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傅宴清年纪相仿的郎君都已成亲生子,唯有他还是孤身一人。
今年,傅宴清终于抵不过母亲的哭闹,和一位门当户对的娘子定下亲事。
那小娘子姓苏,品行端正,颇通管家之道。
傅宴清只和她见过一面,就同意了亲事。
但成亲在即,他却生出了惶恐。
他承认,苏娘子是个好女子,但他不喜她,也不愿意和她同床共枕。
自从和云枝断了亲事,这三年来,傅宴清没有一日忘记过她。
只是,他没法子去找云枝。
即使找到了云枝,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他又不能迎娶云枝,见了面也只能说一些苍白的言语。
但此刻,傅宴清却急切地想要见到云枝。
他记得云枝住在狄家,在青桐镇上,便孤身骑马赶了过去。
只见一片青砖红瓦,房屋井然有序,想来云枝在狄家过得很好。
傅宴清走上前去敲门,却无人回应。
邻居探出头来,得知他是来找云枝的,便道:“狄家人都搬去了富贵居,那里房子又大又漂亮,不住在这里了。一看你就和他家不亲近,不然他们搬走也有三年了,你怎么不知。”
傅宴清赧然。
富贵居很轻易就能找到,毕竟它是青桐镇上最热闹的酒楼。
听闻这酒楼三年前换了掌柜的,由狄家大儿子狄无忌当家。
傅宴清知道狄无忌,自从云枝离了花家,就跟随在狄无忌身旁。
狄二毛正在柜台后忙碌,看到有人来,就让伙计去招呼。
正在假中的狄四毛主动请缨,要去招呼傅宴清。
傅宴清却道,他既不住店,也不吃饭,是来找一个人。
“我找花云枝。”
狄四毛顿时警惕起来,跑到狄二毛身旁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狄二毛放下手上的账本,朝着他走过来。
他上下打量傅宴清,看出其身份不俗。
“你找表妹做什么。”
“我……我想见见她。”
“呵,如果所有男子都像你一样,动辄说要见表妹,我们都让见,那表妹岂不是要累死了。”
傅宴清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狄二毛眼睛冒光,但还是挪开视线:“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一块金子,我就让你见表妹了?”
傅宴清又摸出一锭。
他看着狄二毛的眼睛:“继续添下去太麻烦了,你说需要多少,我直接给你。”
狄二毛一噎,不知道怎么回话。
身后,轻柔的声音响起:“小公爷如此诚心,不如凑个整十块,二哥就收下吧。”
傅宴清闻声望去,见是云枝。
三年未见,云枝生得越发美貌了,似乎比起过去还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韵味。
他欲起身,却被狄二毛拦住。
“这位郎君,该兑现承诺了。”
傅宴清身上带的金子不多,便写了一张纸条,稍后让人送来。
狄二毛嘟哝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云枝道:“二哥莫怕,这位是靖国公府的小公爷,不会赖账的。”
狄二毛一喜。
他转而意识到不对劲。
他听大哥说过,有两个人最应该提防,一是他之前的大哥秦少轩,二是靖国公府的小公爷傅宴清。
原来这位就是傅宴清,那他让傅宴清去见表妹,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狄二毛生怕大哥回来了会责怪他,便去后院偷听。
见到之前,傅宴清有千言万语要告诉云枝,但人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傅哥哥,你好像很不开心。”
是云枝先开的口。
傅宴清便道:“我要成亲了。”
云枝神色未改,柔声贺喜。
傅宴清的心顿时如同针扎一般:“我不喜欢她。一想到以后余生,都要和一个不喜欢的女子朝夕相处,我就,就喘不过气来。”
云枝看他:“那傅哥哥想怎么样?”
傅宴清抓住她的手:“我真正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云枝唇角轻扬:“可是傅哥哥,你真的爱慕我的话,怎么会不知道我已经成亲了呢。”
傅宴清吓了一跳,松开了云枝:“什么,成亲,那是何时的事?”
“喏,就在三年之前,我和表哥成了亲。”
她含笑望着傅宴清,眸中的讽刺却不加掩饰。
若是傅宴清真心对她,怎么会连她成亲这样天大的消息都不知道。
傅宴清有许多理由可以解释,比如云枝住在青桐镇,他在京城,消息不通。又比如,有母亲从中作梗,自然有一百种法子不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但他却张不开口。
他问:“若是我现在要娶你,你可愿意?”
云枝笑道:“傅哥哥莫要玩笑了。”
傅宴清垂下眼睑。
是了,之前他尚且不能说服家里,现在亲事已定,他又出尔反尔,云枝一旦答应,就会留下勾引旁人未婚夫的骂名。
他当真是疯了,刚才才会想不顾一切,不理云枝已经成亲,他有婚约在身,带着云枝远走高飞。
“我……”
傅宴清刚开口,狄二毛就带着一众人赶来。
狄二嫂挡在云枝面前,双手叉腰:“不管你是哪的富贵公子哥,表妹可是我大哥的妻子,你勾搭别人妻子,是该被杖责的。”
狄二毛小声提醒道:“你客气一些,这位可是京城来的小公爷。”
狄二嫂冷哼:“小公爷怎么了,三弟不是去年得中,当了官,未必比他差。”
傅宴清下意识问道:“三弟?”
“我三弟叫狄三毛。”
傅宴清想起来了,去年有一位书生,文章做的很好,只是名字起的怪异,叫狄三毛。
皇帝当着一众官员的面,问他为何叫这个名字,想过改名字没有。
狄三毛回道,所谓名字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身有才学,能为君主所用。否则,名字起的再花团锦簇,也是无用。
这一番言论让皇帝大喜,当即点了他做头名,又让他做了身边近臣。
傅宴清没想到这位狄三毛竟然是狄无忌的弟弟。
这边正吵闹着,狄五毛带着狄无忌回来了。
狄无忌因为走的太着急,额头冒汗。
他站在云枝身侧,目光冷冷地看着傅宴清。
“小公爷,听说你即将成亲,怎么又来骚扰我的妻子。”
云枝柔声解围:“傅哥哥不过是思念故人,特意来看一看我,这就要走了,对不对。”
傅宴清点一点头。
他离开时,仍旧不知道如何抉择自己的亲事,究竟是顺应父母心意娶了苏娘子,还是坚决不娶。
他问云枝,自己该怎么办。
云枝自然不会回他。
莫说她对傅宴清已经没有情意,就是有,也不会为他担上这般大事。若是她做出回答,以后傅宴清过得不顺心,定然会埋怨她帮他做出的决定。
云枝道:“傅哥哥聪慧,自然知道该做什么。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傅哥哥做的,总是对的。”
傅宴清目光温柔。
是啊,连他做不得的决定,云枝怎么会知道答案呢。
他骑上骏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没过一日,傅宴清就把少了的金子送来,又额外送给云枝一份礼,说是云枝成亲,他未前来,今日特意补上的。
白送来的礼物,云枝当然收下,又随口问了傅宴清的亲事。
仆人抱怨道:“小公爷回家后,就立刻退了亲事,任凭谁劝都不行。夫人说要是退亲,她就不活了,小公爷说,不行就同夫人一起死,说着就要吞金子,把夫人吓得不轻,当即说退亲就退亲吧。”
云枝静静听着,并不言语。
待仆人走后,她开始翻看傅宴清送来的东西。
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
云枝感慨:“傅哥哥还是和之前一样大方。”
狄无忌冷哼。
“他大方,别人都小气,我最小气了。”
云枝改口:“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表哥送我的玉人了。表哥,那么大一尊玉人,你怎么雕刻出来的。”
还是描摹她的模样做出来的,和人一般高低,栩栩如生。
狄无忌脸颊微热:“咳咳,不是我做的,是玉匠师傅做的,不过我有在一旁监工。”
云枝颔首:“多亏了表哥,玉人才做的这般精妙。不过,我有一疑问。”
狄无忌凝神细听。
“这般大的玉人,有何用处?”
狄无忌道:“当然有用了。你看凡是受人喜欢的,都会做一个雕像,或木雕,或金雕,然后让他受香火。我想,表妹什么都有了,只缺一个雕像,便命人做了一个玉的。当然,这玉雕像才不用摆出去让人看,就放在家里,让家里人看一看。”
云枝还以为狄无忌嘴里会说出什么话来,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理由。
她又不是做官的,或者大善人,才会被人立了雕像,供奉起来。
表哥的思绪真是天马行空的。
把她的雕像放在家里,让旁人看了多不好意思,还是摆在自己房中为妙。
狄无忌本意是表妹不在家中时,也能让旁人看到她的美丽,但云枝既然提议了,他也不能拒绝,只好答应。
没想到夜里,狄无忌和云枝行夫妻之乐时,这玉人却起了妙用。
狄无忌最爱的是将表妹的背抵在他的胸膛,感受表妹的柔软。
如此,表妹也不会看到他发红的脸颊。
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料,这夜他抬头时,看到玉人正对着他,就好像表妹看着他一样。
他浑身发烫,呼吸比之前越发急促。
云枝察觉到他的异样,扭头看来,看到了他绯红的脸颊。
狄无忌顺势吻住了云枝。
“玉人一点都比不上表妹,还是表妹好。”
“有温度,柔软,像水一样温润湿……”
云枝转了方向,面对面对着他。
狄无忌的呼吸急促至极。
当云枝推倒他,轻轻俯身时,狄无忌才明白,原来他一直搞错了。
能正面抱着表妹,看到表妹因他而潮红的脸、颤抖的身子,才是他最喜欢的。
……
翌日。
云枝刚出屋子,就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看到了秦少轩。
秦少轩朝她微一颔首。
他如今和狄三毛同朝为官,关系反而比之前当兄弟的时候更亲近一些。
云枝想,在秦少轩眼里大概没有情意之说,他只爱利益。
当初狄家人对他很好,但他离开后却很少回来看望过。
云枝并不认为他是贪图富贵的人,有了晋阳伯府就忘了狄家。
恐怕在秦少轩心里,狄家和晋阳伯府对他的意义是一样的,不过一踏板而已。
狄三毛身着官服,越发衬得他相貌英俊,身姿清逸。
当着众人的面,秦少轩对云枝道:“表妹,我有话想私下同你说。”
云枝应好。
狄二毛和狄三毛嘟哝:“这两天怎么总有人和表妹说小话?”
狄三毛咳嗽一声。
狄二毛皱眉:“三弟,你当了官不该春风得意,怎么身体反而不好了……啊,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狄无忌冷冷地看着秦少轩的背影。
秦少轩确实有正经事和云枝说。
他讲完之后,注意到在后面偷听的狄无忌,轻笑道:“你看兄长,他好像一个妒夫啊。”
云枝扭头看去。
狄无忌见被发现了,就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他拉住云枝的手,说饿死了。
云枝推他:“饿了就吃饭啊。”
“不,我要和表妹一起吃。”
这话秦少轩听了牙酸。
他对云枝有过情意,不过她成亲以后,就把情意掩藏了。
惹上一个有夫之妇,对他的名声不好。
但若是云枝和狄无忌和离,他很愿意娶云枝进门,做他的妻子。
在秦少轩看来,狄无忌再这般黏人下去,离被抛弃的日子也不远了。
所以,他等得起。
秦少轩说晋阳伯府还有事,就不留下来用饭了。
狄无忌恨不得他早点走。
云枝把他拉到房中,说起秦少轩告诉她的事情。
“父亲故去了。”
“啊?”
云枝接着说道:“父亲死时,特意留下口信,要把家产分给我一份。家中人对此并无异议。但是另外一半的家产,几位兄长,还有母亲,以及出嫁的花慕雅正争着呢。”
狄无忌看云枝面上没有伤心之色,知道她对花主君没有感情,就道:“反正你的家产能拿到手就好了,管其他的做什么。不过,花家怎么舍得给你家产的?”
云枝轻声道:“听说,是叶娘子愿意和父亲同生共死,才换来的。”
狄无忌吃惊不已。
云枝说出自己的猜测:“秦少轩说,叶娘子和父亲都已经下葬,但兄长后院进了一位美貌女子,名叫阿叶。”
狄无忌的眉头都快拧到一块了:“叶娘子,阿叶……你兄长也太大胆了吧。”
云枝捂住他的嘴,让他小声一点。
她也觉得叶娘子简直是疯了。
既然能假死,为何不远走高飞,还留在花百川身边做什么,难不成她对花百川情深不渝了。
云枝不知道叶娘子留下的目的,究竟是真的喜欢上了花百川,还是为了另外一半家产。
反正如狄无忌说的,她已经得到了一半家产,就不理会花家的是非了。
听到秦少轩和云枝讲的是如此正经的事情,狄无忌神色稍缓。
但一家人用饭的时候,云枝一直盯着狄三毛看,让狄无忌不禁瞪了三弟几眼。
饭后,狄无忌委屈极了:“表妹,你看三弟做什么?”
云枝如实回道:“你难道不觉得,三毛的官服很英武吗。我想着,你穿着那官服,一定很英俊。”
狄无忌为难:“我不懂做官。你若想的话,不如我捐个官来做做。”
云枝眸中带笑。
“表哥,不是要你做官,是要你穿上官服,在我们的房中,在床榻之上……”
狄无忌只觉得浑身都烫了。
他当机立断:“表妹且等着我,我向三弟把官服借来。”
云枝笑道:“你不嫌弃那是他的官服?”
狄无忌抱紧她:“我没打算还回去。就让三毛告诉朝廷,官服丢了,让他再领一件,这件就留给我了。”
“表哥坏透了。”
“为了你我,坏就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