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道童坐在青云观门前的台阶上,说起山下的新鲜事。
“听说山下的镇子来了一位真神仙能治病,除妖邪。”
清风语气笃定:“定是假的。若是有真神仙,也该是我们观主。”
提起观主,清和不由得叹气。
他承认,观主精通道法,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能比得过他。但外面的人不知道啊,所以青云观的香火是一日比一日稀少。
虽然观主不靠着香客的捐献来养活他们,但身为道童,清和总是希望自家的道观能热闹一些。
他心中忧愁,说话时就带上了对观主的抱怨,甚至道,恐怕观主比不上镇上的道士道法深厚。
清风注意到一片阴影投下来,连忙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但清和已经一口气说完了,才发现观主顾檀生就站在他的身后,不知道将刚才的话听去了几分。
顾檀生把他的话听完了,心里不生气,但对山下的道士很是好奇。
他决定下山看一看,若是对方真的道法精深,还可以切磋一二。
清和也想跟着去,但顾檀生虽然不生他的气,也不会对他毫无惩戒,便要他留在观中看守,不许下山去。
顾檀生到了山下,发现那位仙人的名声真的大,稍一打听就知道他正在一户人家做法。
顾檀生沿着村民的指路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口,抬首望去。
只见正中央摆着供台,桌后站着一清瘦的道士。
他面皮白嫩,身形也纤细,看起来真不像精通道法的人。
不过顾檀生以为不能以貌取人,便继续看了下去。
只见道士点燃符纸,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将手放进火堆里,又安然无恙地取出。
他的指尖沾染了火光,映照在他白嫩的脸上,衬得倒有几分仙人模样。
他伸出手指指向周围。
众人唯恐被火光所伤,纷纷避让,唯有一十一二岁的小娘子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道士停在她的面前。
这家老爹忙问:“道长,我家近来出的许多怪事,可是和这小丫头有关。唉,我早就该把她卖了的,家里就不会无缘无故丢了鸡鸭,连我积攒了多年的银钱都没了。”
他抬手就要打小娘子,却听道士开口:“不,邪祟不是她。她是你家的祥瑞。”
老爹瞪大了眼睛。
“只有你照顾好她,不让她受委屈,就能家宅安宁。而之前呢,你家出了许多乱子,便是因为你没善待她吧。”
老爹悻悻地点头,连忙称赞不愧是道长,连这些都能算出来。
道士给了破解之法,便是善待他家的小娘子秋水。
老爹虽然不满,但想到以后的荣华富贵,忙保证一定会做到。
道长将身子一转,长袖拂过铜炉,里面的大火瞬间熄灭。
老爹赶紧投进两吊钱。
他深知,这钱不是给道长的,是献给上天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都在称赞这位道长乃仙人下凡,他说秋水是祥瑞,她定然是祥瑞,以后可得巴结着秋水点。
顾檀生看得清楚明白,清和和百姓们口中的“仙人”是个江湖骗子。
但他没有戳穿。
一则这位道长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
二是……他似乎还挺善良的。
顾檀生看到,人群散去后,秋水偷偷跟上道长,和他小声道谢。
“云道长,多谢你。你来之前,爹就要把我卖了,如今我成了祥瑞,他以后肯定会对我好的。”
云枝眼皮轻掀,脸上带上了温和的笑意:“我只能帮你一时。若你到了十七八岁,你家还没有富贵,你爹就会反应过来了。到时候,你要如何?”
秋水忙道:“几年时间,足够我攒下来银子,逃离这里了。”
闻言,云枝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嘱咐秋水,两人之间的对话谁都不能告诉,一旦泄露分毫,秋水的日子定会十分难过。
秋水郑重应是。
云枝这才放心离开。
她拿了秋水家的两只鸡、一只鸭子,又弄走了他家的两钱银子,和今日的两吊铜钱。这等事情,可不能让秋水老爹知道了。
云枝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她往后看去,目露警惕。
顾檀生报出名讳、来历,云枝对他的防备越发重了。
“青云观的道士?你是名门正派,和我这个野路子不一样,为何跟踪我。”
顾檀生道:“好奇。”
云枝将手一摊:“我可没有时间解了你的好奇,还有许许多多的可怜人,比如秋水老爹这种,等着我去解救呢。”
顾檀生回忆起刚才云枝和秋水的对话,唇角带笑。
见状,云枝就知道他听到了自己的秘密。
她想着该如何解决顾檀生这个麻烦。
杀了他?
还是算了。她只会坑蒙拐骗,还没杀过人呢。再说了,顾檀生比她高上许多,到时候一动手,指不定受伤的是谁。
风险太大,不做。
带上他?
这倒是个好主意。
等到自己把顾檀生带离这里,远远地走开,再把他甩了。到时候他想揭穿一切,也无人可以对峙了。
相比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道士,秋水老爹应该更相信她这个能阻止邪祟事情发生的“仙人”吧。
云枝的脸色变幻很快,从一脸防备变成了笑眯眯的。
“我也觉得和道长一见如故,不如同行吧。”
顾檀生惊讶于她的态度转换如此之快,但他没多想,毕竟他觉得云枝是个有趣的人,和她一起走定然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便颔首答应了。
云枝毫不客气地让顾檀生当她的助手。
顾檀生见识了她的许多“本事”。
他发现,云枝最厉害的不是骗人的把戏,而是哄人的嘴巴。
她的那些伎俩并不高超,只不过云枝善于哄人。
她又生了一张俊美的脸,加上诚恳的、为人着想的语气,没有人会不愿意相信她的。
发现云枝是女子时,顾檀生素来平静如水的脸上闪过极大的惊讶。
这一路上,他和云枝同吃同住,两个人睡在一张床榻上,云枝丝毫没有避讳过。
她……她怎么就是一个女子了?
云枝淡淡暼他一眼,对他的反应很是嫌弃。
她将鬓发拆开,把一张白皙光滑如玉的脸凑在顾檀生面前。
“我不说,你就没发现?那你可真是太笨了。我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子。”
她最后抛下一句:“傻瓜。”
顾檀生回忆相处的经历,果然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足以证明云枝的女子身份。
大概是因为他和女子没有过接触,才会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直到云枝挑破才发现。
顾檀生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和云枝相处了。
云枝照旧躺在床榻的里侧,看他还在发愣,问道:“你傻站着做什么,不困吗?”
顾檀生皱眉:“男女授受不亲。”
云枝道:“那是寻常男女。我是道士,你也是道士。亏你还是青云观的道长呢,连眼里不分男女都做不到。”
顾檀生还是没有动作。
云枝忽然动了坏心思。
她一把拉住顾檀生的衣袖,将他往床榻拽去。
云枝的声音轻柔绵软,此刻又故意放轻,听的人耳朵发麻。
“顾道长,你和我亲密无间了许久,该不该有个说法,比如——娶我为妻呢?”
顾檀生吓了一跳,往后退去。
他这副受惊的样子真好玩,比平常不苟言笑时有趣多了。
但云枝还有点生气。
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她配顾檀生,那是绰绰有余!
她甚至觉得,顾檀生听见刚才的那番话,应该立刻感恩戴德,抱住她说太好了,真是祖坟冒青烟才能娶到她。
而不是一副差点被蛇咬上的表情。
云枝挥手,让他自己找房间住。
经过一夜,顾檀生终于冷静下来。
当他敲响云枝的房门时,却发现她已经走了。
听客栈的人说,是一早就走的。
不过,她把账留给了顾檀生。
和顾檀生分别一月有余,云枝过得潇洒自在。
但有时候,她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人替她背东西、帮她暖被子了。
没有那样一张冷冰冰,但俊美非常的脸在面前晃,还真有点孤单。
云枝把心里的低落强行压下去。
她要自己别再想念顾檀生。
只要想到顾檀生一点没有想她,她就开始不想他,而是开始生他的气了。
云枝坑蒙拐骗的手段越发成熟了。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次她受邀进了一大户人家,听闻这家闹鬼,请她来捉。
云枝是这家大少爷请来的,可二少爷也请了一个老道士,这老道士不安安分分地捉鬼,偏偏要和云枝斗法。
他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云枝额头冒汗,已经做好随时溜之大吉的准备。
正在云枝准备顺势往后一倒,再趁着大家慌乱的时候逃跑时,她的背上抵上一只手。
“云道长,你好像累了,我替你一会儿。”
这声音……
是顾檀生!
云枝心里一喜,但面上冷冰冰的。
只是她知道私是私,公是公。
顾檀生的本事,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打不过老道士,但是顾檀生可以啊。
看来还没有山穷水尽。
云枝看了老道士一眼,语带嘲讽:“打败你根本用不着我出手。这个——”
她指着顾檀生。
“他是我的徒弟。只要他出马,就可以打过你了。”
老道士以为顾檀生是和云枝一路的,定然也是江湖骗子,就没把他两个放在眼里,轻易就同意了换人的提议。
云枝坐在圈椅上,品着茶,悠哉说道:“小顾,不必尽全力,给人家留点面子。毕竟年纪大了,气晕了不好看。”
顾檀生一怔。
小顾?
是在叫他吧。
不过他的年纪比云枝要大,云枝用这副唤弟弟的口气有些不合适。
但想到云枝的脾气,顾檀生就任凭她喊了。
二道士斗法,真真是斗的天昏地暗,电闪雷鸣。
云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那一道道符咒若是打在她的身上,她不就……
云枝吓得身子一抖。
她庆幸,还好顾檀生来了。
符咒打在顾檀生身上,还没靠近,就化作灰烬了。
老道士的眼神从轻蔑变得逐渐惊恐。
他使了十成力气,还是没能击倒顾檀生,反而自己受到了反击,跌倒在地。
怒火攻心之下,老道士果真如云枝所说“气晕了”。
四周响起惊叹声。
“真是叹为观止。这位道长真厉害。”
看着二少爷铁青的脸,大少爷将云枝夸的天上有地上无:“云道长的徒弟都有这般本领,他本人更是高深莫测,二弟这次该信了吧。”
二少爷咬牙切齿地称是。
称赞声和二少爷难堪的脸色,都让云枝得意极了。
云枝和顾檀生赢了,自然是由他们来捉鬼。
查清一切后,云枝才明白为何二少爷百般阻挠。
——原来这鬼竟不是鬼,而是二少爷演出来的,怪不得他要让老道士和云枝斗法。
高门大户的争端云枝管不了。
只要她能拿到丰厚的银子,就足够了。
大少爷如约给了云枝一笔丰厚银子,又答应一定会为她宣扬名声。
云枝得意地走出府门。
事情终了,顾檀生才得以和云枝说上话。
云枝嫌弃银子太重,一股脑都扔进他的怀里。
顾檀生道:“你不告而别。”
“嗯。”
“你生气了。”
“嗯。”
顾檀生还要再问,云枝突然停下,把他拉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你不是这么啰嗦的啊。有话快问,别一句一句的,好烦人。”
顾檀生便问:“你不想我跟着你吗?”
云枝本想说是。
但他的眼神太专注了,仿佛云枝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对待。
云枝觉得,若是她说了是,顾檀生就会转身就走,再不回来了。
虽然她不稀罕他走不走……
好吧,她还是有一点点稀罕的。
云枝便坦诚了自己的心思。
“想。”
“但你一口一个男女授受不亲,好像我想赖着你一样。但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说什么都要跟着我,我才勉为其难地收留你。这会儿知道我是女子了,就怕了。”
顾檀生解释:“不是怕,是没想清楚。”
云枝冷哼:”如今呢?想清楚了吗。”
顾檀生颔首。
“我还是以为男女授受不亲……”
云枝咬紧唇瓣,想抬脚就走,就听见了顾檀生的下一句话。
“所以,我们成亲。”
云枝张大嘴,没反应过来。
顾檀生重复了一遍。
“我们成亲,再亲近的话就名正言顺了。”
云枝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不必为了你我亲近,就做出这般大的牺牲的。”
“不。我说我想清楚了,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才会说出今日的话。”
云枝抿紧嘴唇,还是没忍住将唇角上扬。
她作势思考片刻,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顾檀生。
顾檀生给青云观众人送去一封信。
清和读罢,告诉清风:“观主回来了,说带着仙人,也就是云道长一起回来。”
他声音得意:“我就说观主没有真生气,还是心疼我们的。知道我们想见仙人,立刻下山去找,还要把人家带回来。”
清风隐约觉得不对劲,找人需要这么久吗,但他没多言语。
直到看见顾檀生和云枝牵着手,从山下走到青云观来,清风才知道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什么啊,观主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他自己吧。
清和更是目瞪口呆,半天才理清楚云枝和顾檀生的关系。
云枝早就听说过清和。
他对自己格外推崇,为此贬低了顾檀生。
云枝以为他很有眼光,就主动和他问好。
清和本想喊“云道长”,但看到顾檀生和云枝姿态亲昵,脑袋一晕,竟脱口而出:“观主夫人好……”
云枝笑得花枝乱颤,倒在顾檀生怀里。
顾檀生无视清和慌乱的神色,以为“观主夫人”的称呼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