守一道长坐上住持之位,便将所有不服的同门赶出天师观。
他在观中独断专行、一手遮天,耳目遍布各处,岂会不知吴肃躲在天师阁,甚至长达数日?
唯一的解释便是:吴肃能藏身于天师阁,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许。
他们入观抓吴肃当日。
清虚道长带着两个弟子,陆修晏引来了刑部与大理寺。
十八娘:“若杀害吴肃的真凶是守一道长,他究竟在怕什么?清虚道长,还是朝廷?”
“武大人曾说……”徐寄春忽然抬眸,“朝中有官员暗行邪术,而吴肃恰是知情人!”
吴肃因欺师灭祖,被清虚道长追杀多年,丝毫不敢在京城露面。
可暗行邪术的官员,却多出自京城。
答案呼之欲出:吴肃与这些官员之间,存在一个更隐蔽的“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绝非寻常人。
他不仅能时时与朝中官员周旋往来,探得各方虚实;还能暗中勾连亡命在外的吴肃,为两方牵线搭桥。
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
最合适不过。
朝廷禁绝邪术已有百年。
一旦查实,便是抄家覆族之祸。
当吴肃的行踪暴露,还成了朝廷缉拿的要犯。
他无论落入谁手,都是祸患。
于当日的守一道长而言,尽快除掉这个无用且危险的棋子,方是上策。
外间的廊道,传来同僚们互相道贺归家的寒暄。
徐寄春合拢卷宗,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可惜以上仅是我们的揣测,找不到能定案的铁证。”
“吴肃施行邪术之地,远不止桃木村一处。”十八娘提议道,“横竖过年无事,我们不如借着游玩赏景,去城外找找那些行邪术的秘密宅邸。”
徐寄春:“回家!明日下朝后,我们先去桃木村瞧瞧。”
因十八娘要回浮山楼守岁,徐寄春便策马载着她往浮山而去。
到了山下,分别之际。
她垫起脚尖,在他唇边飞快落下一吻,温声叮嘱:“今夜在家等我。”
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目光所及,众鬼依旧环桌枯坐;主位之上,仍是冷若冰霜的相里闻。
十八娘挨着秋瑟瑟坐下,疑惑道:“相里闻怎么又回来了?”
秋瑟瑟凑到她耳边,低低回道:“他自请巡视人间,听说元宵后才会走。”
“唉。”
秋瑟瑟叹气,摸鱼儿叹气。
独独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明日要出门会友,眼珠骨碌一转,差点笑出声。
什么巡视人间?
陪心上人过年罢了。
分岁筵散,黄衫客与贺兰妄已烂醉如泥,瘫在椅上不省人事。
长夜未央,众鬼默契地搬来椅子,围作一圈摆好茶点,有说有笑地守着二鬼。
一为守岁,二为看热闹。
只待哪一位先翻身说句醉话,今夜便算没白守。
子时正刻,山下钟鼓与爆竹声齐鸣。
旧岁与新春于此时交割。
十八娘背着个包袱,兴冲冲地拉着鹤仙往外走:“走走走,我怕子安久等。”
甫一出门,她们便与相里闻撞个正着。
门前灯笼的昏黄光影下,相里闻负手立在阶前:“你们也要下山?”
鹤仙冷冷道:“我陪她下山。”
相里闻:“本官正好要入城,我送她吧。”
砰——
大门紧闭,隔绝内外。
门内是众鬼上楼回房的欢声笑语,门外是大眼瞪小眼的十八娘与相里闻。
“相里大人,我去徐宅。”
“嗯。”
相里闻指间掐诀,唇边咒起。
十八娘恍惚一瞬,定神时,已在徐宅门外。
进门前,十八娘若有所思地退后半步,打趣道:“呀,相里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竟知晓徐宅在恭安坊。”
“……”
循着东厢的光亮,十八娘径直跑进房中。
“子安,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