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不似过去一般面容平和,神情严肃地看着左凤梧。
他步履平稳,拱手行礼。
“左凤梧,随国公子。你来晋国有何目的?”
左凤梧扬名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的他,要争取晋王支持。
邝门客所说使用武力复国,左凤梧并非没有想过。
他要复国,需得有人,有银钱,有自己的一片地方。
左凤梧已经想好,他随国是被魏国所灭,如今便打回去,把国土重新夺回。
他需要说服晋王,借他兵马,给予他助力。
左凤梧知道,他隐瞒身份在先,此刻不提旧事,只说出自己的打算。
“复国之后,随国会同晋国结成盟友,一方遭祸,另外一方必定相帮。”
晋王不禁感慨,左凤梧如果不放弃比拼,天下第一贤士之名不一定是齐秀成的。
他如此能言善道,即使心中有气,在他的许诺下也尽数化解。
晋王已经心动,但表面不露声色。
他想起探查出来的关于桑元义的心事,对左凤梧道:“左公子,我可以帮你。”
闻言,左凤梧没有欣喜若狂,因为他知道,晋王后面一定有一句“但是”。
“但是——”
“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左凤梧直视晋王双目:“什么条件?”
“你许下的承诺,确实很能打动人心。不过只是承诺还不够,我想,我们成为盟友的最好办法是联姻。你知道的,我弟弟的女儿,名唤桑桑,你应该见过她。”
左凤梧心里涌出不好的猜想。
晋王继续道:“桑桑活泼美丽,如果她能做随王后,我定会不遗余力地助你复国。”
如果身旁没有云枝,左凤梧就会当场答应晋王。
自从随国灭亡,父王母后身死,复兴随国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一件事情。
他可以做出一切努力,牺牲所有,包括他的亲事。
只是没有如果,他有云枝。
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答应晋王的要求,娶桑桑为妻。
晋王又道:“你不愿意?我猜到了。你不像是被儿女情长所扰的人。这样吧,如果你不愿意娶桑桑,也可以。你不是有一位表妹吗。你的表妹可以嫁给元义,也算你我两国联姻。”
左凤梧眸中泛起波澜。
后面这番话,才是晋王的真实意图。
他要云枝嫁给桑元义。
左凤梧没有做出决定,晋王给他三日时间思索。
如果左凤梧一个条件都不答应,他绝不会帮忙复国。
摆在左凤梧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迎娶桑桑,再娶表妹时只能让她做侧妃了。
或者把表妹当作筹码,嫁给桑元义。
后者,他会永远地失去表妹。
前者,众人或许会羡慕他,能够享受齐人之福。
既有权势,又得美人,足够令让旁人羡慕的红了眼睛。
二者之中,迎娶桑桑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走到客栈,邝门客先看到他,扬声向楼上喊着:“公子回来了。”
一抹纤细美丽的身影从楼上走下,来到左凤梧身边。
纵然左凤梧已经看了十几年,但仍旧会为这张脸惊艳不已。
他的两片嘴唇似乎粘在了一起,十分艰难才得以张开。
“表妹。”
云枝见他安然无恙,心口微松,就听他道:“晋王愿意帮我复国,但他有条件。他让我娶桑桑,或者你嫁给桑元义。”
云枝眼眸睁大。
她嘴唇轻颤,问道:“表哥选了哪个?”
左凤梧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尽管那视线脆弱的让他心头微颤。
“表妹,我不会选第一个。”
两个选择,无论怎么选,他都会对不起表妹。
但相比较第二个,第一个选择会把云枝伤的浑身是伤。
他的表妹冰清玉洁,举世无双,不能仅仅做一个侧妃,即使那个人是他,也不行。
所以,要么他选第二个,要么就放弃晋王支持。
左凤梧筹谋许久,才到了如今地步,在这里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我……”
云枝心乱如麻。
她丢下左凤梧,跑回了房中。
邝门客大怒,直言晋王欺人太甚。
罗门客道:“联姻比口头承诺更可靠——”
邝门客不满:“你究竟是公子的门客,还是晋王的门客,怎么处处帮着他说话?”
罗门客引左凤梧到房中去,询问他的想法。
左凤梧垂下眼睑,良久,他才抬起眼眸。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
“事到如今,不能半途而废。”
复国大业就在眼前,他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让父王母后的期望落空,成为随国的罪人。
罗门客清楚,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他要云枝嫁给桑元义。
齐秀成已经成为左凤梧的谋臣,听到他的打算,很是不赞同。
“公子,为何要牺牲云枝?”
左凤梧冷冷瞥他一眼。
齐秀成皱眉。
他察觉到了,左凤梧有了很大的改变。
平日里的左凤梧,模样虽然是冷的,但眼眸中有温度,尤其是和云枝相处时,眼里有温情脉脉。可现在,左凤梧的瞳孔中一片平静,如同死水。
他失了感情,只想着复国。
齐秀成不喜欢现在的他,和之前的“左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左凤梧冷冷道:“对表妹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晋王宠爱桑元义,他日后就是晋国的王,而表妹会是晋王后。”
和嫁给他不一样,云枝成为晋王后,要比成为随王后轻松许多。
而且,左凤梧看得出来,桑元义喜欢云枝,他绝对会尽全力呵护她。
因此,这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亲事。
对他,对云枝来说都是。
齐秀成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他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接下来的话告诉桑元义——”
齐秀成进了王宫,晋王见了他,很是遗憾。
“我选出天下第一贤士,本是为自己所用,不曾想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却成了左凤梧的谋臣。
不仅是齐秀成,连表现出彩的莫聪、莫老都和左凤梧关系亲近,他二人虽没成为左凤梧的谋臣,但多次为他出谋划策,也是很大助力。
齐秀成不语。
他向来少言语,开口简单凝炼。
“我要见桑元义。”
桑元义领着他在王宫中转。
齐秀成把左凤梧的话尽数转达。
“公子说了,你要娶云枝,可以,不过你要做出三个保证。”
桑元义很惊讶左凤梧竟然会同意晋王的要求。
晋王给左凤梧两个选择之事,他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跑去责怪晋王,说他太冲动。
万一左凤梧哪个都不同意,还和晋国生出嫌隙怎么办。
晋王问他:“如果我不想出二选一的法子,你以为凭借你,什么时候能娶到云枝?”
桑元义被说的哑口无言。
晋王的话很有道理。
左凤梧和云枝有多年情分,莫聪讨云枝欢喜,连齐秀成这等天性阴冷孤僻的人,都像一条狗似地围着云枝转。
唯独他,毫无优势可言。
他唯一有的,就是尚可的地位和相貌。
可这些,左凤梧也有。
晋王开出的条件,的确是桑元义距离迎娶云枝最近的一次。
他觉得难堪,自己竟然要用这种手段得到心爱的女子。
晋王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声。
“你还是太过年轻。古往今来,兄弟相争,君夺臣妻的事情不可胜数。可见手段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结果。只要你能娶到心仪的女子,管用了什么手段,她是否情愿。反正她嫁给你了,以后相处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爱上你。”
桑元义可耻地心动了。
他本来是劝晋王收回成命,此刻却不言语了。
听到齐秀成的话,桑元义心中一喜。
答应了?
他真的能娶到云枝了。
宛如从天而降落下一个糖馅饼,砸的他晕头转向。
齐秀成皱着眉头,说出左凤梧的三个要求。
“一,云枝只能做妻,不能为妾。”
桑元义皱眉,他何曾想过只让云枝做妾。
这个他自然能够做到。
“二,你必须成为晋王。”
桑元义眸色一凛。
齐秀成丝毫不惧:“公子说了,云枝不嫁无能之人。”
桑元义喉咙微动:“我答应你。”
“最后一个,你成了晋王,也不许有其他女子。如果违背承诺,天不罚你,自有公子来罚你。”
“好,我全都答应。”
齐秀成传完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桑元义,你可真卑鄙。用这种办法夺走云枝,可耻,可恶。”
桑元义已经接受了晋王的那一番话。
只要能娶到云枝,其他都不重要。
他十分坦然:“寻常手段,怎么可能动摇云枝对左凤梧的心。”
齐秀成身子一僵,并未回应他。
临走时,他看向桑元义:“未到最后一刻,胜负未定。”
桑元义轻笑:“且等着看吧。”
他信心满满。
并非是他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左凤梧有信心。
左凤梧何等魄力,能够隐忍多年,一心只为复国。
在左凤梧的心中,复国既是执念,也成了缠在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怕献出他的性命,只要能够复兴随国,他恐怕都会去做。
如今让表妹另嫁,还是一桩不错的亲事,他肯定会尽力促成。
齐秀成把桑元义的话尽数告诉左凤梧。
左凤梧看他脸色阴沉,问道:“你很不满意?”
齐秀成点头。
“从谋臣的角度来说,公子的选择,对复国有利。但你若一心想复国,大可以选第一个,既能满足晋王的要求,还可以把云枝留在你的身边。你没有选,说明你还是没有冷酷无情到极点。可即使知道,现在的选择是你斟酌之后做的最好选择,我仍然不满。”
齐秀成难得说了许多话,那张水红薄唇始终抿紧,成一条绷紧的直线。
“因为我不仅是一个谋臣,还是云枝的朋友。而且,你知道的,我倾慕云枝。让我像你一样,看着喜欢的女子嫁给别人,我实在做不到强颜欢笑。”
齐秀成相信依照左凤梧的敏锐心思,早就看出了他的情意。
无论左凤梧是基于朋友情分,不愿挑破,还是想借此为把柄,让他更忠心,齐秀成都感谢他没有说穿,让他徒增尴尬。
不过,他要辜负左凤梧的好意了,因为他要亲自说出心中情意。
齐秀成只是怨恨,自己成名太晚。如今,他身上顶着一个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却是听命行事,还是臣,不是主子。
云枝选他,远不如选桑元义过得快活。
齐秀成越想,越明白左凤梧做出的选择,是他在理智和情感交战之下得来的最妥当的决定。
但他就是不赞同。
左凤梧没说什么,让他离开了。
齐秀成经过云枝的房门前时,停下脚步。
他犹豫片刻,轻声唤道:“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