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躲在屋子里面和走出去看看之间,云枝选择了后者。
她深知只能躲避一时,不能躲避一世。
许多仆人都去了门外看热闹。
身穿银袄红裙的女子站在门外。
她身量高,模样俊秀,身上衣裳虽有补丁,但并无污秽处。
面对众人的打量,她毫不惧怕,迎面对上他们的眼睛。
她看到了云枝。
不知为何,这位真千金还没有见过占据自己的身份的七娘子,却下意识地觉得云枝就是那位七娘子。
慕雅在山野中长大,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可不相同。
她得知自己的身份,立刻就动身前往京城,要认回亲生父母。
慕雅一点都不害怕父母会嫌弃她粗鄙。
她相信血浓于水。
但见到疑似假千金的人时,她坚定的心绪突然动摇了。
假千金若真的生得这般美丽,一副楚楚动人模样,父亲母亲真的会舍得把她赶走吗。如果她不离开,两人之间该如何相处。
云枝本想偷偷地看上一眼,不料看热闹的人太多,把她推搡着挤到前面。
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声:“七娘子也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
慕雅自然也听到了那句话,和云枝四目相对。
她暗道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位美貌的小娘子就是假千金。
花主母得知慕雅来了,忙迎了出来。
她一肚子怜女之情,在看到慕雅的长相时却顿住了脚步。
无他,慕雅身上没有一分像她,完全像了花家主君。
相比之下,竟还是云枝更肖像她。
但花主母还是清醒的,知道慕雅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却没有被养在身边疼爱的女儿。
或许,慕雅被养在了她的身边,经年累月下来,就会和她多有相似了。
花主母的疼爱之情重新燃起,把慕雅揽在怀里,“我的儿”地唤着。
慕雅身子僵硬,但还是抬起手,回抱了她。
云枝在一旁瞧着,眼圈通红。
母亲最是疼爱她,刚才却完全忽视了她。
看来母亲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要舍弃她了。
外面天冷,花主母不忍慕雅受冻,便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去。
她看到云枝可怜兮兮的模样。
刚才,花主母第一眼看到的是云枝,毕竟她对云枝的疼爱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但她刻意忽视了。
这会儿,云枝冻的脸颊通红,让花主母再忽视她不得。
云枝低垂着头,露出雪白脖颈上鲜红的勒痕。
娇嫩的肌肤上出现这般骇人的伤痕,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花主母想起云枝寻死被傅宴清救下一事,眉头皱了皱。
她终究是没忍住,在云枝身旁停下脚。
“你也进去吧。”
云枝惊喜地抬眸,颤声唤道:“母亲。”
花主母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免得冻病了,让人以为府上苛待了你。”
云枝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她闷声应好,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门。
当夜,花主母就要为慕雅接风洗尘。
花家除了云枝的父亲当家,另有花家大房和花家三房在府上住。
花主母要办家宴欢迎亲生女儿回来,其余两房的人来的很齐全。
云枝也来了。
她处境尴尬。
连女婢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安排位子。
按照往日的习惯,云枝该坐在花主母身旁。
可如今万万不能这般安排了。
女婢思来想去,竟把云枝安排在距离主桌很远的席位,同一众七八岁的孩童坐在一起。
家宴只邀了大房和二房,其余亲族不好来赴宴,便把孩子送来,名头上也好说,只当是添些热闹气。
一个小郎君嚷道:“七姐姐,你怎么不坐主桌,反而和我们坐在一起?”
另外一个小娘子脆声道:“我知道。七姐姐不是七姐姐,坐在二伯母身边的才是七姐姐,所以她被二伯母讨厌了,才和我们坐在一起。”
小郎君惊讶道:“被讨厌的人就要坐在这里吗,那我也被讨厌了吗。”
旁边伺候的女婢脸都白了,忙让他们别乱说。
云枝柔声道:“无事的。”
她把刚才说话的小郎君抱在自己腿上,神情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是:“是的。你被嫌弃了,马上就要和我一样被赶出去了。不过你比我更惨,要流落街头,还要讨饭吃呢。”
她说的一本正经,把小郎君吓得哇哇大哭。
在女婢以及周围人看来,就是云枝不计前嫌哄他,他却莫名其妙地哭了。
不过小孩子向来如此,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众人不觉得奇怪。
云枝一脸无辜:“哎呀,他怎么哭了?”
女婢把小郎君接走,要离开席位,省得今天大喜的日子让小郎君的哭声给搅和了。
小郎君哭泣的声音让云枝心里的郁气有所缓解。
她看向主桌。
慕雅已经换掉了进府时穿的衣裳,另换了一身衣裙,头上戴着各色首饰,好不华贵。
听说,花主母已经为她改了姓氏。
那外室姓叶,慕雅却不姓叶,而是姓慕。
当初叶娘子调换了孩子,本意是想出口恶气。既然花主母不让她进门,她非得让自己的孩子被当作嫡女被抚养长大。
至于慕雅,她却是不愿意自己来养。
叶娘子自认为不是好人,无法抛弃成见善待慕雅。但她还没有坏的彻底,要把和花主母之间的恩怨发泄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掐慕雅两下出气,她把慕雅送去了一户姓慕的人家。
慕家家境不错,以捕猎卖野味为生。
慕家无子,得了慕雅自然全心全意待她。
慕雅因常往山林里去,心境开阔,虽未念过书,举止并不拘谨、小家子气。
她同慕家颇有感情,就向花主母提出保留名字,只在原先的名字前面添一个花。
于是,慕雅成了花慕雅。
众人称赞花慕雅有情有义,将她捧成了一朵花。
见到此等场面,云枝心里泛酸。
花慕雅有了姓氏,她又该何去何从?
花主母接连饮了许多酒,酡红颜色浮上脸颊。
她眼眸一斜,看到了在小孩子中间的云枝。
她问道:“怎么把小七安排到那里去了?”
婢女不敢说是害怕把云枝安排的近了,惹主母心烦,才把她远远地支远了。
她连忙告罪,问该把云枝的位子挪到哪里。
花主母随手一指,欲像往常一样让云枝坐在自己左首,转头却看到了花慕雅。
她的手指转了方向,落在右边。
“就这儿。”
女婢忙把圈椅搬来,又向云枝一番道歉,称自己一时出错才让云枝坐在那里。
云枝心知肚明,她哪里是无意出错,是看人下菜碟。
对这一切冷待云枝都早有预料。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本该无视一切的母亲,这次却开口喊她过去。
在花主母右手边坐下,云枝才知道为何母亲这次没有作壁上观。
因为母亲醉了。
醉酒的花主母如同往常一般照顾云枝。
她完全忘记了身边的花慕雅。
“小七,这个菜你爱吃,还有那个,来人,挪到小七面前去。”
一桌人面面相觑,暗自在想,难不成他们猜错了,二房不会赶走云枝,而会把两个小娘子都留下。
云枝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她在母亲眼里看到了关切。
她意识到了,母亲对她还是有情意的。
毕竟做了多年母女,她虽然是叶娘子的孩子,但是母亲一手养大,对母亲的性情了如指掌,母亲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是亲生女儿”就彻底断绝了感情。
但云枝没有想借着母亲的残留情意留下来。
她反而想要走了。
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如果她留下来,母亲势必会觉得亏欠花慕雅,加倍对花慕雅好。而母亲对她,即使有舐犊之情,也会强行忍耐不表露出来,因为她怕对不起花慕雅。
但云枝如果走了,所谓远香近臭,母亲会渐渐想起她的好来,对她多加照顾。虽然母亲对她再好,也不至于越过亲生女儿去,但起码不会再克制了。
母亲绝不会让她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权衡之下,留在花家委曲求全地过日子,逐渐被母亲遗忘,一次又一次地面临今日女婢“自作主张”的场面,和去到外面过自己的小日子,云枝斟酌过后,选了后者。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是否会分外艰难。
但如果外面日子太难过了,到时候反正母亲长久看不到她,定然心生想念,自己就能想其他办法回来了。
云枝想,傅宴清不可靠,但母亲对她的怜爱应该是可靠的。
她下定了决心,主动和花慕雅说话:“姐姐喜欢吃什么菜?”
她主动以“妹妹”自居,为的是让花慕雅安心,自己不会抢她的东西。
花慕雅一怔,回道:“我喜欢吃笋。”
云枝主动夹了笋,放在花慕雅碗中。
“这笋清脆爽口,姐姐应该喜欢。”
花主母突然开口:“小七,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当日生产之事,因为时间久远,早就搞不清楚谁先落地。不过,我喊惯了你做小七,你就当姐姐,让慕雅做妹妹吧。”
云枝眼睫一颤。
她从不知道,父亲母亲还商量过谁做姐姐,谁当妹妹。
看来,她的决定果然没错,母亲比傅宴清可靠。
云枝柔声道:“是。”
她对着花慕雅道:“妹妹。”
花慕雅别扭地唤了一句:“姐姐。”
两人竟是姐妹融洽,完全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紧张,让大房张娘子和三房刘娘子不禁对视一眼。
家宴结束后,云枝亲自把花主母送回房中。
花主母握住她的手。
“小七,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慕雅。”
云枝没说话,轻轻拨开她的手。
房间里响起平稳的呼吸声,云枝轻声道:“不,母亲,你说错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叶娘子对不起你和花慕雅,不是我。”
听到那一句话,云枝确信如果她留下来,会被委屈很多次,以弥补她的“过错”。
尽管云枝认为,自己并没有错。
错的是她的生母,叶娘子。
最大的罪人应该是她的父亲,花家主君。
花主母醒来后,从贴身伺候的女婢口中得知自己昨天的举动,心里很是后悔。
“怎么就没有忍住?”
她一直对云枝冷漠,担心的就是亲生女儿看了心里不自在。
听说花慕雅没有抵触云枝的那声“妹妹”,花主母放下心来。
她本来就在赶走云枝和留下云枝之间犹豫,这会儿偏向了把云枝留下。
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离开家里,她如何狠得下心。
不过,还没有等花主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枝,就听说了云枝主动要求离开花家。
花主母不信。
云枝前几日又是求见主君,又是寻死觅活,不就是为了留下来吗,怎么可能主动要走。
女婢却道,云枝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只等和诸位长辈、兄弟姐妹告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