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摔倒时,云枝有意控制力道,并未伤着。
她谨记演戏就要演到底,做虚弱状,身子几乎要依偎在了卫叔玠怀里。
卫叔玠浓黑的眉毛拧的发紧,他宽阔的手掌抚住云枝双肩,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将其扶正。
云枝讶然,竟会有男子拒绝她的“投怀送抱”,虽然她只是为了演戏而已。
卫叔玠开口,声音如同在清凉殿回皇帝话时一般郑重。
“你是摔倒了,不是歪了脚。”
云枝冷哼一声,站直了身子。
“表哥,你都不会怜香惜玉的。”
卫叔玠不解。
在边关,他也见过不少女子,不过她们都勤劳能干,像牛一般可靠。
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云枝忽地一笑:“哪有夸人像牛一样的,尤其是女孩子,不会有人会觉得高兴的。”
卫叔玠反驳:“不,她们高兴的。牛能耕种、产奶,浑身都是宝贝。被夸作像牛,是一种最高的赞美。”
云枝捂着唇笑。
她突然觉得,面前的卫叔玠一点不像刚见面时一般令人望而生畏,反而蛮好玩的。
她道:“你夸别的女子像牛,我不管。只是,你绝不能夸我像牛,因为我听了会生气的。”
卫叔玠眉峰中拢起沟壑:“我为什么要夸你?”
他从十岁起被送到边关。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大字不识。可稍微有些名气的先生,都不愿意往边关那种苦地方去,皇帝只能在边关找先生。
边关之人崇敬武力,先生也是一样。因此,旁的皇子公主在学习琴棋书画,卫叔玠则是在学舞刀弄剑。
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回到都城,对一切事物都觉得新鲜。
他习惯了快言快语,心里想什么就径直问出了声。
云枝细长的黛眉轻轻挑起,语气理所应当道:“因为我美啊。”
她挪动两步,站在卫叔玠身前,认真问道:“我是否是表哥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若是在旁的皇子面前,云枝要收敛一些,毕竟他们都喜含蓄之美。但在卫叔玠面前,她却想让他看看一瞬间的、她的本性。
卫叔玠看着她。
她的眼睛像圆润的黑珍珠,饱满明亮,唇瓣似娇嫩的花一般柔软。
她靠近时,有阵阵香风扑面。
卫叔玠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但以为好闻。
它并不浓烈,是轻轻的、淡淡的味道。
卫叔玠终究没有回答云枝的话,因为云枝母亲秦怜儿从宫殿而来,前来接她了。
见了秦怜儿,云枝立刻朝着她奔去,投进她的怀里,一时间忘记了伪装受到惊吓的惶恐模样。
卫叔玠知道云枝的美貌来自何人了。
——她同秦怜儿有五分相似,两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云枝身上是媚意更重,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妩媚动人。而秦怜儿是温柔多情,像一泓温和的水一般,让人观之,就觉得心中舒服。
秦怜儿拍拍云枝的肩,将她揽在怀里。
她看向卫叔玠:“你定然就是三皇子了。”
说着,她就要同卫叔玠行礼,被拦下:“不必了。”
秦怜儿笑道:“都说三皇子战功赫赫,没想到人也如此宽宏豁达,不拘小节。”
她夸赞人时,语气温和,如水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卫叔玠,让人深信她不是奉承,而是真心觉得如此。
卫叔玠哪里听过这般直白的夸赞,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他道:“人送到了,我就先行回去。”
秦怜儿笑着点头。
望着卫叔玠的身影远去,她感慨:”他和旁的皇宫中人不一样。”
云枝仰面:“我也觉得。”
秦怜儿手指微弯,轻敲她的额头。
“先说说你吧,又闯了什么祸出来。”
云枝抿唇:“才没有。”
她将自己偷偷跑去清凉殿,被皇后发现在偷看,又和静舒公主发生了冲突一事详细道出。
为了防止被责骂,云枝率先开口:“此事怪不得我。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是静舒公主想要讨苦头吃,那我当然要满足她了,让她见识什么才是真的被算计了。”
秦怜儿没有责备云枝。
温顺乖巧、单纯善良,才是一个女子该有的品质。
起码在都城、在男子们眼中是这样的。
可秦怜儿以为不然。
她是个寡妇。
云枝四岁的时候,她的夫君就因病去世。之后,她因为生得美貌,辗转流连在各位男子身边。
她听过许多流言蜚语,说她行径放荡,应为女子之耻。
秦怜儿不以为意。
她一个弱女子,成亲之后娘家就不闻不问,失了夫君,家产被周围亲戚以代管为名尽数收走。
她没有旁的一技之长,唯有这张脸可以引人注目。
秦怜儿只能利用自己的脸蛋。
除去亡夫,她先后跟过两个男子,皆是薄情寡义之徒,可以甜言蜜语待她,也可以因一时兴起把她转送他人。
而当今皇帝,是她所跟的第三个男人。
当初秦贵妃患疾,需要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以血做引子。
秦怜儿被带进了皇宫。
她放心不下女儿,提出要带云枝一同进宫。
贵妃盛宠优渥,皇帝当然答应了这个请求。
秦怜儿来到宫中地第二日就见到了皇帝。
两人目光相接,她垂下头去,皇帝却是直勾勾地看着。
只是一眼,秦怜儿就知道了自己以后的依靠在哪里。
诚然,抢夺姐姐的男人传出去会被人嚼舌根子。可当这个男人是皇帝时,一切都可归咎于皇帝的风流。
秦怜儿和皇帝有了首尾。
太医的药果真有用,秦贵妃身子好转,却发现皇帝的宠爱被秦怜儿夺了去。
她诘问秦怜儿,和皇帝大吵大闹。
秦怜儿不知他们是如此争吵的,只知道自己即将要得到的妃嫔位分没了。
在皇帝面前,她没有哭泣抱怨。
这使得皇帝对她愧意更深。
秦怜儿窝在皇帝的怀中,心道,她已经做过旁人的妻子,也当过小妾,其实有没有名分,对她而言并不要紧。
她要的是皇帝能够一辈子不厌倦她,长长久久地护着她。
秦怜儿母女两个仍旧住在秦贵妃的寝宫。
秦贵妃将消息瞒的很紧,即使秦怜儿同皇帝的关系已有两年之久,宫中却从未有过传闻。
众人只知道,皇帝尤其疼惜云枝,便怀疑云枝是他同某个民间女子的私生女,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带不回宫中,只能交给秦怜儿养着。
皇后隐约有察觉,只是没有证据。
在筹办宴会时,皇后同秦贵妃心照不宣地把秦怜儿和云枝的名字划掉。
秦怜儿并不在乎能不能去宴会,可她的女儿想。
即使云枝因此惹出了祸,秦怜儿也没有责怪她。
“是她咎由自取。”
任何试图欺负女儿和她的人,都该遭到狠狠的报复。
她的声音柔和,说出的话却冷若寒冰。
云枝依偎在她的怀里,撒娇道:“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娘,你没同我一起去宴会真是太可惜了。来宴会的人好多,特别热闹,膳食也格外精致。”
秦怜儿抚着她的脑袋,只是微笑。
宫中的人手脚麻利,皇帝刚赏赐卫叔玠宅子,就有内侍领他去了新宅院。
匾额上还书写着“恭王府”,内侍解释:“做牌匾需要时间,把这副摘下来又显得空荡荡,不好看。杞王稍后两日,我定然会命人把新匾额送来。”
卫叔玠略一颔首。
内侍停下进府的脚步,忽然道:“杞王身上有香气,是刚见过云枝姑娘吧。”
卫叔玠拢眉,询问他是从何处知道。
他记得,宴会上服侍的内侍中并没有面前这个。
内侍道:“不止是我,宫中每一位内侍都能分辨出云枝姑娘身上的香气。因为她所用香料最为特别,是陛下命十几个香料师傅一起调制,方子不外露,只她一个人可用,连公主们都用不上。这香气清新持久,闻之沁人心脾。只要闻到这香味,便知道云枝姑娘来了。”
卫叔玠嗅了嗅衣袖,果真那股清香还未散去。
他道:“你似乎很喜欢她。”
内侍忙道不敢:“做奴才的,怎么能说喜欢不喜欢主子呢。”
卫叔玠看得分明,他提起云枝时分明心情很好。
他无法理解。
云枝的脾气仿佛并不好,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就让内侍说起她时就一副崇敬的语气吗。
散了宴会,皇帝对秦贵妃说道:“我同你一起回去。”
其余妃嫔朝着秦贵妃投来歆羡的目光,暗道她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秦贵妃心知肚明,皇帝哪里是想要去她的宫中,是为了秦怜儿吧。
秦云枝受了委屈,回去肯定和秦怜儿哭诉。为了安抚她,皇帝必定会去探望。
秦贵妃不解,秦家出的都是美人坯子,秦怜儿姿容无双,她也不差。
秦怜儿可是嫁过人,还没名分地跟过两个男人了。就这样,皇帝竟然还会看上她。
秦贵妃不明白自己的妹妹究竟使了何等手段。
看着皇帝神情急切地带着贵妃离去,皇后手掌微紧。
静舒公主仍对被云枝冤枉一事耿耿于怀,开口抱怨着。
皇后斥道:“安静些。说到底,还不是你不中用,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能算计你!”
静舒公主委屈极了。
父皇偏袒云枝,母后斥责她。
她只能去找太子哥哥卫伯瑾诉苦。
卫伯瑾却一脸沉思,久久未言语,没有如她所愿开口安慰。
刚进贵妃宫殿,皇帝就和秦贵妃分道扬镳。
秦贵妃试图挽留:“陛下……”
皇帝抽回被她拉住的衣袖:“你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就毫不留情地转身走了。
皇帝脚步匆匆,来到一处偏殿。殿内庭院里种满了花草,经风一吹,散发出阵阵幽香。
皇帝止住了宫女要去通传的动作,抬脚进了殿内。
秦怜儿正在给云枝敷药。
——是极细腻的雪肌膏,晶莹剔透,被她涂在粉嫩的指上,再按揉在云枝面颊。
皇帝问道:“云枝受伤了?”
秦怜儿一惊,忙带着云枝起身行礼。
皇帝扶着她的手臂:“以后莫要行礼。”
秦怜儿柔柔一笑。
皇帝看向云枝,问起她的伤。
云枝道:“脸上又热又麻,应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碰到了……”
秦怜儿将雪白柔荑盖在皇帝的手背:“小事而已,涂几天药就好了。”
皇帝更觉愧疚。
他吩咐内侍长,告诉静舒公主,一月不许出宫殿,要焚香抄经书,以静静她的性子。
闻言,云枝偷偷看向秦怜儿,吐唇一笑。
她才没有受伤呢。
不过是知道皇帝要来,故意演上这样一场戏。
只有让静舒公主吃尽苦头,云枝才觉得舒服。
旁人打了她一巴掌,云枝非得要按住她,打回一百巴掌才能出得了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