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吃不下烤鱼,就着桑元义的手喝下半碗鱼汤,脸色稍稍好转。
走出船舱,桑元义见桑桑正吃着烤鱼。
“哥,昨晚上我听到了,美人姐姐口中念着深深浅浅的名字,许是想她们了。”
船上还有另外的木碗,桑元义却没有再取,拿着刚才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却没立刻喝下,只是拿在手中。
他目光微沉:“不然,还是送她回去吧。”
桑桑顿时一噎:“咳咳,你说什么话。”
桑元义自有道理:“不是我们半途而废。她身子娇贵,又像是从未离开过岛的,万一因为离开身子出了问题——”
桑桑沉默不语。
她以为,哥哥是嫌弃云枝娇气又麻烦,挺直脖子道:“不用你管,我心甘情愿照顾美人姐姐。”
桑元义冷哼一声,指着她手中的烤鱼道:“你?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什么。桑桑,你照顾不了她的。”
桑桑想要反驳,但桑元义说的颇有道理,一路上,都是桑元义在照顾她们两个。而她呢,不过是同云枝说话解闷。不过云枝一副冷冰冰模样,不常同她说话,桑桑最后的一点用处也没了。
她心中不舍。
她爱美人,而云枝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将云枝送回,此生她难以见到第二个这般的绝色美人。
一想到这儿,桑桑就不禁捶胸顿足,不情愿桑元义把云枝送回去。
桑元义道:“你口口声声说疼惜美人。可她如今闷闷不乐,显然跟着我们是不开怀的,你非要一个难过的美人留在身边,也不愿送她回去?”
桑桑纠结许久,颔首同意了。
她走了进去,同云枝商量。
听到两人要把自己送走,云枝冰雪般的面容有了波动。
“你们要丢下我?”
桑桑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只是美人姐姐,你整日郁郁寡欢,应该是想念雁回屿的家人们所致。我和我哥不忍心看你如此,就想着把你送回去。你放心,我们陪你一起回去,到了雁回屿,我会劝两位姐姐带着你去找你的表哥的。”
云枝眼圈泛红。
她不要回去。
深深浅浅发现她走了,说不定会立刻联系表哥。
浅浅掩饰的虽好,可云枝和她朝夕相处,哪里看不出她和左凤梧有联系,只是不告诉她罢了。
表哥已经知晓此事,她又灰溜溜地回去了,更会让表哥觉得她心志不坚。
而深深浅浅经此一事,会越发看紧了她,不会陪着她寻表哥的。
云枝直勾勾地看向桑桑。
她贝齿轻咬下唇:“你和你哥不要我了,嫌我麻烦。”
一个大美人当着自己的面露出脆弱神情,还指责自己不要她了。
桑桑顿时被迷的七荤八素,当即把桑元义的嘱托都抛到江水之中。
她握住云枝双手。
“美人姐姐,我一点都不嫌弃你。我只是觉得你更喜欢和雁回屿的人待在一起,才想送你回去。你若愿意,就和我们待在一起,待一辈子都行!”
云枝黛眉一皱,轻轻地抽出手来:“不必如此。我找到了表哥,就同你们分开。”
桑元义在船舱外听得分明。
桑桑墙头草一般的行径,他颇为无奈,但因为早有预料,也不算惊讶。
而云枝——
美人当真是有特权的。
她直接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就是借着他二人找表哥。等找到人了,就毫不留情地离了他们。
任凭谁听了这些话,都会觉得说话的人无情无义。
可偏偏云枝有着那样一张绝色的面孔,让人见了,只觉满腔怒火都被冷水泼了,尽数熄灭。同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想法:能为云枝所用,是一种荣幸,若再挑三拣四,就太过贪心了。
桑桑满口应下,连连保证只要云枝不说离开,他们绝不会送她走,才哄得云枝心安,依在软榻睡下。
她答应的痛快,一掀开帘子对上桑元义的脸,立刻就心虚了。
“哥,我……”
桑元义听得清楚明白,哪里需要她再重述一遍,便道:“你都已经应下了,我还能如何。”
桑桑闻言,就知道他同意继续带着云枝一起走了,当即喜笑颜开。
又过了两日,三人弃了水路,改走陆路。
路旁有树木花草,偶尔经过村户人家,桑元义会掏出几贯钱,充当他们投宿用膳之资。
在农家借住的一段经历,于云枝而言格外新奇。
他们用的是黄米饭、农户新宰的土鸡,和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个个新鲜爽口。
又因离开了水上,不必继续忍受颠簸之苦,云枝的气色好了许多。
她照旧话很少,但偶尔也能和桑桑搭上几句话。
如此,已经让桑桑感到受宠若惊了。
桑元义想过让云枝遮面,毕竟她的容颜太过惹眼,恐怕会惹出许多麻烦。
可他一提,云枝眉头一皱,桑桑立刻不满道:“有哥你在,还护不住我们吗?”
云枝自然是不愿遮面的。
在雁回屿上,众人看惯了她的面容,她从未有一日遮挡过。出了岛,本该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更自在一些,没想到竟还要遮面,仿佛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两人皆不同意,桑元义只好做罢。
农户人家开门时,见到三人是眼前一亮又一亮,本以为叩门的桑元义已经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没想到还有桑桑这等娇俏动人的女子,后面还有云枝这般仙子一样的人物。
而且,他们出手又大方,给的银钱足够一年的嚼用。
农户便不遗余力地款待他们。
云枝他们走时,还得了农户一只小巧白兔。
怀里抱着白兔,她越发像月宫嫦娥流落凡间了。
桑桑抬眼,看到晋王城近在咫尺,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哥,我们总算到了。”
她快步上前,欲先回家去。
桑元义不阻拦她,只是道:“听闻王城里热闹至极,从各地赶来许多人,来争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你回家去,可就看不到了。”
桑桑想了想,以为有理。
她便对云枝说道:“我们先在城中看几天热闹,再去我家。”
云枝抚着怀中白兔,提醒道:“你要帮我找表哥。”
桑桑竖起三根手指,作出发誓的模样。
“放心,我一定帮你。有我……家人的帮忙,肯定会很快找到你的表哥的。”
云枝轻轻颔首。
她思念表哥,可毕竟还是小姑娘心性。
刚踏进晋王城,她就被这里的热闹惊着了——处处是店铺屋舍,街道两旁摆着各色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桑桑不住家里,要住客栈,自然是住最好的。
她直奔城中最好的客栈而去。
她跑的匆忙,同人相撞。
那人的身子仿佛纸片一般,被她一撞,就倒在地上,一副虚弱模样。
桑桑一头雾水,想着自己难不成有如此大的力气,能把人撞成这副模样?
那人躺在地面,哎呦哎呦地叫着痛。
桑元义走上前去,问道发生了何事。
桑桑如实回答。
桑元义便摸出一包碎银子,扔到那人身旁。
“拿了钱就走吧。”
地面躺着的人正是莫聪。
进了晋国第一客栈,他的脸上身上洗干净了,可脸还是黄黄的,仿佛害了病,让人不愿多看一眼。
他伸出手臂,把银子抓在掌心,嘴里却不饶人道:“你们这些贵公子千金小姐,只知道拿银子砸人。我快痛死了,你不说带我去看大夫,只知道给银子,还不是递到我的手里,是扔来!你们这些富贵子弟,就是没把我们穷人的命当命!”
他一通指责,说的周围人义愤填膺,对着桑桑和桑元义指指点点。
“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无。”
桑桑被说的满脸通红。
桑元义冷笑:“好,我送你去看大夫。只是我把银子给了你,就没银子给大夫了。你把银子还回来,我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
莫聪从地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必了。你这种贵公子请的大夫我可不敢看。万一你买通了大夫,在药中下毒,我不就没命了。”
桑元义心道:好利的一张嘴。
他问:“阁下不是晋国人吧。”
莫聪扬起下颌:“对,不是。”
他眼珠一转:“但很快,我就会成为你们晋王的座上宾。所以,我也勉强算是半个晋国人了。”
桑桑忍不住开口:“晋王才不会喜欢你。”
莫聪反唇相讥:“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这只知道撞人欺负人的贵小姐?”
“你——”
两人争执不下。
一道轻柔声音响起,好似在熊熊烈火中倾下一盆冰水,霎时间熄灭了紧张的气氛。
“桑桑,我的兔子不见了。”
莫聪循声望过去,见一女子着翡翠对襟衫,配白纱挑线镶边裙,发丝用缃色发带松松系着。
她眉目如画,身姿宛如空谷幽兰一般。
莫聪捏紧了荷包。
桑桑顾不得和莫聪的争吵,跑到云枝面前:“怎么丢的?”
云枝用手比划着:“我抱着它跟在你们后面,手一松,它就跑了。”
桑元义道:“应是有缘无分。你若喜欢,我另买一只来。”
云枝轻轻摇头:“找不到就不要了,也不用再买。”
见她蹙起黛眉,应该是又想起了抛下她的表哥,桑桑心疼的不行。
“待会儿我带你去家店铺,那里白兔、鸽子、大雁什么都有,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为了一只兔子难过了。”
她牵起云枝的手,挤开人群,朝着晋国第一客栈走去。
云枝已走,但议论声并未停止。
“那姑娘究竟是人还是仙子,怎么能有人生成如此模样?”
“瞧那小胳膊小腿生得令人眼热,还有那脸,比擦了两层粉都白。”
莫聪喉咙微滚,掂了掂手中的荷包,转身回了客栈。
莫老正闭目养神,看到他进来,不禁责备道:“又去坑蒙拐骗了。”
“我们是干大事的人,不要做这些坏了名声。”
莫聪撇嘴:“喂,老头,你是不是忘了,若不是我会这些,你早就饿死了。”
提起过去,莫老闭口不言。
莫聪数着银子,脑袋里云枝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想,一个人要有多少银子,才能把那样的美人娶回家去。
反正,他现在所拥有的银子肯定不够。
不过,等老头当上晋国第一贤士,加上他的赏赐,说不定就够了。
“要三间房。”
“没有。”
掌柜的说着话,眼睛一直往云枝身上觑。
云枝皱眉。
桑元义拉着她的衣袖,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后。
他目光幽深,掌柜的与之对上不禁心生怯意。
“一间房也没了。你若是想要房间,可以同其他客人说说,让出来一间给你们。我看看—!这位井公子一行三人,每人各住一间,若是他们好心相让,说不定能腾出两间房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