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夫人和花家主母不同。
她的儿子不是别人有心调换,而是慌忙中出了差错才抱错的。况且,狄家把秦少轩养的格外好,她心中无多少怨念。
因此她私心以为,秦无忌和秦少轩必定和她想的一样,两个人能和睦相处。
她便开口,要秦少轩也留下用饭。
秦无忌期待秦少轩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当初赶他出去,不让他见父亲母亲的人就是秦少轩,就认定对方恨透了他,看见他定然吃不下饭。
但秦少轩面色如常,点头答应了。
他毫无芥蒂地在秦无忌身旁坐下了。
秦无忌却没有他一般宽大的胸怀。
原本秦无忌起来的早,还长久地没用水用饭,腹中正饥饿,刚才筷子落的也迅速,这会儿有秦少轩在旁边坐着,只觉得一桌子饭菜都失了颜色,没有一道能勾起他的胃口。
伯爵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无忌,怎么不吃了?”
“我——”
秦无忌和云枝相伴了几日,总算学的聪明一些,知道伯爵夫人正偏爱秦少轩,不能把“我讨厌身边的人,所以吃不下饭”的话说出来。
他道:“我想着表妹一定还没吃饭。不如,我少吃一些,待会儿还能陪着表妹一起用,免得她独自吃饭,孤单的很。”
他这话并未掺假,他确实惦记着云枝,但却不是想着陪伴云枝吃饭,而是想表妹在这里就好了,一定能立刻想出办法来,让他有胃口,同时能让秦少轩吃瘪。
伯爵夫人诧异:“你和云枝虽是表兄妹,不过才见几回面,怎地如此亲近了?难不成……”
莫非秦无忌动了心,对云枝有了别样的心思。
秦无忌却误会了伯爵夫人的话,连连点头:“我同表妹认识不久,但一见如故,自然时刻惦记着她。”
看他一副未开窍的样子,伯爵夫人有心助他一臂之力,便道:“你惦记着云枝,勉强用膳也是不香的。不如这样吧,我让厨房准备几样菜,你带去和云枝一起吃吧,就不必待在我这里了。”
秦无忌巴不得如此。
他立刻起身,朝着伯爵夫人弯腰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多谢母亲。”
得以不和秦少轩坐在一起,秦无忌心情愉快,不必女婢帮忙,自己提着食盒,一路轻哼小曲儿去了云枝房中。
女婢本不让秦无忌进去,毕竟男女有别。
但在秦无忌眼里,他和表妹早就超出了男女的范畴,那是难兄难弟。
云枝随时可以进出他的房间,而他,应该也同样如此吧。
女婢抵不过秦无忌的一番说辞,只得放行。
门推开时,一股寒气顺势钻了进来,云枝身子颤了一下,没睁开眼睛,喃喃道:“把门关好,太冷了。”
秦无忌将门一关,把想要跟着进去的女婢挡在了外面。
他将食盒放下,坐在床边。
云枝睡得很沉,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贴在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上。
秦无忌没捣乱叫醒她。
他一个人无聊,就看看房中的摆设。
把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完了,他就开始看云枝。
表妹的头发既黑又亮,像一匹黑绸缎似的。
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和绸缎一样光滑。
秦无忌的手蠢蠢欲动。
他试着叫醒云枝。
“表妹,表妹。”
无人回应。
看来,表妹应该是睡熟了的。
秦无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往云枝头发上一放。
他收拢手指,轻轻摩挲。
滑溜溜的,还有一股清浅的香气。
秦无忌看向桌上的青瓷罐子,猜测表妹应该用的是桂花头油,因为只有桂花头油的盖子没有拧紧。
他俯下身子,贴近云枝,轻轻嗅了嗅,以验证自己的猜想。
唔,好香,是桂花香气。
秦无忌闭上眼睛,感受着桂花的芬芳。
等他睁开眼睛,和云枝水淋淋的眸子对上。
云枝刚睡醒,桃腮微红,眼眸睁的大大的。
她有些惊讶:“表哥,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瞧着,表哥好像是在偷偷闻她身上的味道。
若秦无忌不是长了一张唇红齿白的、美貌郎君的脸蛋,她一定会尖叫出声,说房中有登徒子。
秦无忌宛如煮熟的虾子,脸庞爆红。
“我,我只是好奇你用的是什么头油?”
他说的是实话,却很难让人相信。
起码,云枝就是不相信的。
不过,看到秦无忌一副快要羞愤欲死的神情,云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问起请安一事如何了。
“表哥今日可起来了?”
秦无忌拍拍胸脯:“当然,鸡一鸣叫我就起来了,早早去给母亲请安。”
云枝才不信,定然是她吩咐的仆人喊了秦无忌,不过,她并不戳穿,且让他因为这些小事而得意去吧。
秦无忌事无巨细地说了在伯爵夫人房中的事,语气里满是对秦少轩的抱怨。
他颇为沮丧:“母亲见我来请安,很是高兴,但没给我银子。”
云枝轻轻一笑:“哪能立刻就给你。需得你去个三五次,再稍加暗示,她才能懂你的意思。”
秦无忌皱着脸,显然对自己还要接连早起一事很不痛快。
从秦无忌的话中,云枝对秦少轩添了好奇心。
她想,该是何等人物才能在农户人家长大,却没同样地成为农户,而且还比秦无忌这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假世子更沉稳持重。
云枝喃喃道:“我得见他一面。”
秦无忌突然从床榻上弹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
“见谁?秦少轩?”
他见云枝颔首,脸色越发臭了。
“见他做什么,怪讨厌的一个人。”
云枝道:“按照道理来说,我该唤他一声表哥。做表妹的见见表哥,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秦无忌嚷道:“他?表哥?你不许唤他表哥,你的表哥只有我一个,秦少轩不算。”
云枝不解:“为何不算?依照血缘关系,你才不是我的表哥,他是我正经的表哥。”
秦无忌说不过云枝,被气的不轻。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女婢把饭菜端上来,说起这些饭菜是秦无忌从伯爵夫人房中拿来的,本意是要和云枝一起用。
云枝吃了几口。
“表哥一大早便起,天寒地冻,又忍饥挨饿,还能想到我没吃东西。”
她刚才说话是否太无情了一些。
不过她说的是实话。
本来秦少轩才是她正儿八经的表哥,秦无忌不仅是假世子,还是假表哥。
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下肚,云枝决定迁就秦无忌一次。
秦无忌一个十分不会照顾人的人,竟然会记得拿炭炉温着鸽子汤,省得她用的时候冷了。
足以可见表哥是格外关心她的。
两人又有相同的遭遇,属于同病相怜。
再说,人与人的情分,怎么能够简单地用一句血缘来衡量。
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是母亲讨厌之人的女儿,可父亲对她冷漠,母亲却还记着旧情。
可见血缘并不可靠。
云枝还想着和秦无忌长久地相依为命,决定用罢饭菜就去哄一哄他。
她觉得哄秦无忌并不难。
不过说两句软和话,定然能让秦无忌消气。
云枝正准备去找秦无忌,却听女婢道,说是秦少轩来了,
云枝诧异。
她同秦少轩未曾见过面,对方为何突然登门。
云枝道:“请他进来。”
秦少轩一走进来,云枝就感慨不愧是秦家人,遗传了姨妈和姨夫的容貌,风度翩翩,谈吐温柔。
他开口就唤表妹,又道:“表妹……不会介意吧。不过我听兄长也这般唤你,我应该也可以吧。”
云枝柔声道:“自然可以,表哥。”
秦少轩此次前来,不过是例行公事,来看一看云枝在府上住的安稳与否,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他关心完云枝,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云枝送了他一盒房中的点心。
她盯着秦少轩离开的背影,心里感慨,为何人家就长得如此出色,仿佛接人待物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再看她那个傻表哥,笨表哥,什么还都要她这个表妹来教。
怪不得秦少轩一进门,就把秦无忌彻底地比下去了。
云枝现在完全理解了,因为他们两个,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秦无忌在屋子里生闷气。
气着气着,他觉得肚子饿了,才想起来把饭菜都留在了云枝房中。
秦无忌想硬气地不去拿饭菜,他要让表妹知道,他很生气。
不过等了好一会儿,云枝都没来,秦无忌渐渐着急了。
他想,莫不是自己的生气表现的太过隐晦,表妹没看出来。
秦无忌心里一惊。
若是表妹没看出来他生气了,那他强撑着这一会儿,不就很是可笑吗。
秦无忌忙往云枝房中走去。
他心心念念那盅鸽子汤。
那汤是他最爱喝的,伯爵夫人也知道,特意一点没用,全给他拿来了,他预备同云枝分着喝。
秦无忌思汤心切,脚步不禁加快了许多。
他同秦少轩撞了个照面。
秦少轩主动打招呼:“兄长。”
秦无忌一脸不耐烦,把脖颈高高扬起。
“嗯。”
他丝毫没注意到秦少轩是从云枝那里来的。
秦少轩身后的仆人开口:“呀,表小姐送世子爷的点心,莫不会被撞坏了吧。”
说着,他打开食盒,见里面的玫瑰酥饼完完整整,没有被撞碎,才长松一口气。
秦少轩责备道:“大惊小怪。”
秦无忌听着,眉头紧皱,他问道:“表小姐?是哪一家的表小姐?”
这晋阳伯府除了表妹,哪里来的第二位表小姐?他为何不知道。
秦少轩无奈道:“是表妹,云枝表妹送我的。一碟子点心而已,兄长不会介怀吧。”
秦无忌向来不会隐藏心事,闻言顿时面沉如水。
秦少轩将点心递给他:“兄长,若是因为表妹送我点心,你心里不痛快了,那就把这点心拿去吧。”
秦无忌用手挥开。
“表妹送你的,且留着吧。”
他怒气冲冲地向前走去,看样子是要和云枝大吵一架。
秦少轩把点心重新装回食盒中。
他随手拿了一块玫瑰酥饼,放进口中,笑道:“挺好吃的。”
仆人有些奇怪:“世子爷不是不爱吃甜食吗,你若喜欢,我以后让厨房多准备一些。”
秦少轩轻轻抬手:“不必。不是这酥饼好吃,是争抢得来的东西最是香甜。”
仆人不解。
秦少轩把最后一点酥饼咽下,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你不会懂。”
秦无忌几乎是奔到云枝面前的。
他眼睛发红,脚步飞快,像是来寻麻烦的。
云枝却不害怕。
她问:“表哥回来了。鸽子汤我给你留了一半,你要吃吗。”
女婢心惊胆颤地看着,唯恐秦无忌会突然发作。
秦无忌开口,却不是厉声呵斥,而是语含哽咽。
“你是不是送了秦少轩玫瑰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