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坠, 渐渐矮过墙头。
直到无边无际的沉黑,将城中角落尽数吞噬。
那句问话之后,徐寄春依旧沉默。
十八娘僵坐在床边,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如墨,房中却无人掌灯。
彼此沉默很久,徐寄春挣扎着坐起来:“你还不走吗?”
鬼没有实形,无法感知冷暖。
可此刻, 十八娘分明感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拂过她的耳垂, 引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先是耳朵痒,后来心也跟着痒。
她微微偏过头,偏离他的气息,身子同时挪动寸许, 远离他这个人。
“我等瑟瑟。”
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一句童言稚语:“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钱吗?为何夜里不点蜡烛?”
“子安, 明日见。”听到耳熟的声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声走到秋瑟瑟身边。
“好, 明日见。”
十八娘牵起秋瑟瑟, 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处,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爱夸她的十八娘,今日却一直未出声。
等她疑惑地抬眼看去,才发现十八娘双颊酡红,眼神飘忽不定,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见义勇为吓跑了两个坏人,你脸红什么?”
十八娘从胡思乱想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瑟瑟,你说什么?”
“你不夸我,我明日让鹤仙跟着你!”
鹤仙是一个见人就吓的疯鬼。
徐寄春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鹤仙的惊吓。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边追边求:“好瑟瑟,我错了。你重新说一遍,我保证好好夸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秋瑟瑟跑得实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气追到山脚,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无法,十八娘只好独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从前摸黑上山,她会闭紧双眼,只为逃避黑暗带来的恐惧。
可今夜不同,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裹着爱意。
像极了摸鱼儿多年前偷瞄苏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见,又明晃晃地烧着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前嘲笑苏映棠眼瞎,如今轮到自己,无端生出一丝胆怯。
她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亲娘。
他若是爱上她,等同爱上亲娘。
此乃有悖人伦的禽兽。行,依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横竖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亲娘。”
“早知今日,我就该说我是他亲娘的义妹……”
十八娘一路纠结,至亥时中才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一进门,满楼回荡秋瑟瑟的哭诉声。一声声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谓震耳欲聋。
“她只顾着想男子,不听我说话。”
“……”
“他们在房里不点灯,定是在亲。”
“……”
摸鱼儿斜倚在二楼栏杆旁嗑瓜子,嘴角噙着丝压不住的笑,一脸“我就知道”的小人样。
十八娘百口莫辩,只能在进门前大喊一句:“我们清清白白!”
“你们听,她还嘴硬不承认!”
心里又乱又慌,十八娘气得回房,关门落闩。
墙角的纸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过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谁知,今日的床上,竟还躺着一个纸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纸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纸人身姿挺拔。
的确是两个看似不同,实则一样的纸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纸人穿襕衫,今日的纸人裹道袍。
一样的是:两张脸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区别。
十八娘抱来面壁的纸人放在床上,总算找出一点微末的区别。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隐约有笑意。
“他难道又画错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两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纸人抢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个纸人,床上倒是能挤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继续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个时辰,她决定将两个纸人立在床边。
一左一右,正好一对俊俏床神。
夜里惊雷滚滚,十八娘咬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来,只要一合眼,徐寄春真切的模样,直往她的眼前钻。
二来,她忽然记起,自己问话后片刻,徐寄春似乎答过两句什么话?
很短,不超过五个字。
雷声过后,暴雨砸落。
意识模糊间,十八娘沉入无边的黑暗。
梦中,她坐在河边,河中有两个摇曳的倒影。
她们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穿白袍,一个着红裙。
她环顾左右,为难地问出口:“我明日是问呢?还是不问?”
最终,着红裙的自己吵过穿白袍的自己,而她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大胆问。”
大雨滂沱,直至午时中方歇。
十八娘甫一踏出浮山楼,阴沉沉的鹤仙便如鬼魅般跟上来。
半道上,十八娘越想越委屈:“我又没做错事,你们凭什么整日跟着我?”
鹤仙的眸子冷若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冷漠无情:“省些力气,把眼泪咽回去。你哭也好,不哭也罢,反正我今日吓定他了。”
十八娘强忍住眼泪:“为什么?”
鹤仙一抬眼,仅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浸着砭骨的凉。
“他讨厌。”
话音刚落,鹤仙径直飘走。
十八娘追不上她,急得大哭。
鹤仙原是厉鬼,专好吓人为乐。
一遇不顺心之事,她便会化作枯骨嶙峋的骷髅鬼,猛然扑至人眼前。
人若吓得屁滚尿流,她便拍手哈哈大笑。
她还会躲在人的后面,往颈后耳廓处幽幽送阴风。
等那人惊疑不定、缓缓回头之际,她再将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贴至近前,直吓得人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被她吓过的人,会生一场重病。
十八娘来不及多想,脚不沾地赶去宜人坊。
她焦急入宅,宅中却无声无息:“子安,你在哪儿?”
门轴轻响,房门向内敞开。
徐寄春站在门口:“你怎么来了?对了,房中有一个女鬼,好似认识你。”
十八娘奔到他身边,见他面色如常,才算放心。
徐寄春:“你怎么满头都是汗?”
十八娘累得气喘吁吁:“我怕鹤仙打扰你看书,跑得有点急。”
徐寄春:“原来她叫鹤仙。”
十八娘弯着腰,小心翼翼问道:“她……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一人一鬼叙旧的间隙,鹤仙不情不愿地从房中飘出。
经过门口,她冷冷丢下一句话:“你等着。”
你,指向不明。
十八娘疑心她说的是自己,扭头对着她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哼,讨厌鬼。”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鹤仙决绝的背影。
鹤仙不达目的不罢休,十八娘心里难受极了。
她冒名索祭,他好心供奉。
如今因她之故,平白连累他三番五次遭罪。
十八娘低垂着头,不停道歉:“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鹤仙……她想吓你。”
离供奉的半年之期,尚余一百多日。
今日是鹤仙,明日便会是黄衫客、任流筝,甚至孟盈丘。
她不愿徐寄春每日浪费钱财为她上供,不愿他面对他们无休止的误解与恐吓。
她得到过供品,已经心满意足。
思及此,十八娘抬起头,话说得毅然决然,尾音却几乎破碎:“子安,你把我的牌位烧了吧……”
烧了,便不用晨昏定省供奉她。
烧了,便不用担惊受怕被鬼吓。
只需一把火,点燃牌位烧为灰烬。
从此阴阳相隔,他不会再见到她这个冒名索祭的骗子鬼。
初听她的一阵阵哭声,徐寄春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今早他刚一睁眼,宿醉的钝痛便隐隐发作,胃里酒气翻腾,惹得他浑身不适。
用完早膳,他本想在床上躺到十八娘到来,不料鹤仙突然闯入。他起身应付,因一时心烦意乱,出手间失了分寸,力道重了几分。
幸好,十八娘来了。
否则今日那鹤仙,约莫要死在他手上。
十八娘捂脸哭着哭着,便要往房中去,口中嚷嚷着要找出牌位烧掉。
徐寄春挡在她面前,半是无奈半是央求:“我如今已入朝为官,若被人抓住一丁点错处,会没命的……十八娘,你忍心看我死吗?”
十八娘:“你找个借口,就说送回老家了。”
徐寄春仍是摇头:“我上回入宫谢恩,高兴之余说漏嘴。圣上得知我是孝子后,命我每十日便抱着牌位入宫,给他瞧一瞧。”
“他一个皇帝,什么没瞧过,偏要瞧牌位?”十八娘无语又不解。
一股酸腐的浊气直冲喉头,徐寄春捂住嘴冲到茅房。
待胃中吐了个干净,他才走去井边打水洗漱,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回道:“怪我多嘴多舌。我将你现身与我相认一事,全说了。圣上起了好奇心,这才想瞧瞧你的牌位。”
十八娘还是很费解:“为何每十日,便要瞧一次?”
徐寄春背对着她,嘟囔道:“他是皇帝,我不敢问。许是图新鲜吧……”
十八娘从未见过燕平帝晋琰,却时不时从黄衫客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无外乎,燕平帝性子倔得像头驴。
朝堂后宫诸事,他桩桩件件一意孤行,全然不听文武百官与亲娘韩太后的劝告。
全京城皆知:但凡燕平帝决定的事,谁劝谁倒霉。
十八娘:“子安,你不问是对的。”
刺骨的凉水溅在脸上,混沌的神智回归清明。
徐寄春转过身,双手一摊。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很是无辜:“你的牌位,如今圣上要瞧。我一个臣子,哪敢烧掉?”
燕平帝喜怒无常。
徐寄春若拿不出牌位,燕平帝定会为难他。
事关他的仕途与性命,十八娘终是妥协道:“那你先别烧了,日后再说吧。”
徐寄春轻声应好:“我昨日喝多了,想回房再躺躺。”
一提喝酒,十八娘的话便噼里啪啦往外涌:“酒鬼,活该!我好心劝你少喝点,你偏不听,还一个劲往嘴里灌。明也故意灌你酒,你难道看不出来?”
徐寄春想起陆修晏昨夜离开的醉态。
他们俩之间,说不清到底是谁灌谁。
不过,耳边听着她的唠叨 ,他的心里却浮起一个算计:“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一个男子,他把我灌醉了,也做不了什么。”
十八娘气恼他没有防人之心,又是噼里啪啦一顿骂:“思恭坊那边的六出馆,你去过没有?”
徐寄春老实摇头:“没有。”
十八娘见他一脸懵懂无知,气得想去拧他的耳朵:“六出馆里面全是男倌,进去的客人有男有女!笨死了,你还不懂吗?!”
徐寄春故作诧异:“你的意思是?”
十八娘悲痛地合上眼帘,似是认同又似不忍:“子安,你……离明也远点。”
“嗯!”
徐寄春合衣躺回床上,十八娘坐在床边。
犹豫良久,在他翻身快要入睡前,她大声问出口:“子安,你昨夜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我昨夜何时说过话?”
十八娘万万不敢再提她问的那句话,便胡诌了一句:“就你送走明也,躺到床上后,我问你难不难受?你回了我两句话,应有五个字,我没听清。”
徐寄春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我回的第一句是:‘啊?’,第二句是:‘你说什么?’。结果你没听清,后面我醉过去了。”
啊?
你说什么?
正好是五个字,十八娘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徐寄春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平稳。
十八娘因昨夜想事没睡好,索性歪在椅子上打盹。
等她睡醒,已是金乌沉坠,倦鸟归林的酉时。
徐寄春坐在她身边,捧着一本书在看。
纸窗半开半掩,他正巧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
落日余晖斜斜洒进来,将他拢在一团影影绰绰的橙金色光晕里。
他看得专注,一直不曾翻页。
十八娘不忍打扰他,蹑手蹑脚便要离开。
不曾想,她方迈出一脚,他放下书:“你醒了?”
十八娘指指窗外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徐寄春:“我睡了大半日,全身酸痛,想出去走走。不如我送你出城吧?”
宜人坊离长夏门,不算近也不算远。
他昨日宿醉,今日酣睡,确实该多多走动。
十八娘点头答应:“走吧。”
一人一鬼正要锁门离开,陆修晏纵马而至,扬起一路尘埃。
未等下马,他便急吼吼地喊道:“出事了,吴肃死了!”
十八娘:“他难道不该死吗?”
陆修晏一把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他被人杀了,尸身吊在树下,后背刻着两个血字:该死。”
十八娘:“当日刑部与大理寺,没有抓住他吗?”
陆修晏:“没有。计大人亲率部属守于天师观及山道要冲,未见其下山。今早,管辖邙山皇陵的陵令任大人照常巡守皇陵,至东北隅,见一尸悬于树下,急报官府。计大人上山查看,又经天师观众道士辨认,最终确定死者是吴肃。”
徐寄春:“他何时死的?”
陆修晏:“前夜。凶手武功高强,左手使剑。”
吴肃逃出天师观的第二日,没有下山,却死于邙山中。
徐寄春:“凶手有线索吗?”
陆修晏摇了摇头:“毫无线索,此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很像是江湖杀手所为。他一共挥出两剑:一剑封喉消声,一剑穿胸致死。你们想去看尸身吗?就放在宽政坊的京山县廨。”
宽政坊与宜人坊,仅一街之隔。
十八娘对吴肃没兴趣,立马推辞。而徐寄春闲来无事,一口答应。
陆修晏翻身上马,拍拍马鞍:“子安,快上马,我们骑马去。”
闻言,十八娘的左脚收回,笑容满面看向马背上的陆修晏:“明也,我又想去了!”
陆修晏:“行,你飘过去。”
十八娘咬唇,有些犯难:“我飘累了,想走走。”
陆修晏:“那你走过去。”
十八娘低头翻了一个白眼:“我希望有人陪我走过去。”
她暗示得这般明显,陆修晏懂了:“行,我和子安陪你走过去。”
“……”
于是,今日京山县廨外的所有衙役,皆亲眼瞧见:堂堂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陆修晏牵着马,与一身青布襕衫的徐寄春一道,并肩向他们走来。
“有马不骑,这算什么?”
“雅趣?”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余光频频瞥见陆修晏偷瞄徐寄春。
她一扭头,他便装作挠头,假意收回目光。
一来二去,十八娘望向徐寄春时,眼底逐渐漫上一丝难言的无助。
陆修晏财大气粗,卫国公府一手遮天。
她一个没用的穷鬼,怕是救不了被陆修晏看上的他。
“唉,我真没用。”
陆修晏笑眯了眼安慰她:“十八娘,你很有用。”
十八娘嘴上敷衍地附和他,心里却悲伤地想:确实。于陆修晏来说,她可真真有用极了。
毕竟若非她,陆修晏怎会与徐寄春相识?
徐寄春听着一人一鬼答非所问的交谈,笑意从心底翻腾而起。
为防自己露馅,他只得偏过头,握拳抵唇低咳一声。
京山县廨内,吴肃的尸身蒙上白布,摆在停尸房中。
徐寄春将灯笼凑近,一寸寸扫过面前这具已被仵作剖验的尸身。
如陆修晏所言,吴肃死于穿胸的一剑。
不过,徐寄春久久凝视吴肃颈部,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
凶手的动作又快又狠,位置更是精准无比,恰在喉结之下寸许,正是人之命门所在。
即便凶手没有补上第二剑,吴肃亦会痛苦地死于失血过多。
凶手的第二剑,算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十八娘既要盯紧身侧的陆修晏,又要分心看尸身。
万幸,在她崩溃之前,有人喊走了陆修晏。
十八娘唉声叹气:“子安,你长得有点太俊了。”
徐寄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喜欢俊儿子,还是丑儿子?”
光影明明灭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挠得她心尖发颤。
“别笑了,快看尸身。”
“我没笑。”
一人一鬼分列吴肃横陈的尸身两侧,凝思端详。
十八娘盯着后背的血字:“字迹虽歪斜,但一气呵成,深可及骨,气势很足啊。‘该死’?凶手若是与吴肃有仇,断不会让他死得这般轻易。此人绝非图财的杀手,倒像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
徐寄春:“又或者于他而言,此次杀戮,是在替天行道。”
十八娘:“是了。他认为吴肃该死,所以出手杀人。”
徐寄春将灯笼移到“死”字处:“血色紫黑,凝滞粘稠,明显是气绝后所刻。血中掺有泥土,他曾在地上拖行过吴肃的尸身。”
“吴肃多年不曾回京。除了我们几个,难道还有人知晓他做过的恶事?”十八娘想着想着,突然掩唇惊呼道,“难道凶手是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都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邙山那么大,凶手却能先于官府与清虚道长之前找到吴肃。要么,他一直跟踪吴肃;要么,他对吴肃的习性了如指掌,知晓其藏匿在何处。”
徐寄春:“我猜是后者。”
吴肃受伤后,辗转入京。
若凶手一直跟着他,路上多的是机会了结他,何必等他进了守卫森严的邙山再动手。
除非,凶手与他们一样:前日才知吴肃躲在邙山天师观。
如此想来,观中的一众道士便极为可疑。
徐寄春努力回想,那群道士好似也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感慨道:“吴肃一死,秦娘子才算活了。”
徐寄春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她回家:“你快回家。”
外间昏暗一片,十八娘的脚步也慌乱起来。
临走前,她退后几步,试探着问道:“子安,那个纸人……”
徐寄春不明所以:“怎么了?还是不像温师侄吗?”
十八娘:“很像你。”
徐寄春面露歉意,解释道:“我自小除了师父与夫子,从未画过旁的男子。我再努力画几回,定能画出温师侄的神韵。”
十八娘:“要不你别画温道长了,画其他人也行。”
她真是怕了。
她怕今日一回家,床上又躺着一个徐寄春。
徐寄春:“比如?”
十八娘想了几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死活说不出口:“算了,你别画了,也别扎纸人了。你近来要搬家要做官,不必做这些琐事,太累了。”
徐寄春拱手一礼:“儿孝母,岂敢说累?”
“……”
十八娘跑了,拔腿就跑,丝毫不敢回头。
惟恐多停留一刻,徐寄春便会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嚎着喊——
“娘啊。”
她喜欢俊儿子,但不喜欢同他这般大,还与他长得一样的俊儿子。
果然世间万事,想什么来什么。
十八娘摸黑回家,一入房,第三个纸人如约而至。
看神色,今日的纸人在哭。
她的房间,原本又小又空。
如今因徐寄春每日坚持不懈地上供,房中堆满了各种物件。
三个纸人,实在无处可放。
十八娘一咬牙,拿走柜中的三百两冥财,冲去三楼孟盈丘的房间:“阿箬,我要赁隔壁的房间。”
孟盈丘眼皮未抬一下:“为何?”
十八娘:“东西太多,放不下。”
孟盈丘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我瞧过了,是纸人碍事,你把纸人烧了便好。”
十八娘:“不要。”
孟盈丘:“喜欢?”
“供奉人的一番心意。”十八娘如临大敌,慌张辩驳,“若烧了,损我的功德。”
“每月三百两冥财,明日我会施法打通。”
“谢谢阿箬。”
“对了,鹤仙没随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不知她的去向。”
十八娘下楼时,有意路过鹤仙的房间,见她确实不在,深觉困惑:“她白日已吓过子安,夜里还能怎么吓?”
她没吓过人,不知鹤仙的手段。
只知徐寄春若真的被吓出大病,她定要狠狠骂鹤仙一顿。
推开门时,三个纸人直挺挺杵在床边,好似三个徐寄春正乖巧地等她回家。
“唉。”
喉间滚出声极轻的叹,她认命似地找来三截黑布,将纸人的双眼牢牢蒙住。
直至十八娘睡下,直到楼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鹤仙依然没有回家。
因为,她在宜人坊。
准确来说,在徐寄春的房中。
她有丰富的吓人经验,白日失手三次,顿觉颜面无光,便打算夜里再试一次。
鬼吓人,很简单。
譬如此刻,她悬在半空,身下是沉睡的徐寄春。
等三更的锣鼓敲响,她开口娇滴滴地唤他:“子安,子安……”
预料之中的尖叫并未响起,反而鹤仙自己掉到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一张符纸,正中她的额头,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她的朋友,我不会杀你。不过……”徐寄春赤脚下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为免她听不清自己接下来的语,他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还有很多符纸。若你还敢来,我不介意将所有符纸用在你身上,送你去真正的地府。”
鹤仙没有说话。
徐寄春拿走她额间的符纸,疲惫地躺回床上:“你走吧。”
鹤仙捂着胸口迅速飘走,一回楼便冲进摸鱼儿的房间,将床上那对相拥而眠的男女吓醒:“起来,想对策。”
她嘴角渗血,与厉鬼无差。
苏映棠被她惊扰了好梦,阴阳怪气打趣道:“呀,居然有人能伤鹤仙。”
“徐寄春。”
“?”
苏映棠从床上坐起,推摸鱼儿去唤人:“除了阿箬与十八娘,把其他人都叫去三楼。”
寅时三刻,浮山楼外白雾正浓。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六个男女出现在三楼的一间房中。
苏映棠长话短说:“徐寄春伤了鹤仙。”
黄衫客自觉岁数大,是众鬼的长辈。得知来龙去脉,他不免训斥几句:“鹤仙,人家一没做错事,二没得罪你。你倒好,半夜跑去吓人。”
鹤仙咧嘴一笑,黄衫客马上闭嘴。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好啊,他还给我讲故事。”
摸鱼儿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微微晃了晃:“见异思迁的小鬼,我给你讲了十几年故事。你倒好,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喊。”
“摸鱼儿,你再敢捏我的脸,我咬死你。”
“没大没小秋瑟瑟。”
“好了。”任流筝轻叩桌案,面沉如水,“我忙着算账,今日谁跟着她?”
黄衫客潇洒起身:“罢了,便让我这把老骨头挪挪步,去会会他。”
任流筝:“十八娘这几日起得早,你别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呵!临危受命,吾何曾失手?”
自称从不失手的黄衫客,回房后一觉睡至午时。
等他在鹤仙与苏映棠的骂声中赶到宜人坊,昨日还满当当的宅子,今已空荡荡:“这小子不等我出手,竟然先跑了!”
徐寄春搬去了何处,十八娘没说,他们没问。
怕回去挨骂,黄衫客干脆背着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乱逛。
逛至日哺,他总算在京山县廨附近,逮到鬼鬼祟祟的十八娘,身后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他偷摸跟上去,听见她在说:“子安,快走,别让他发现了。”
“好个十八娘,我看你往哪里跑!”
一人一鬼结伴步出宽政坊,一路语笑晏晏进了邙山天师观。
因清虚道长的告诫,十八娘心里发怵,原本不想再进观。
无奈徐寄春称他深刻反思后,终于明白笔下温洵为何始终略欠几分神韵。全因上回入观,他没仔细看过温洵的眉眼。
纸人一事,因她而起。
十八娘只能咽下“不想去”,改口称“行,我陪你”。
至于那个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的黄衫客,十八娘其实早留意到了。之所以不理不问不回头,是因为她觉得很丢脸。
哪有已过不惑的老鬼,整日穿着花里胡哨的粉衫招摇过市!
跟人也不会跟。
猫着腰躲在他们身后三步远,一会儿念诗一会儿唱戏。
他越念越起劲,越唱越大声,她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山路上,眼角余光不断扫到一个虬髯满面的粉衫男子,而身旁的十八娘兀自低头生闷气。徐寄春心下了然:“他也是你认识的鬼吗?”
“嗯,他叫黄衫客,生前是个盗墓贼。”
“文武双全,佩服佩服。”
黄衫客的《王风·采葛》刚念出半句,前头的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进天师观。
去见温洵前,徐寄春先去见了自己的上司武飞玦。
据远在许州的秦采蘩供述,除了秦融,朝中还有几位大官暗中行邪术。可惜吴肃已死,唯一的知情人秦采蘩只知他的钱财所在,不知官员的名字。
武飞玦昨日验看吴肃的尸身后,怀疑是其他官员为掩盖真相灭口,故而今日亲往天师观查探。
在观门外寒暄几句,徐寄春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不是杀人灭口,更像是替天行道。”
“已查过天师观所有人的行踪,无一人有疑。”武飞玦顿了顿,才沉声吩咐道,“刑部差事先放一放。皇陵重地突发命案,你明日前往查办。”
比起朝堂上的虚礼周旋与衙署中的案牍枯坐,徐寄春更愿奔走查案。
闻言,他眼睛一亮,当即欣然应下。
十八娘得知他明日要去皇陵查案,一脸神往:“我在城里飘了十八年,还从未进过皇陵呢。”
离温洵只剩几步之遥,徐寄春眸光一沉:“你若想去,明日我便在家等你。”
“我明日定早早来找你。”
“好啊。”
一人一鬼挪到温洵跟前。
十八娘粉面低垂,徐寄春向前探身,恨不得往温洵鼻尖上凑。
温洵心中不适想推开他,又顾及在场的十八娘,只好挺直脊背,纹丝不动地任他打量。
徐寄春:“多日不见,温师侄又长高了。”
温洵:“师叔也老了不少。”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比你小三岁。”
温洵:“……”
十八娘小声低语:“子安,好了吗?”
徐寄春:“温师侄的绝世风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温洵:“……”
“温道长,再见。”耳尖泛起胭脂红,十八娘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扭头便要随徐寄春离开。
“你如今叫什么名字?”温洵往前抢了半步,扬声喊住她。
“十八娘。”
“嗯。十八娘,我字亭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作温洵眼中翻涌的暗潮。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八娘的身影融入远处的暮色,才无声启唇:“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簌簌,我终于等到你了……”
出观下山,十八娘与徐寄春越走越近:“子安,你说他今日为何问我姓名?”
徐寄春低头瞄了她一眼:“十八娘。”
“嗯?”
“你在抛夫弃子。”
夫,没有。
子,假的。
她一个清白女鬼,此番顶多算是见色忘友。
十八娘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前几日说过的,找继爹一事,由我做主。”
徐寄春别开脸,强抑声息:“有些太快了,我有点难受。”
十八娘懂了。
徐寄春真把她当亲娘了。
思忖许久,十八娘开口承诺道:“子安,就算改嫁,我也会带上你!”
徐寄春嘴角一抽:“为了我们俩的下半生,我看非得细查温师侄不可,你觉得呢?”
十八娘茫然抬头:“查他作甚?”
女子娇俏的模样落进他的眼中,徐寄春气息渐沉,俯身缓缓凑近,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畔:“万一他有未婚妻呢?”
十八娘正欲张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求救声:“救……”
一人一鬼惊得回头,只见一道粉色虚影踉跄前扑,胳膊胡乱划了两下没稳住,直接摔倒在地。
闷哼声过后,两颗带血的门牙滚落到一旁。
“鬼,还能摔倒吗?”
“……”
为什么她认识的鬼,一个比一个蠢!
十八娘气得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黄衫客拽起来。顾不得与徐寄春道别,她拖着黄衫客,决绝地往山下跑。
徐寄春自诩见过不少鬼,却是头回亲眼见鬼摔倒。
他足足愣了好一阵,才从尴尬中回神,独自走回宜人坊。
三日后将迁入新宅,徐寄春每日早起归置行囊,得空便扎纸人。
今夜要烧给她的纸人,周身衣饰已细细糊妥,独独眉眼未动。
天色尚明,他端坐镜前,对着镜中人的眉眼端详半晌,才蘸了点墨汁,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一笔一划描摹起来。
他今日作画时眉头紧锁,笔下的纸人,便也染上些许愁容。
“真像。”
他拎起纸人,往自己脸边一凑。
镜中映出两个朦胧面容,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香雾萦绕伙房,今日的纸人被他亲手送进灶膛,烧成灰烬。
灶台上的香灰将尽时,他掀帘走出伙房。
院中,一名青衫属吏捏着一封信,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徐大人,您要的案子,下官寻到了。”
徐寄春接过信,取来一锭银子交给属吏:“多谢。”
几句寒暄后,属吏怀揣银锭,满意离去。徐寄春则在院中站定,一目十行看完信,眉头却渐渐蹙起:“刑部奏:覆核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虐杀养女案改判事。”
信中所述,乃二十五年前刑部覆核的一桩杀人案。
永和十一年,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结缡多年膝下犹虚,遂过继孤女瑟瑟为嗣女。
然三年后,瑟瑟无故夭殁。
女子秦簌簌首告秋氏夫妇虐杀义女瑟瑟,秋大辩称其女性素狞劣,偷窃成习,他被迫以杖笞训之。
经仵作开棺相验,但见棺中女童周身遍体青紫,新旧交叠。
生前骨损三处,冻伤入腑,死后四肢出现斧砍伤痕。骸骨未长,竟与三年前无异。
荥阳县令吕章以“故杀子女”拟罪,判秋氏夫妇徒刑二年半。
案牍详文呈送刑部详谳,刑部郎中口口口细勘卷宗,查得秋瑟瑟附籍后,遭秋氏夫妇长期以殴打、冻饿等残虐手段折磨致死。
尸格显示,秋瑟瑟四肢多处斧刃重伤,痕迹凌乱深重,已具支解之实。
刑部据此两点认定,此案非寻常故杀,实属“不道”重罪,遂驳原判,依律改判秋氏夫妇斩刑。
徐寄春通读三遍,发现一处古怪之处。
从首告人至刑部诸员,名皆具录于册。
独独这位刚正疾恶的刑部郎中,其名遭墨涂,无人知晓。
徐寄春攥着那封信,在院中迎风独站。
直到外间一声哭嚎惊乱他的思绪,他这才回神,一步步朝伙房挪去。
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他将那封看完的信揉成一团丢进去:“纸人,她应该收到了吧?”
亥时一过,徐寄春吹熄案头的烛火,酣然入梦。
而远在浮山楼的十八娘,窗前烛火却亮得灼眼。
今日一回房,她的房中又多了一个纸人。
纸人眉目如画,眉间染愁,像极了她那假儿子怄气的样子。
“没关系,子安再练练,定能画出温道长。”入睡前,她望着床边的四个纸人,面露慈爱。入睡后,她在梦中恨不得连扇自己几巴掌,“我没事提纸人做什么……”
今日的梦中,还是那个河边。
她告诉左右的自己:“原来他只是在问我说什么。”
着红裙的自己信誓旦旦:“他在骗你。”
穿白袍的自己眉稍微挑:“你再想想。”
“我想不起来了。”
“十八娘,是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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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万字大肥章[狗头叼玫瑰]
①“山青一点横云破”出自宋·苏轼《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②“不道”:十恶之一的重罪,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支解人,造畜蛊毒、厌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