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孝妇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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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子安, 我瞧出一件古怪的事。”

“何事?”

“葛六手中握的铜钱,是你的。”

“我的?”

十八娘整个趴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胸前:“错了错了!该是你昨夜给葛叔的借宿钱。”

徐寄春昨夜只给葛听松二十文, 并非他吝啬,实因当时袖中倾其所有,仅剩这二十文和一块以备急用的碎银。

那些铜钱出自京城,是品相上乘的官铸钱。

方才,她见葛六双手各握一枚形制规整的铜钱, 心下生疑,便有意在村中飘荡, 悄悄比对。

这一看,倒真让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其他村民家中的铜钱,多半是些轻小薄劣的私铸钱,与葛六所持的成色截然不同。

“地方百姓虽混用私铸钱, 但官铸钱也并未绝迹。”徐寄春仍觉困惑,不停追问道, “你为何笃定那两枚铜钱是我的?”

十八娘循循善诱:“我们在韦家船上时, 用铜钱做过什么事?”

“猜宝啊,你猜错了就喊重来。”

“……”

闻言,十八娘忍无可忍, 抬起头, 无语道:“你是傻子吗?”

徐寄春捂着胸口, 委屈得声音都低了几分:“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还骂我傻。”

“快想!”

载他们离京的韦家商船,此行需将南市新造的一批胭脂水粉运往江南。

舶主知他与韦遮关系匪浅,不仅待他格外热情周到,还特意差人送来几盒胭脂供他挑选。

他留了四盒, 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

哪知行程过半,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

有一日,他为逗她开颜,便捻起两枚铜钱,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冲她挤眉弄眼。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果真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徐寄春茅塞顿开:“胭脂?”

十八娘:“是了,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膏体丰润莹亮,色如朱赤凝脂。

若以铜钱蘸取,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填充缝隙,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

经她提醒,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

验尸时,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如今想来,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

徐寄春:“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葛叔倒是大方……”

十八娘:“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

这般行事,何其讽刺。

“不过……”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到底是何缘由,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忙不迭塞给葛六,抑或是葛柳氏?

“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你去村外打听消息。”

“好,等我回村,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

灯芯将尽,徐寄春奔波一日,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他。

那日,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眼眶泛酸,才努力笑出声。

“傻子安。”

“嗯……”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眼底盛着笑意:“傻子安,真俊!”

初冬夜深,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

今日的鸡鸣自丑时起,至卯时方休。

卯时一刻,徐寄春从梦中惊醒,身侧的十八娘已不知去向。

他怔愣片刻,挪到窗前,用冷风浇灭昏沉的睡意。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走动声,他敛起心神出门,随葛家三父子一同前往葛六家。

寒意料峭,侵人肌骨,呵气便成一道白雾。

一行人在晨雾未散的村道沉默走着。

葛贤放缓脚步,直到与前面的父兄拉开五步的距离,才拽住徐寄春的衣袖,低声道歉:“慎之,实在对不住,家父身为里正,不能徇私,望你见谅。”

徐寄春神色如常:“思齐,我怎会怪你?”

葛贤:“你若觉衣单,或想寻些书解闷,只管来找我。”

徐寄春凑近一步,小声问道:“思齐,你可否借我一把解手刀?”

葛贤诧异道:“慎之,你借刀做什么?”

“此去枝江,前路艰险,我又身无分文。”目光投向村外远山,徐寄春无奈叹气,“万一我出村后遇上流匪,有刀傍身,总强过赤手空拳。”

“行,我回家便帮你找找。”葛贤爽快答应。

辰时一刻,葛六家院外一声锣响。

堂屋中,四名村民闻声而动,抬起葛六的尸身,小心地放入一口杨木棺材中。

棺材一出院门,葛柳氏便挣脱左右搀扶的人,踉跄着扑向棺木,哭声撕心裂肺。

村民们怕她寻短见,一拥而上拦住她,堂屋霎时乱作一团。

徐寄春退至角落,目光落在掌心那点眼熟的浅润红痕上。他用指腹反复摩挲,无声地笑了出来:“果然是我的钱。”

院中,葛听松唾沫横飞地讲着。

四周村民如众星拱月,将葛家三父子簇拥在中央。

檐下,葛柳氏一身孝服,瘫坐在地。

一双眼睛似刀似毒刺,愤恨地刺向人群中的葛家三父子。

徐寄春冷眼旁观,将两家的暗涌尽收眼底。

看来,葛六家与葛家绝非表面那般和睦,内里嫌隙已生,矛盾暗藏。

吹打声中,装着葛六的棺材出了家门,走过百孝村行过孝妇河,最终埋入村外的葛家祖坟。

新坟左右,分别是葛六过世的双亲与英年早逝的儿子儿媳。

一家五口,祖孙三代。

自此在荒烟蔓草间,静静为邻。

等葛六的棺木归于黄土,已是午时。

徐寄春跟在葛家三父子身后,沿着河边慢腾腾走回葛家。

一阵阴风拂过耳畔,他心头一喜,慌忙转头搜寻。

四目相对,一双含笑的眸子正好映入他眼中。

十八娘:“你先别回去,我们得找个人。”

说罢,她身形一晃,朝村口跑去。

徐寄春快走几步追上葛贤:“思齐,你昨夜说村中有孝妇石碑,我今日想去瞧瞧。”

话音未落,葛听松已面露赞许,满意笑道:“二郎,你速带徐郎君去孝妇碑前,仔细讲解一番。”

孝妇碑在孝妇河中段,离葛六最后现身的石桥,相隔不足百步。

这座石桥完全没有桥栏,桥面至多仅容四人交错。

桥拱高处,离河面有三四丈高的悬空。

从桥面边缘向下望,浑浊湍急的河水令人眩晕。

徐寄春率先走上桥面,忽而扭头看向葛贤,似笑非笑道:“若思齐此时推我下去,我岂非同六叔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在看到这座拱形石桥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个猜测:葛六是被人自桥上猛力一推,跌落河中后,又被人强行拖入河底。

石桥附近,人迹罕至。

葛六一旦在此落水,除了自救,别无他路。

他依仗水性,几番奋力欲浮向水面。

可水下或是一人,或是数人,攥住他的腰带,将他毫不留情地拽向河底,直至溺亡。

这番推测,恰好能解释葛六死后的所有疑点。

葛贤笑意不减,不紧不慢地反问:“慎之,你一个耳聪目明的大活人。若有人近身,岂能不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身后没长眼,如何察觉?”

“慎之,勿要说笑了,快走吧。”

徐寄春走下石桥,葛贤却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慎之,六叔再不济,也是一个壮年男子。就算落水,凭他的力气,怎会毫不挣扎,便被人拖入水下?”

夜里突遭暗算落水,恐惧淹没理智。

倘若,葛六心中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亏心事,这点被冰冷河水放大的恐惧,足以让他方寸大乱,越挣越沉,越沉越慌。

不过,见葛贤不信,徐寄春不再多言。

行至孝妇碑前,消失许久的十八娘终于出现。

她立在碑侧的阴影,浑身上下湿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头回见她这般狼狈,徐寄春心急如焚。

可葛贤就在身侧,他只能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切死死封于齿间,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那点刺痛逼自己纹丝不动。

一实一虚两道身影将徐寄春夹在中间。

他们一个居左,滔滔不绝地讲着孝妇碑的来历。一个居右,告诉他这碑上女子,曾助多少百孝村男子与乐乡官吏平步青云。

葛贤:“此乃本村第一位孝妇郑娘子。时逢灾荒之年,她宁愿吃土,也要将仅有的米粮留给舅姑。后舅姑去世,她用麻布包土,亲手为舅姑修筑坟茔。”

十八娘:“她的儿子蒙其孝行得入官学,后金榜题名,留京为官。乐乡县令则因教化有功,得刺史举荐,擢升为襄州长史。”

葛贤:“这位葛娘子为寻父亲,纵身投江。几日后,孝妇河中浮起两具相拥的尸身,她至死仍紧抱着父亲,不曾分离。”

十八娘:“她当年待字闺中,因无夫无子,功绩给了兄长与弟弟。”

旁的州县,百年出一位孝妇,已算天降祥瑞。

到了百孝村,孝妇竟成了一门代代相传的生意。

一个孝妇,一份功绩,能福荫两方人马。

先是她的本家或夫家至亲,得以跻身官学;后是主政的乐乡县令,助其平步青云。

葛贤口若悬河,如数家珍。

徐寄春听来只觉可怕,眼前这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被全家寄予厚望的里正之子,是否也是这门无本生意的经手人?

十位孝妇的故事讲完,十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落定。

“不愧是以孝道传家的百孝村!”徐寄春抚掌赞道,“今日得见,方知何为人杰地灵。”

葛贤连连摆手:“慎之过誉了。京城何等气象,百孝村这乡野小地,怎敢与之相提并论?”

“思齐,你不必谦虚。”

一鬼二人从孝妇碑返回葛家的途中,迎面走来几位妇人打扮的女子。

“子安,就是她!”十八娘瞥见其中一人,赶忙朝徐寄春喊道,“最边上那个穿蓝布裙的娘子,我们得找机会接近她。”

徐寄春见几位女子走近,顺势侧身拱手一礼:“在下见过几位嫂嫂。”

葛贤不疑有他,只道他礼数周全,便在旁帮着介绍起来:“几位嫂子,他是京城来的徐郎君。”

徐寄春逃跑那日,村中妇人皆在葛六家帮忙。

今日狭路相逢,几人见他相貌堂堂,全然不似凶恶之徒。其中一人不禁眼前一亮,掩口打趣道:“瞧瞧,京城来的郎君,到底是不一般!”

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苦思如何接近那位蓝布裙女子。

摸着摸着,他竟摸到那盒曾博十八娘一笑的胭脂。

“在下在村中叨扰多日,于心有愧。”他自袖中取出胭脂,递到几位女子面前,“此乃京城时新的式样,正合嫂嫂们使用,还望勿要推辞。”

胭脂仅一盒,嫂嫂却有四位。

接近女子的机会稍纵即逝,十八娘与徐寄春左右张望找分装胭脂的物事,急得后背直冒汗。

僵持间,那位穿蓝布裙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我家离此不远,不如去我家分胭脂?”

另外三位女子笑着应好,徐寄春看了一眼葛贤。

葛贤此刻已觉有异,但在场女子兴致盎然,他只得将催促的话咽回:“走吧,一起去。”

女子名金娥,夫君常年在外行商。

她独自留守家中,操持家务,侍奉双目失明的舅姑。

一行人到了金娥家中,她麻利地端出一壶热茶,接着又从伙房翻出竹片和磨光的蛤蜊壳,递与徐寄春。

起初,葛贤陪着徐寄春在院中亮处分胭脂。

后来,四个女子借口有事想问,将他请进堂屋吃茶。

院门紧闭,横竖徐寄春逃不出去。

葛贤随四人进屋,独留徐寄春一人在外。

堂屋方向的笑声隐约可闻,徐寄春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动作不停。

不多时,金娥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空胭脂盒:“徐郎君,我的胭脂装进这里。”

徐寄春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胭脂盒,借指尖捏住盒沿的动作倾身向前,声音压到极低,近乎耳语:“我知道,是你推的他。”

金娥面无表情:“是吗?”

徐寄春:“我无意沾染是非,只想出去。”

“你被他们盯上了,出不去。”金娥朝右前方扫了一眼。

“为何?”徐寄春心领神会,“他们”指的是葛家三父子。

“老法子不管用了……葛老头心心念念为儿子找个学识渊博的夫子,念叨几年了。”

原来如此,难怪葛听松百般阻挠他出村,原是想强留他做葛家兄弟俩的夫子,真是好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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