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凤梧牵着云枝到了晋王面前,说出要取消婚约。
晋王拧眉不语。
桑元义面沉如水:“左公子,这门亲事固然不是我光明正大得来的。只是你允诺在先,背约在后,你我算是两清了。以后,你莫要再踏足我晋国一步。不然,下一次见了你,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如此好性。”
他会放左凤梧和云枝离开,但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多的。
要晋国给左凤梧提供帮助,是不可能的。
左凤梧带着云枝离开晋国。
时间匆忙,云枝来不及同莫聪道别。
齐秀成已经是左凤梧的谋臣,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云枝坐在马车中,她抬手掀起帘子,看着左凤梧的背影,忽地唤道:“表哥。”
左凤梧轻扯缰绳,放缓骏马的脚步,想听她要说出口的话。
云枝欲言又止。
左凤梧便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齐秀成,钻进了马车里。
齐秀成向后面望了一眼,神情落寞。
他同时操纵着两匹骏马,丝毫不觉吃力,甚至用一只马鞭,抽在两匹马儿身上,加快了步伐。
云枝蹙起黛眉,忧心忡忡道:“没了晋国帮助,表哥要怎么办?”
左凤梧见她是因为这个而担心,不禁抚向她的鬓发:“无妨。列国众多,除了晋国,还有其他国愿意伸出援手的。”
见他成竹在胸,云枝放下心来。
左凤梧原来的打算,是去他国游历,说服他们为自己复国提供帮助。
但意外突生。
随国是被魏国所灭。当时一把大火把随王宫烧的干干净净,魏王以为随国已经彻底亡国。
可探子来报,说随国公子左凤梧尚在人世,还在晋王举办的天下第一贤士的比拼中声名大噪。
魏王深知,左凤梧一旦有了充足的兵力,第一个灭的就是魏国。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便命人打听了左凤梧的行踪,提前埋伏,进行偷袭。
左凤梧一行人吃了埋伏,虽未有人死去,但有受伤者。
如今寻求他国联盟迫在眉睫。左凤梧的打算是找齐国联盟,不过此地距齐国路程颇远,一路上肯定要受到魏国不断的攻击。为了安全起见,左凤梧决定去离他们最近的赵国。
凭借他的口舌,很快就说服了赵王,愿意出兵帮他复国。
左凤梧领兵前去魏国王城,云枝在家中等候。
她期待听到表哥的捷报。
一开始,左凤梧确实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可忽有一日,罗门客面色惨然地走了过来。
“公子……败了。”
云枝猛地站起身。
她难以置信。
表哥有经天纬地之才,怎么会败。
罗门客道,按照一开始的战势,此战他们必胜。只是,魏国请了外援。
云枝忙问:“是谁?”
罗门客垂首:“是晋国。”
云枝的心忽然一沉。
是桑元义。
他帮了魏国。
他为什么这般做,是为了报复她和表哥吗。
云枝没时间细想,她此刻满心都是:表哥怎么样了。
复国对表哥是天大的事情,此战一败,表哥定会备受打击。
云枝要去找他。
罗门客拦着不让:“表小姐,前方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你了——”
他挡在面前,云枝无法离去。
云枝索性抽出墙上左凤梧留下的佩剑。
佩剑是左凤梧特意为她打造,虽轻薄却锋利,以备她不时之需。
“让开!”
云枝罕见地发了怒气。
剑尖直指脖颈,罗门客只得退让。
云枝奔至殿外,却不知该去往何处。
罗门客追了出来。
他不是为了阻拦云枝,而是看出云枝心意已决,要带她去找左凤梧。
云枝同罗门客到达营帐时,只见一地狼藉,士兵零零散散地待在各处。
她四处张望,寻找左凤梧的身影。
一惊呼声音响起。
“失火了!魏国放火了!”
这是云枝所见到的、魏国放的第二场大火。
第一场火烧毁了随王宫,让她和表哥无家可归。
那这场火呢?
云枝的眼眸一颤。
他们难道要烧死表哥?
不,绝不能!
吃了败战,军心涣散,士兵们看到大火,知道魏国要把他们斩草除根,一时间急着四处逃跑,竟只有几人去救火。
云枝迎着火势最大的地方跑去。
身后,是罗门客拔高声音的呼唤。
“表小姐,危险!别去!”
云枝来不及解释。
罗门客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因为魏国大火失了家,不能再没有表哥。
她有预感,表哥一定就在火势最大的地方。
她停在一处营帐前。
“表哥。”
她开口呼唤,无人回应。
云枝却仍旧要闯进去,却被人一把拉住。
她回头,看到了桑元义。
她力气娇弱,使尽浑身力气也没能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
云枝用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朝着他挥去。
啪的一声,用足了云枝十成十的力气。
桑元义被打的脸颊微偏。
云枝乌黑的眼眸中满是厌恶:“你怨表哥和我取消了婚约,便有意报复,和魏国一前一后夹击,让表哥费尽力气,才保全部分士兵。如今,看到这副景象,你可满意了吧。我要去救表哥,你不要拦我。”
桑元义脸颊是火辣辣的疼痛,但远远比不上他心上的痛。
云枝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她讨厌他!
桑元义想解释。
他并非是存心报复,而是出于对晋国利益最大化的考量。
云枝如果知道,魏国许下了一半土地给他,她或许就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出兵帮忙了。
桑元义无奈摇头,暗道自己太过愚蠢。
云枝怎么可能会原谅他。
左凤梧本是可以赢的。他的谋划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如果没有他从中插手,今日就是左凤梧攻入魏国王城的日子。
桑元义拉住云枝的手,声音放轻:“你别去,里面危险。我去救。”
说罢,他不顾侍卫们的连声呼唤,将整桶水浇在斗篷上,再披在肩头,跑进火海中。
饶是他拼了命跑进去,云枝对他也没有一点感激,只是喊道:“若表哥死了,我就杀掉你,为表哥报仇。”
桑元义唇角带着苦笑。
云枝的那一巴掌,用了十足力气,还只是让他脸颊发红,不至于变肿,可见她的力气有限。
云枝想要杀他,何其难也。
他冲入火海,在一片刺眼火光中看到了左凤梧。
他发丝散乱,坐在地面。
桑元义喊他,他不应声。
桑元义拉他,他也不走。
无奈,桑元义只得打晕了他,才把他带出了火海。
他吸了太多浓烟,止不住地咳嗽,但云枝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只是守在左凤梧身旁,用手绢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灰尘。
云枝带着左凤梧回了赵国。
桑元义跟了来。
赵国听闻自己和左凤梧的军队大败,不是魏国太勇猛,是晋国伸出援助之手,以多胜少。
这会儿桑元义进了赵国,莫非另有所图。
桑元义看出他的担心,说道:“战事到此为止,赵王不必担心。”
赵王不信任道:“这是晋国的意思,还是晋国和魏国共同商量的结果?”
桑元义眼神微冷:“魏国不会不同意。”
晋国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魏国一半土地,而是要让他永远臣服。
云枝守在左凤梧身旁,看着大夫开了药,亲自喂他喝下。
左凤梧很快醒来了,但却变得意识不清,说话颠三倒四。
云枝花容失色,忙问大夫表哥怎么了。
大夫一脸凝重地号了脉:“公子……恐怕是遭受打击太大,神志不清了。”
云枝眼眸轻颤。
眼前的人还是如过去一般丰神俊朗,眼眸中却没了沉稳,取而代之的是孩童似的纯净。
她知道表哥为何会神志不清。
——眼看复国大业即将成功,却功败垂成。虽然云枝以为,此事不能怪表哥,以十万人马和晋国五十万人马相对,即使她不懂谋略,也知道表哥能保全一些士兵性命,已经很是难得。但左凤梧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面对兵败局面,想到母后临终前的嘱托,脑袋里不停地回荡着那些话,一时间受不了刺激,自然会疯了。
云枝只用了一夜,就接受了表哥疯了的事实。
她要带着表哥回雁回屿去。
桑元义想要挽留。
“云枝,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表哥的病,要想治好,必须用最好的大夫。雁回屿不会有的,你来晋王宫住下,我保准会命人把他治好。你放心,复国之事,我也会帮他的。魏国已是晋国囊中之物,到时候,我会另寻一处好地方,作为随国的王城……”
云枝冷冷道:“不必。”
她看向左凤梧:“我表哥若是没疯,定会回你一句,贫者不受嗟来之食。我表哥想要复国,何需你来施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邝门客在战事中失了一只胳膊,他用完好无损的胳膊推开桑元义。
“桑公子,好狗不挡道。”
说罢,他和罗门客带着云枝扬长而去。
重回雁回屿,云枝的心中一片平静。
这里有芦花、白鱼湖,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同过去一样。
她见过了外面世界的繁华热闹,觉得不过如此。
外面也好,雁回屿也罢,她从始至终在乎的都不是身处哪里,而是能不能和表哥相守。
深深浅浅见她和左凤梧回来,大喜。
见到左凤梧的样子,两人对视,都明白了公子在外面定然遭遇了祸事。
她们迎上前去,站在云枝的一左一右。
“姑娘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快去洗澡,换身新衣裳,再用柚子叶去去晦气。”
邝门客和罗门客带着左凤梧上岸。
深深浅浅知道左凤梧疯了,再不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眸中闪过悲伤,但不敢落泪,恐怕会惹得云枝难过。
云枝其实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难过。
与之相反,她很满意现在的表哥。
他很听话,而且只听她的话。
比如他饿了,罗门客给他点心吃,他会扔掉,冷声说着:“你下毒了,我不吃。”
云枝给他的点心,他都会乖乖地全部吃完。
而且,既然表哥疯了,就不用再在外面忙碌。他不会整天被母后的临终遗言所困扰,可以安稳地睡个好觉,还可以整天陪伴在云枝身边。
云枝做什么,他都会陪着。
她和深深浅浅说话,一转头,看见左凤梧坐在旁边,愣愣地看天。
她问:“表哥,你觉得无聊吗。”
左凤梧摇摇头。
云枝觉得很快活。
现在的左凤梧,云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云枝让他亲自己,他就亲,亲鼻子、眼睛,还有她的嘴唇。
亲得她意乱神迷,依偎在他怀里喘气,他也不会因为不合规矩而把她推开。
回到雁回屿的第二个月,云枝和左凤梧成亲了。
云枝知道,复国是左凤梧的梦。
这个梦,恐怕今生无法实现了。不过,云枝愿意帮表哥圆梦。
深深浅浅用巧手编织了藤椅,中间没有扯断藤蔓,所以,这藤椅一年四季,还会开花、枯萎、再次开花。
云枝和左凤梧身上的喜服,是郑媪亲手所做,虽不华丽,但很是精美。
她拉着左凤梧的手,指着两把椅子道:“表哥,坐上那把椅子,你就是随国的大王了。”
左凤梧的黑眸中有了一丝波动。
他反握住云枝的手:“我的王后,是不是表妹?”
云枝柔柔一笑:“当然。”
“真好。”
两人坐在藤椅上,听着众人朝拜。
“参见大王,参见王后。”
左凤梧轻轻抬手:“起。”
一瞬间,云枝仿佛看到了表哥恢复正常。
她心中浮现恐慌。
万一表哥清醒了,又要离开雁回屿,为了复国大业而奔波,她该怎么办。
好在,左凤梧的眼神又恢复澄澈。
他仍旧是那个疯表哥,只属于云枝的疯子表哥。
一日,侍卫们在白鱼湖抓到了一人,来禀告云枝。
“王后,有人来寻你。”
“是谁?”
“他说,他叫齐秀成。”
云枝眸中闪过惊讶。
她以为,齐大哥死在战场了。
她派人找过,没有找到齐秀成的身影。邝门客说,战争就是这样,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齐秀成如果活着,肯定会回到赵国,他既然没回去,一定是死了。
云枝在雁回屿给他立了衣冠冢。
没想到,齐秀成好端端地活着。
这让云枝很高兴,她忙命人把齐秀成带进来。
当初,齐秀成受了重伤,靠着捡野果、喝溪水,才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他伤好以后,立刻回到赵国,得知晋国把魏国变成了自己的附属,赵国也同晋国联盟。
他问起云枝,赵王说她回家去了。
齐秀成知道云枝所说的“家”,一定是雁回屿。
他不知道雁回屿在哪里,就去找桑元义。
桑元义犹豫许久,才把雁回屿所在之地告诉他。
桑元义道:“左凤梧疯了。云枝带着一个疯子,一定备受折磨。你去了雁回屿后,帮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晋王后的位子永远都是她的。”
齐秀成大惊,他无法想象左凤梧疯了的样子。
一路上,他担心云枝的处境。
照顾一个疯子肯定很费心力,云枝会不会很劳累。
但见了云枝,他发现她面色红润。
听闻这些天来,云枝连喘疾都很少犯了,想来日子过得很好。
齐秀成把桑元义的话原样转达。
云枝道:“我同表哥成亲了。晋王后的位子,还是给别人吧。”
她带着齐秀成去看望左凤梧。
左凤梧坐在藤椅上,台阶下面跪着一群侍卫。
他们口中呼着“大王”,所禀告的事情却和国家大事一点边都沾不上。
“大王,今夜王后要用什么点心?”
“表妹说想吃桂花糕。”
“白鱼长得肥美,要做一条吗?”
“两条吧,一条做鱼羹,一条烧着吃。”
……
面前景象格外荒唐,齐秀成却很是羡慕疯了的左凤梧。
他打扮的干净整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关云枝的。
疯了以后,在他的脑袋里,复国大业已成,他就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陪伴表妹。
云枝清冷绝色的面容上露出笑意。
她还未开口,左凤梧就发现了她。
“表妹。”
他朝着云枝跑来,脚步迅速,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是以前的左凤梧绝不会做出的举动。
他认不得齐秀成了,拉着云枝咬耳朵。
“表妹说的那本书,我看完了,今晚上,一定会让表妹满意的。”
云枝脸颊微红。
还好,左凤梧声音压的低,齐秀成听不到,不然这些床榻上的事情让别人听了去,肯定会取笑他们的。
“好了,我知道了。”
左凤梧盯着她的脸,忽地在脸颊轻轻一吻。
云枝也不斥他,只是羞的满面通红。
齐秀成心想:桑元义猜的大错特错。
云枝一定也不痛苦。
疯了的左凤梧对云枝不是负担,更像是来自上天的一份特别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