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的金娥, 在冬月一个霜风扑面的清晨,迎着霞光,走出了百孝村, 未曾回头。
此行,她欲去洛京城。
百孝村这一日,是在冲天的火光中开始的。
先是村中祠堂无端起火,火舌肆虐半日方歇。浓烟尚未散尽,又有人在河边发现数十具胡乱倒伏的尸身。
葛叔, 便在其中。
村民们扶老携幼,奔走呼号, 纷纷涌向村尾与孝妇河。
独独金娥背着个布包袱,趁乱携舅姑出村。
包袱中,有几件旧衣与两封信。
第一封信,出自乐乡县令。
他钻营无门, 欲循旧法升官,故而授意葛听松, 设法为其伪造一份“孝行”, 以作晋身之阶。
第二封信,出自在外做官的葛家人。
他在信中透漏,朝廷对滥用旌表之事生疑, 再三叮嘱葛听松小心行事。
两封信, 皆是苗春条从葛彦房中偷的。
她识得字句, 知晓信中利害,便将信偷偷交给了素有主见的金娥保管。
过了渡口,脚下的路崎岖山路变为平坦的夯土官道。
明明路无坎坷,盲眼的舅姑却佝偻着背,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虚实, 走得蹒跚踉跄。
后来,他们被人扶上了船。
蛮水渡口,江风扑面。
徐寄春衣袂翻飞,细细交代:“你们抵达襄阳后,自有舶主引你们登韦家商船入京。记住,入京后你需先持令牌,去思恭坊六出馆,寻一位独孤娘子。”
金娥一脸郑重地接过令牌与另外两封信。
她识字不多,徐寄春怕她弄混,索性在信封之上各作标记:一封绘野花一株,一封绘野鸭一只。
“带花的信给独孤娘子,她看完后,会领你去见陆三公子。”徐寄春指尖轻点信封,耐心叮嘱,“待见了他,再交出画着野鸭的这封。”
金娥:“多谢。”
舶主的连声催促顺着江风飘来。
徐寄春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多谢金娘子救命之恩。快登船吧,武大人明察秋毫,公私分明,他会帮你的。”
悬着韦家旗帜的商船载着金娥,在漫天风雪中离开了渡口。
她站在船头,向着岸上的一人一鬼不断挥手,直到船影隐入茫茫雪幕。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雪粒子混在风中,纷纷而下。
徐寄春翻身上马,朝十八娘伸出手,轻声笑问:“倘若你还有至亲在世,我便寻个媒人上门提亲,如何?”
十八娘飘到马后,小声嘀咕:“你别吓到他们。”
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某日突然登门,口口声声要娶自己故去多年的亲人。
若换作是她,定会当面啐一句“疯子”。
“没准他们见我玉树临风,保不齐立马将你的牌位请出来,按着我的头当场拜堂成亲。”
“……”
有了百孝村的前车之鉴,一人一鬼彻底断了借宿村舍的念头。
好在自蛮水南岸去荆山县,所行皆是平整官道,且道旁驿馆林立,行程颇为安稳。
是夜,一人一鬼在距离荆山县城三十里外的荆山驿住下。
许是近乡情怯,十八娘变得异常沉默。
她环抱双膝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徐寄春背对着她,将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慢得刻意。
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光影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游走,清晰勾勒出肌骨分明的利落线条。
“好看吗?”
徐寄春光着上身,等了许久,身后却毫无动静。
他纳闷地转过头,只见十八娘陷在椅中,下颌抵着膝头,压根没有朝他这边瞥上一眼。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抬腿跨入浴斛。
随着他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数朵水花飞溅而出,砸到地上。
十八娘闻声抬头,不解道:“子安,你怎才沐浴?”
早在一炷香前,徐寄春便嚷嚷着要沐浴,还特意搬了把椅子,非要她守在浴斛边上。
徐寄春银牙咬碎:“没事!”
水珠沿着他胸膛的轮廓滚落,十八娘看得目不转睛,顺势往外坐了坐,身子朝浴斛边悄悄挪近:“子安,我帮你守着,定不叫你被人看了去。”
徐寄春:“明日便要进城了。”
“嗯,我或许真是荆山人。”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又向下,按了按他的胸膛。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方才驿卒讲荆山方言,我全都能听懂。”
在洛京城做了十八年的京城鬼,今日得听乡音,才知自己原是荆山鬼。
今夜北风怒号,红梅梢头承着新雪。
十八娘心有千千结,徐寄春亦是满腹忧虑:“我砸了沧海笛,那个神仙不会下凡来找我算账吧?”
今早,他们从城隍口中得知:那支骨笛名为沧海笛,乃东极青华大帝六百年前悲悯众生,为超度冤魂所遗。
几百年间,笼中女鬼的怨气太深,尽数被沧海笛吸纳。
为涤荡这股厚重的怨力,笛灵不得不吞噬方圆五里内所有亡故女子的魂魄,以维持自身平衡。由此,才生出村外女鬼口中“村中有仙阵,专困女魂”的传言。
徐寄春原以为将此事推给葛贤,便能一了百了。
怎料城隍离去时,肃然道:“仙器非同小可,帝君定会追查到底。”
十八娘:“我回京后求求阿箬。”
徐寄春不大满意这个人选:“她似乎官位不高啊,连百孝村的城隍都不认识她……”
“我好心帮你求人,你竟还挑上了?我拢共就认识两个地府大官,一个是阿箬,另一个是相里闻。”十八娘咬牙切齿,“相里闻的心跟石头一样,求了也没用。”
徐寄春思忖片刻,决意明日便修书两封,托人尽快送回横渠镇。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两个有钱的乡野老翁,还能管神仙?”
徐寄春朝床榻扬了扬下巴,让她先去。
十八娘依言飘出几步,忽又折返,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呸,不要脸!整日脱衣勾搭我这个良家女鬼。”
说罢,她哼着小曲儿飘开。
戌时三刻,徐寄春换上寝衣,转身吹灭案头蜡烛。
火星尽灭,他轻手轻脚地上榻,侧身躺到十八娘身边。
帐幔内暗如永夜,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难辨。
呼吸相闻的距离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惊鬼:“横渠镇的所有人,除了我与娘亲,可能都是神仙。”
十八娘惊得坐起:“哪些神仙?”
徐寄春摇摇头:“我不知道。”
比起百孝村,横渠镇算不上偏僻,可镇上却冷清得出奇。
来来回回就十七八个熟面孔,扳着指头数两遍都嫌多。
徐寄春打小便觉得镇上的人透着股古怪。
他们每日紧闭门窗待在家中,不见耕田织布、亦无商事往来。可言谈间却仿佛日理万机,每每相逢,未语先叹。
尤其是他的夫子与师父。
夫子的宅院占了半镇,内中藏书高及梁柱,行于其间,如陷书城;师父昼寝夜出,专司挖坟,宅院内则是百鬼夜行,枯骨倚墙之象。
黑暗中,徐寄春摸索着朝十八娘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有时师父忙不过来,会带着我去镇外的无名坟地挖坟。”
十八娘:“挖坟怎么了?”
徐寄春:“怪就怪在,每回去坟地,只要我一睁眼,那座该找的坟便出现了……”
一回两回,他尚能暗自宽慰是巧合。
可这般“巧合”接二连三,他渐渐起了疑心。
直至有一次,他听见一个女鬼提及她埋在凉州。
当夜,他照旧跟在师父身后去镇外挖坟。沿着坟地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师父在一座无名孤坟前站定,信誓旦旦道:“小寄春,这是这座坟,你挖吧。”
他自是不服,当即与师父争辩起来:“师父,她埋在凉州。”
师父神色一慌,结结巴巴埋怨道:“你这……孩子,听人说话总听前半截。她后半句才点明,是原先埋在凉州。”
最终,他从那座无名孤坟中,挖出一具女子的白骨。
其衣着与随葬诸物,与女鬼所言完全一致。
第二日,他不信邪,再探坟地。
可昨夜那座孤坟所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合葬墓,碑上名姓俱全。
听到此处,十八娘眉心紧蹙,问道:“会不会是你白日找错坟了?”
“我在镇上住了二十二年,师父隔三差五便去挖坟。”夜里风冷,徐寄春裹紧布衾,苦笑道,“镇外那片坟地,被他当成了菜园子,百十座坟丘,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挖?”
至于为何认定他们是神仙而非妖魔?
徐寄春找出的证据有三。
第一:师父所赐的符纸,不仅寻常妖鬼触之即溃,甚至连神仙亦能制服;第二:横渠镇的群鬼见到他们,无不战战兢兢,口称“大人”并跪拜行礼;第三:夫子时常说漏嘴,自称“本仙”。
徐寄春:“起初,我想过找他们问清楚。可转念一想,他们既以诚待我,我若非要盘根问底,弄清他们的身份来历,岂不是庸人自扰,反而辜负了他们的教导?”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他怕自己的深究会将他们推远;更怕有朝一日,他会因贪生畏死,而沦为欺骗他们的“恶徒”。
不问,则不知;
不知,则无欲。
于是,他将满腹疑团压回心底,只将他们视作寻常凡人。
不究其异,不探其源。
十八娘:“那你此番写信求救,岂非违背了你的本心?”
徐寄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找他们帮我出出主意罢了。再者,你我不日将成亲,他们平白添了位徒媳,这等关乎师门的大喜之事,我岂能不写封信告知?”
夜色深沉,十八娘环抱住他,嘟囔道:“子安,谢谢你。”
“睡吧,明日我带你回家。”
“嗯……回家。”
荆山县倚荆山而立,望淮水而兴。
一人一鬼从荆山驿出发前,驿卒听得徐寄春此行欲往荆山,顿时满面红光地得意道:“想当年我们荆山,可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
见他对荆山风貌如数家珍,徐寄春随口探问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承阳书院,坐落于县内何处?”
闻言,驿卒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的光彩霎时黯淡下去:“承阳书院……可惜啊。”
他欲言又止,任徐寄春百般追问,也只是摇头轻笑,不再多言一字。
既然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一人一鬼对视一眼,只得策马而去。
紧赶慢赶行了半日,总算望见荆山县城门。
入城后,徐寄春片刻未歇。
他从茶肆问到酒楼,甚至寻至诗会,先后拉住百余人挨个探问,谁知竟无一人知晓承阳书院坐落何方。
其中一个书生更是直言:“荆山县哪来的书院?只有几间教小儿开蒙识字的乡野私塾。要说书院,得去江陵县。”
日沉西山,风雪漫卷。
一人一鬼站在人迹渐稀的道旁,相顾无言,唯余一声叹息。
十八娘:“雪太大了,我们先回客店。”
徐寄春依言转身,才迈出半步,一道男声唤住他:“听说你在找承阳书院?”
风雪交加,模糊了此人的面容。
等他一步步蹚风冒雪走近,徐寄春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他瞧着年约六十,须发皆白。
身形清癯,一身青衫,如一竿临风的修竹。
徐寄春躬身施了一礼,恭声询问:“见过前辈。”
老者抚须笑道:“你找承阳书院作甚?”
徐寄春:“晚辈心中有一谜题待解,蒙一位袁姓前辈指引,言说答案所在,便在承阳书院之中。”
老者半眯着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是京城来客?”
徐寄春点头:“是。”
老者:“跟老夫来吧。”
他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寄春僵立原地,愁容满面:“他不会也是骗子吧?”
十八娘同样面露迟疑:“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我们明日再找人问问?”
老者步履从容,走出十余步外,却不闻后续脚步声。
他愕然回首,见徐寄春仍站在原地,不由得仰首无语,高声喝道:“老夫是荆山县令!”
一听这话,徐寄春赶忙跑过去:“前辈,您真是荆山县令?”
老者睨他一眼,从袖中摸出鱼符递过去,没好气道:“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借着道旁檐下的昏黄灯火,一人一鬼将鱼符验了又验。
老者双手深拢在袖中,神色平静无波,却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你身边有一个鬼吗?”
“啊?”
徐寄春心虚解释:“哈哈哈,前辈真会说笑。”
老者:“那你为何一直盯着左边说话?”
“我喜欢自言自语。”
“是个女鬼吧。”
“不是……”
“她死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呀,还是个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