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舒公主主动寻到皇帝面前,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父皇,儿臣情愿为国嫁给海国王子。”
皇帝颇为惊讶。
他还未同意海国的提议。
即使同意了,也得先看哪位公主主动愿意去。但他想着,应该不会有某位公主情愿嫁去海国,毕竟山高路远,一旦离开,此生恐怕都不会有回来的机会了。
他私心里根本没有想过定下静舒公主。
静舒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后疼惜她。皇帝同皇后是发妻,想着要把女儿留在身边,最好选一个都城人士做驸马,如此女儿还能时常进宫来探望。
而且,静舒公主的性情不适合联姻。
——她娇气,任性,在本国犯了错,不过被禁足几日,罚抄写几本经书就罢了。可若是去了海国,天高皇帝远,她又不是谨慎的性子,稍微犯下错处,被人抓住了,恐怕就会狠狠惩戒。
听到静舒公主的话,皇帝面色凝重:“静舒,这可不是小事,不是你能拿来随口开玩笑的。”
静舒公主心中闪过慌乱,但想到自己的计划,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父皇,儿臣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皇帝忽地一笑:“静舒果真长大了,懂得为我分忧了。这样吧,你的亲事不能随便定下。你先同海国王子相处一段时间,若是觉得他好,你们两情相悦,我再把你嫁过去。若是觉得不好,我全当没听到过你说的话。如何?”
静舒公主稍做思索,以为如此也行,只要能找到借口把海国王子留在宫中,她就能让他看到云枝,对其一见钟情。
海国王子名唤海澈,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高大,不过静舒公主所喜欢的,是唇红齿白的俊美男子,因此对他毫无感觉。
海澈背负着海国皇帝联姻的嘱托,他并不在意自己所要迎娶之人是谁,只要对方是花国的公主就可。
海澈对静舒公主分外热情,只要有了空闲,必定同她相约,或赏花,或喂鱼。
这日阳光明媚,海澈便将从海国带来的两匹布料赠给静舒公主。
海国的布料,除了皎月纱,其余的连本国的一般绸缎都比不上。
静舒公主自然不将这些寻常布料看在眼中。
海澈察觉到她的冷淡,心中的热情褪去了几分,心道,他来了已有不少日子,自然知道都城里寻常的达官显贵都用的是上等绸缎布料,何况是宫中贵人。
海国织布技术不佳,所以这次贸易往来,才要带大批的布料过去。
不过这两匹布料虽然材质一般,却是他千里迢迢地带来,且是海国除了皎月纱以外最好的布料。静舒公主纵然不喜,也不应当直接挂在脸上,不留丝毫情面。
海澈也存了气,不再言语。
他和静舒公主两人相处,多是他说,静舒公主只是听罢了。这会儿他不开口,亭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静舒公主轻抬眼眸,见贴身婢子朝她使眼色,想必是计划已成。
静舒公主看向不远处,见一道宝蓝身影缓缓走近,心中了然。
她软了声音,主动开口:“王子,那边的花开的美丽,你能为我摘下一朵最大的来吗?”
海澈已对她失了耐心,但知道自己娶妻,事关两国联盟,不能被个人的喜恶所影响。
他应了声好,抬脚朝着花圃走去。
他只顾低头寻花,心道静舒公主真是难伺候,摘花就摘花罢,非得要最大的一朵。
满院子的花,他哪里知道哪一朵花最大?
若是摘的不合静舒公主心意,恐怕要招她埋怨。
海澈浓眉紧皱,一双乌黑大眼睛只看得见花,而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
随着“哎呦”一声,他察觉到似乎是撞到人了。
至于撞到了什么人,他却没有看清楚,因为对方将手中的花洒了他满身。
他的两只眼睛都被花瓣遮住了。
海澈伸手拨开。
他看到了云枝。
一身宝蓝衣裙,手中只剩下几朵残花的云枝。
她微蹙着眉,看向地面,又抬头望着海澈。
海澈恍惚以为见到了仙子。
在云枝周围的都是极艳丽的花,红的似火,黄如日光,又有绿莹莹的青草在旁。
一众浓烈颜色中,云枝的容貌丝毫不逊色,反而越发夺目耀眼。
云枝的红唇比她手中的红花还要艳丽,日光的照耀仿佛给她的唇镀上了一层金粉。
她忽地展开眉:“你是海国王子吧?”
海澈一时间变得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中原话了。
“我……是。你怎么知道?”
云枝轻眨眼睫:“海国人和我们生得不一样。”
海澈认真地点头:“是。花国女子,都生得像水一样柔。”
“你,也像水,既漂亮,又聪明。”
云枝笑意盈盈:“多谢你称赞。我叫秦云枝,我母亲是陛下的柔妃娘娘,你应当见过吧。”
海澈想起了那位美貌动人的柔妃娘娘,立刻点头。
“你是皇帝的女儿,是公主?”
海澈的声音中满是兴奋。
他想,云枝唤柔妃为母亲,自然就是皇帝的女儿,也就是公主了。
自己的父亲让他迎娶公主,那何必去娶静舒公主,娶眼前这个聪明漂亮的公主不好吗。
但云枝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她柔声道:“我不是公主。我母亲嫁给陛下之前,先嫁的那人才是我的父亲。”
海澈虽略感失望,但对云枝的热情不减。
他开口道歉,说是自己低着头采花,没有看路,才撞到了云枝。
他忙把地面的残花捡起,低头时却意外发现了一朵开的硕大娇艳的花。
刚才他目光所及,好像没有看到哪朵花比这朵更大。
海澈顺势摘下,献给云枝。
“这朵最大的花当作赔礼,送给你。”
静舒公主旁观许久,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慢悠悠走近,刚好听到海澈的这番话。
虽然一切是静舒公主有意设计,海澈对云枝一见钟情的场面也是她乐见其成的。但海澈忽视自己,径直把最大的花给了云枝,还是让她不满。
静舒公主冷声道:“王子,我不是让你摘最大的花,摘到了吗?”
海澈颔首:“摘到了。”
他将花展示给静舒公主看。
静舒公主伸手去接,海澈连忙躲开,那副慌乱的模样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她把花抢走了。
见状,云枝掩唇轻笑。
静舒公主顿时恼了。
她原本已经学会气定神闲,寻常情况下不会生气的,可一碰到云枝,她所有的冷静念头全都化为乌有了。
她冲着海澈发火:“你不是给我的吗?”
海澈将花递给云枝:“在我们海国有一句俗语。”
云枝猜测,对静舒公主来说,那句俗语绝不是一句好话。
她故意问道:“是什么话?”
“最美的人才配得到最美的花。”
“所以,抱歉公主,这朵花不能给你,我要送给云枝姑娘。”
云枝笑着接下。
海澈不理会脸色铁青的静舒公主,朝着云枝做自我介绍。
云枝将花伸出,用柔软的花瓣轻轻点了点海澈的鼻尖,声音中带着笑意:“王子,你真有趣。”
海澈只觉头轻脚重,身子软绵绵的。
卫仲珩和卫叔玠相伴而行,看到了这边的热闹景象,便踱步而来。
静舒公主趁机告状。
但在场众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她那边的。
卫仲珩听罢,笑出了声。
卫叔玠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云枝问道:“公主,你还有事吗。若是无事,能否让开路,我突然想捉几只蝴蝶回去,同这朵最大最漂亮的花做伴了。”
静舒公主转身就走,见海澈仍旧杵在原地,声音微冷:“王子,你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海澈纠结了片刻,心中的天平还是倾向了云枝。
他回道:“公主不必等我,我要帮云枝姑娘一起捉蝴蝶。”
静舒公主只觉脸颊火辣辣的,再不询问半句话,抬脚就走。
婢子宽慰道:“如今的场面,不正好合了公主心意。那秦云枝再猖狂,能到几时呢。等她嫁给了海国王子,穿的布料是那样的低劣,所用的首饰,即使送给婢子们,都无人想要的。”
静舒公主想到日后云枝的悲惨王妃生活,顿感心中快活。
且让她得意一会儿,以后哭泣就是她的日常生活了。
云枝身子一转,脚下一歪,险些跌倒。
三人齐齐伸出手。
卫叔玠占了身形敏捷的便宜,先其他二人一步,将云枝扶住。
他将云枝扶稳,便欲松手。
云枝却突然颤声唤道:“表哥。”
随即,卫叔玠的手背上传来一抹湿意。
他垂首,见是两滴泪珠。
他诧异。
云枝……哭了?
趁着他发呆的时候,云枝趁机离他更近,低声道:“表哥,你把他们都赶走,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妆容花了的样子。”
卫叔玠沉默片刻,终究应了声好。
他对卫仲珩道:“二哥,麻烦带王子离开。”
卫仲珩欲开口询问,为何要留下他和云枝二人单独相处,却见卫叔玠眉头紧锁。
他虽然不喜欢卫叔玠和表妹亲近,但更不喜欢这个从海国来的王子,用一脸痴态看着云枝。
斟酌之下,卫仲珩听了卫叔玠的话,拉拽着海澈离开。
等到周围清净了,云枝才离开卫叔玠的怀抱。
她抬起眼睛,眸中一片晶莹。
卫叔玠捻动指腹,暗道果然是哭了。
“表哥,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没有。”
“你撒谎。你就是有,你不愿意承认,以后也不想理我了,是不是。”
云枝眼尾发红,神情脆弱,仿佛卫叔玠做了天怒人怨的狠心事情。可明明,是云枝只顾着和卫伯瑾在一起,忘记了和他的约定。
云枝不会知道,他一个人站在围猎场前,看着人来人往,双腿站的麻木,心都发冷了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即使被人放了鸽子又如何,以后不理会此等违背承诺的人就好了。可他感觉心口酸酸的,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怨恨云枝。
是在怨恨自己,为什么会被云枝牵动心神,让他变得不像他了。
云枝咬着唇瓣,轻声道:“围猎场的事情……对不起了嘛。你不要不理我,我很喜欢表哥的。我悄悄告诉你——”
她靠近卫叔玠,示意他低下头来。
卫叔玠不肯轻易地听她的话。
云枝就用手挽着他的脖颈,稍一用力,让他被迫低下头来。
云枝用说秘密的语气轻声道:“我喜欢表哥,甚至胜过亲表哥呢。”
卫叔玠望着她乌黑莹润的眼眸,心道完蛋了。
这次冷战,要因为云枝的一句话而彻底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