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伸出手,把他扬起的手指按下去。
“周轻鸿,我不喜欢别人指着我。没有下一次。”
周轻鸿来不及和她说什么是夫为妻纲,自己想怎么指就怎么指,他满心都是惦记着火烧云的归属。
侯夫人不解:“火烧云?那是什么东西?”
温知予冷声道:“大概是娘刚送我的那匹马。”
侯夫人凝神一想,那匹骏马通体似火,脚下宛如踩踏白云,叫火烧云确实恰如其分。
她颔首,斩断了周轻鸿最后一点幻想。
“知予喜欢,就给了她了。”
周轻鸿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竟开始怀疑自己不是父母的亲儿子,恐怕温知予才是他们的亲女儿吧。
不是有那种话本子,说为了在府上站稳脚跟,主母把自己生出的女儿替换成儿子,养成以后,又让养子娶了女儿,待名义上的女儿百般好,全然超出了儿子去。外人看来,以为她是难得的好婆婆,实际她只是在弥补女儿罢了。
见周轻鸿一脸沉思,侯夫人问他在想什么。
周轻鸿不避讳温知予,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
侯夫人捂着胸口,重重地敲他额头。
“胡说八道,越来越不像话了!”
周轻鸿越发不解:“她不是你的女儿,为何你把火烧云给了她,却不留给我。”
温知予静静站在一旁,神色淡漠,闻言,她轻启朱唇:“我先要的,自然给我。倘若夫君——”
听到她唤“夫君”,周轻鸿一点温柔缱绻都感受不到,只觉浑身一抖。在他眼中,温知予宛如索命恶鬼,唤他就是要取他性命。
“夫君来的早一些,这匹骏马就归了你了。”
侯夫人诧异看她。
红马是温知予早就看中,也是因为她,侯夫人才买了一批骏马。即使周轻鸿回来的再早,红马也是温知予的,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周轻鸿听了她的话,明显相信了,暗自捏拳,怨恨自己脚步太慢,假如再快一些,火烧云何至于归了温知予所有。
温知予又道:“我以为火烧云的名字不好,就取名为血玉。请夫君以后,见了它莫要叫错名字。”
她起身就走。
周轻鸿在背后大嚷:“什么血玉,我偏偏叫它火烧云,就叫,就叫!”
温知予一次头都没回过,其镇定自若和周轻鸿的一点就着形成鲜明对比。
侯夫人不禁抚额。
她感慨:“若是知予真的是我的女儿,那便好了。”
云枝来了,小厮匆匆去报信。
经过温知予身边时,他心头一颤,连忙刹住脚步。
“少夫人。”
温知予没问,但小厮知道云枝是她的表妹,此事应当告诉她一声,便道:“少夫人,你的表妹和妹夫来了,就在门口等候。”
温知予眼眸一转:“表妹?”
她仔细想想,不记得自己有哪位已经成亲的表妹。
小厮忙解释:“是陶云枝姑娘,和你的妹夫陆云亭。”
温知予细眉一挑:“陆云亭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夫君,他娶的不是温倾城?”
小厮见她误会了,惊觉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歧义,一口一个表妹、妹夫,把云枝和陆云亭说成一对,让温倾城知道了非得骂他半天不成。
小厮忙道:“是我说错话了。陆少爷的妻子当然是温二娘子,不是陶娘子。”
温知予不耐听他解释,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小厮忙着去给周轻鸿传信,没有陪同。
到了门外,远远地就看见云枝和陆云亭比肩而立。
陆云亭轻声说着什么,让皱眉的云枝不禁展颜。
温知予看得分明,陆云亭对云枝,可比对温倾城有耐心多了。
看来,刚才她的无心之言,未必全都说错了。
温知予走近。
陆云亭轻轻拽了云枝衣袖,示意她看向前面。
“长姐。”
温知予是温倾城的姐姐,他理应唤一句长姐。
云枝看向温知予,美眸中盛满了诧异。
表姐她……好高啊。
云枝记得表姐小时候就生得高,站在一众娇小的小娘子中间,像一株误入花丛的松柏似的。
她轻声唤道:“表姐。”
时过经年,温知予已经记不清云枝过去的模样了。
她清冷的眸子在云枝娇媚如花的脸上看了一圈儿,淡淡收回。
“来做什么?”
云枝看向陆云亭,目光中尽是依赖。
陆云亭也不辜负她的依赖,立刻回答道:“表妹想在府上住几天,已经和小侯爷说好了。”
温知予淡淡道:“哦,你是我的表妹,想住在侯府不来找我,却去找周轻鸿。”
陆云亭连忙道:“表妹羞怯,不好直言。我和长姐打交道不方便,就找了小侯爷。”
他们连襟之间说话,当然比和温知予说话更方便。
温知予听他说完,才开口:“我是在问她,你答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冰,芙蓉面上更是冷若寒霜。
云枝心头一颤,暗道表姐莫不是想为温倾城出气。
她拦住想要继续说话的陆云亭,轻声道:“是我的错。”
此刻说什么都不对,只能认错。
她低下头去,露出纤长白皙的后颈,光滑如玉。
温知予淡淡收回视线。
“进来。”
陆云亭和云枝并肩走着,心中很是担忧。
周轻鸿不靠谱,温知予又是这般冷清性子,云枝待在永宁侯府不会被欺负吧。
他后悔了,不该着急,应当深思熟虑,为云枝选一个合适的人家。
云枝看出他的心思。
但双脚已经踏入侯府的门,中途离开好像心虚一般。即使她勾引表姐夫是真,也不能让人拿住把柄,做实了这件事。
这永宁侯府,云枝一定要进来。
周轻鸿得了云枝来的消息,没当一回事,只吩咐仆人,他心烦意乱,不能招呼,把云枝领去事先收拾好的院子安置吧。
小厮道:“那小的就去回少夫人……”
周轻鸿突然坐直身子:“你说温知予去见了陆云亭和表妹?”
小厮点头。
他犹豫道:“因为表小姐的名声,少夫人看来很不喜欢她。我听人传话来,称少夫人给了表小姐难堪。”
周轻鸿忙问:“温知予和她表妹关系不好?”
小厮摇头:“少夫人和表小姐的关系,小侯爷尚且不知,我们怎么会知道。只是,听陆府下人说,温二娘子觉得表小姐勾引了陆少爷。少夫人和温二娘子又是姐妹,看表小姐自然会不顺眼吧。”
他每说一句,周轻鸿的眼睛就亮了一分。
他好像找到了报复温知予的办法了。
“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温知予身上穿的裙子太长,上台阶时需有人抱着她的裙摆。
云枝丢下陆云亭,走到她的身旁,朝着她伸出手。
“表姐,我来扶你。”
温知予垂眸,看向她白嫩柔软的掌心。
她抬手,把柔荑搭在云枝掌心。
掌心相触的瞬间,云枝身子一颤。
好凉。
云枝下意识地收拢手掌,和温知予十指交握。
温知予脚步微顿。
云枝朝她笑笑。
“表姐,你的手好冷,不过我的手是暖的。我们牵着手,就能把你的手暖热了。”
温知予不言语。
云枝照旧面带柔笑,一副好脾气样子。
实际,她在心底腹诽:讨厌的大表姐,当初在温家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她了。若不是勾引计划不成,她何至于寄人篱下,要看讨厌的大表姐的脸色。
她心里连陆云亭一起骂上了:还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呢,连个人都护不住,真是没用。温倾城要赶人,他不能休妻吗,正好把她迎进门来。
可恶,可恶,全都可恶!
云枝心里骂的越狠,脸上笑意越浓。
她听到身后的陆云亭说道:“小侯爷来了。”
周轻鸿,她表姐的夫君。
云枝好奇对方是何等模样,转身看去。
只见一抹鸦青身影匆匆赶来,乌黑马尾在脑后轻晃。
她这两位表姐,挑选的夫君地位高家世好,模样也一等一的出挑。
真让人嫉妒啊。
云枝轻轻理了耳边碎发,状似无意,实际把自己最美丽的侧脸展现出来。
她有意放缓脚步。
等到周轻鸿靠近时,看到的就是日光正好,洒在云枝娇媚动人的脸颊。
她生得一双狐狸眼睛,眼神却比林间小鹿还要纯净。
艳而不妖,媚中带纯。
脸颊的发丝有些不安分,轻轻飘过她的耳朵。
美人随手一挽,动作轻柔。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定定地盯着她看,便朝着视线来源望去。
见是陌生男子,她的狐狸眼睛猛然一颤,而后想到或许这人就是自己的表姐夫,又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尽力和人对视,露出一个轻柔的笑。
扑通,扑通,是周轻鸿心跳加快的声音。
他甚少和小娘子们接触,一成亲就娶了温知予这等冰美人,哪里见过如此娇媚的小娘子,一瞬间心如同小鹿乱撞。
他的脚步越发急了,险些踏空台阶。
云枝颤声道:“当心。”
周轻鸿心中一暖。
看啊,这才是真正的女人,温柔小意,一句话就能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再看温知予,自家夫君差点摔倒,她那张金口张都不张,仿佛他摔伤了也同她无关。
周轻鸿回道:“我没事。”
云枝不言语了。
陆云亭介绍彼此的身份。
云枝怯生生地唤了一句:“姐夫。”
周轻鸿听了,周身酥麻。
这等娇滴滴软绵绵的嗓音,竟是一个小娘子能发出来的吗。
随之响起的是温知予的声音。
“夫君。”
周轻鸿皱眉。
温知予喊上一万遍夫君,都不比云枝唤一声姐夫。
“云枝要住在家中,你同意吗?”
周轻鸿连忙点头。
见了云枝,他才知道何为真正的美人。
他巴不得云枝住在府上,好让饱受温知予欺凌的他,能够得一时片刻的喘息机会。
“表妹住的院子,我已经选好,就在——”
温知予完全不理会他的安排:“云枝住在我隔壁的院子。”
云枝低眉顺眼:“是。”
周轻鸿不满。他已经安排好了,温知予简单一句话就让他的吩咐成了空话。
“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不如让表妹住在原先安排的地方。”
温知予道:“一处院子而已,现在也可以收拾。夫君若是觉得院子收拾好了不住可惜,你也可以住进里面,不就不浪费了。”
“你——”
云枝暗自记在心里。
看来,表姐和表姐夫的关系不怎么好啊。
两人看向云枝,要她做出抉择。
云枝当然不愿现在就站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云亭不忍看她为难,开口为她选择:“表姐妹住在隔壁,彼此好说话。”
这就是选定了温知予。
这和云枝的打算是一样的。
初来乍到,不知周轻鸿的性情如何。万一他的新鲜感转瞬即逝,自己现在选了他,不就把表姐彻底得罪了吗。
还是选择温知予,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