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传旨的甚至不是皇帝身旁的太监,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足以看出皇帝对她的轻视。
嘉敏公主心乱如麻。
昭令上所说一切,她一概不信。
她疑心有人使诈,其中云枝的嫌疑最大。可要蒙骗过众人,尤其让皇帝相信,怀疑他亲自养了十几年的公主非亲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绝非云枝一个平民女子可以做到。云枝一定有帮手,只是,那人会是谁。
侍卫站在嘉敏公主面前,语气全然无之前的恭敬。他遵守帝令,欲将嘉敏公主赶出府邸。
嘉敏公主斥道:“你敢动我!父皇定然饶不了你。”
侍卫丝毫不惧,提醒道:“赶你出去的命令就是陛下所下。”
嘉敏公主顿时哑口无言,她素来张扬的气势变得颓丧,张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地,她眼睛微亮:“驸马!对,我还有驸马,你这等见风使舵的小人,等驸马来了,我定叫他好好罚你。”
她仍旧对高子晋抱有希望。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皇帝已命二人和离,但万一高子晋仍对嘉敏公主有旧情在,怪罪于他可就不好了。
见侍卫停下驱赶的动作,面露犹豫,嘉敏公主长松一口气。
紫袍玉带之人缓缓走近,声音如同碎玉落珠一般清冽,开口便问:“你办个差事,怎地如此拖拉?”
嘉敏公主立刻朝他伸出手:“驸马救我。”
侍卫将刚才之事一一道出,说出自己的为难。
高子晋眉头未皱。
“你按照昭令行事,有何过错。而且,我和此人已无关系。”
嘉敏公主眼中含泪,诉说二人相识以来的种种。
“……驸马为何如此薄情。大殿之上,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也接受了父皇的赐婚。成亲以来,我对你一片情深,你难道没有看在眼中。今日,我沦落至此。可我心中清楚,昭令上所写全是谎话,我必定是公主身份,怎么可能是被人调换的。”
嘉敏公主似是意识到,今日不同往日,她不该用过去的语气同高子晋说话,便软了声音:“我不求驸马旁的,只愿你能信我助我,帮我取回公主身份。事成之后,若……你要和离,我也会同意的。”
高子晋看她,眸色冷如寒冰。
“你我之间,从未有过情意,何谈因为顾忌旧情,而来帮你。”
嘉敏公主瘫软在地。
唯一的希望破灭,她头一次不再怨恨旁的女子,而怨起高子晋来。
她唇瓣微张,高子晋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
“薄情吗?公主嫁我之前,便已经知道我是如此性情之人。若非薄情,我怎会舍弃婚约,而迎娶你进门。就是因为我的薄情,公主才能进得府中,冠以我妻子的名头。如今却又来怪我,岂不是太过矛盾。”
高子晋不再多言,阔步离去。
侍卫见状,已经明白他的态度,连忙把嘉敏公主架出府去。
谨遵皇帝命令,褫夺公主身份,自然要将她身上锦衣华服、金银珠宝一并去掉。
嘉敏公主身上仅剩粗布麻衣。
侍卫扔下两串铜钱,嘉敏公主眸光微亮:“可是驸马所给?”
侍卫摇头。
一抹纤细身影走出,随之响起绵软声音。
“不是表哥呢,是我。”
云枝身穿浮光锦制成的衣裙,青丝间簪的东珠硕大圆润,只瞧它发出的柔和光辉,便知道价值不菲。
云枝从台阶走下,日光打在她曳地长裙的金线上,发出夺目的光辉,刺的嘉敏公主眼睛眯起。
她俯下身子:“念在你同父皇有多年情意上,又是女子,一朝沦为平民,日子肯定不好过。有了这两串铜板,好歹可以有房子住,有东西吃,不至于把日子过得艰难。”
嘉敏公主怒目而视:“要你假好心。你若心善,为何不把我的公主身份还回来?”
云枝轻轻叹息,散发着柔白色泽的东珠令嘉敏公主眼睛发烫。
“这个……自然是不成的。我本想多给一点银钱,可多给了,又怕驳了父皇颜面,毕竟是他亲口说,要你把一切还来。”
嘉敏公主斥道:“你且得意吧,你一颗沙石,蓦然成了珍珠,自然会风光几日,不过迟早有真相大白的一日,终究会重新滚回泥堆里。”
云枝轻移莲步,腰肢微软,贴近嘉敏公主耳旁:“公主所说,我自然知道。可纵然你是皇室血脉,也要有人承认。不被承认的公主,就算不得公主了。”
嘉敏公主睁大眼眸,没有想到云枝竟然胆敢承认,还如此肆无忌惮,仿佛她奈何不了她。
她朝着周围嚷着:“她已经承认了,你们难道没有听见,我才是真公主,快去禀告父皇。”
云枝轻抚胸口,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好不柔弱可怜。
侍卫齐齐挡在云枝面前,俨然把嘉敏公主当作了洪水猛兽。
她如何能接受如此大的落差。
从人人跪拜的公主,到只有两串铜板的平民。
何况,她已经从云枝口中得知真相,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不过被有心人指鹿为马,才会变成平民百姓,这越发令她无法接受。
可属于嘉敏公主的侍女、护卫都已经被遣散,派往他处,无一人护在她的身前。
嘉敏公主被驱赶离开了云枝身旁。她愤恨地把两串铜板抛至一旁,把它当作对自己的羞辱。
铜板落地,发出脆响,立刻引来了乞丐们的哄抢。
待嘉敏公主恢复理智,意识到不能冲动行事时,地面的铜板只剩下一枚。
她捏着铜板,茫然地看向四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扭转局面。
是,她是公主,如假包换的公主,狸猫换太子的事情也从未发生过,可何人能够证明,谁又会相信她的话。
封为公主后三月,云枝第一次受到皇帝传召。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燃着味道浓郁的熏香。
依旧是隔着厚厚的帷帐,云枝只能看见皇帝模糊的轮廓。好在,她对真相如何心知肚明,并不从皇帝身上奢求疼爱。
皇帝开口,问道:“听闻你尚未婚配。”
云枝回道:“是。”
皇帝又问:“可有心仪之人?”
云枝没有立刻回答。
层层叠叠的纱帐后,除了面色灰白、气息全无的皇帝、擅口技者,还有高子晋在。
他见云枝沉默,素来沉稳的面容出现波动。
宫殿内共有一十二扇窗,此刻通通已经打开,可他的手心却沁出了汗。
他在害怕。
怕从云枝的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怕那个心仪之人是沈寒枫。
指甲没入掌心,刺痛让高子晋不得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很快,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眼底一片晦暗,尽显坚定。
云枝启唇:“有。是——”
尽管高子晋的理智告诉自己,那个人也可能是他。但万一呢,万一不是。
“皇帝”把亲生女儿接到身旁,在听到她有心悦之人后,怎么可能不赐婚。
高子晋将全部身家赌上,可不是为了给沈寒枫做嫁衣。
他向来不做无利可图之事。
因此,在云枝开口称是的瞬间,他就给擅口技者使了眼色。
皇帝突然出声,打断了云枝的话。
“你以为高子晋如何?”
云枝将话收回。
她柔声回道:“表哥待我很好。”
“我欲为你二人赐婚,你可愿意?”
云枝蹙眉,轻声道:“如此……不妥罢。”
高子晋神情凝重,他示意擅口技者继续问下去。
“有何不妥?你是否嫌弃他曾娶过嘉敏公主,已成了二次婚嫁的男子。”
云枝唇瓣微张,还未回答,皇帝就继续道:“我为你二人赐婚,不仅是为了你终生幸福。更是因为想拉拢高子晋。你可知,我虽然身为帝王,却有诸多为难之处。朝堂众多臣子,表面上跪拜我,实际他们各自分属不同派系,有世代功勋之流,有新起之秀。我需要培植自己的亲信,高子晋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将嘉敏公主许配给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但未曾想到,二人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嘉敏公主又是假公主。拉拢不成,反而让关系变得紧张。我儿,你可愿意为了我,嫁给高子晋?”
“我……”
擅口技者所言,一字一句均为高子晋授意。
倘若有旁的臣子在场,听到他这番话,一定当场戳穿。
堂堂皇帝,看谁不顺眼下了昭令斩杀便是,何需顾忌这个那个。
不过云枝从未接触过朝堂之事,这些话足以哄住她。
在云枝眼里,就是她刚认回来的父亲,舍下脸面求她。其中固然有逼迫之意,但以云枝心软的性子,一定会答应。
不出高子晋所料,云枝果然应下了。
皇帝开怀道:“好,我儿贴心。你放心,你的婚事一定风光大办,让众人羡慕。我知你云英未嫁,而高子晋是二次婚嫁,受了委屈。不过,你且放心,我已经打听过,高子晋成亲至今,尚未圆房,还是干净之身。成亲以后,我也绝不允他有别的花花肠子。无论你生子与否,只能守着你一人。”
云枝脸颊绯红。
她不知如何回话。
父皇他……为何连高子晋是否沾过女子身子都一清二楚,难不成亲自问过高子晋本人吗。
众人皆以为,嘉敏公主遭皇帝厌弃,高子晋虽已经和离,但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牵连。
却未想到,赐婚高子晋和云枝的圣旨很快落下。
高子晋再一次成了驸马。
众人惊诧不已。
从皇帝对云枝和嘉敏公主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有心弥补云枝,怎么会把曾经做过嘉敏公主驸马的高子晋,又配给云枝。
皇帝自有一番说法。
“我当初看中高子晋,才想让他做我的女婿。不过阴差阳错,让他娶了嘉敏公主。如今真相大白,自然要物归原主,让高子晋重娶云枝才是。”
帝王总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众人只得遵命,不能违抗。
当然,皇帝确实以为这桩亲事委屈了云枝,又做了其他弥补。
——他立下旨意,云枝所生之子,立为正统。又擢升了高子晋,任左丞相一职。
此旨意一下,众人哗然,认定皇帝怜爱云枝至此,竟然放着皇子不选,而选云枝的孩子做正统。但转念一想,皇帝膝下的儿子,不是太过平庸,就是太不成器。云枝虽无子嗣,但性情温柔,一旦有子,再有高子晋在旁教导,确实比皇子们更适合继承大统。
许白凤和高母闻言,都已经高兴傻了,直到高海连声呼唤,才把她二人从愣神之中唤醒。
高母面露喜色,云枝做她的新儿媳,她再满意不过了。虽然皇帝有令,云枝所生孩子,无论男女,都得随国姓,让高母稍有不满。但一想到,只是改个姓而已,以后孙子孙女就能当皇子公主,这可是一件极其划算的买卖。其他人想要还得不到呢,她若是露出不满,被皇帝知道了,说不定会收回成命。
许白凤则是毫不收敛,直言真是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嘉敏公主完蛋了,后是云枝做了公主,以后的娃娃要当皇帝。
许白凤琢磨着,什么时候让云枝去求求皇帝,给她也封一个公主当当。当然,老皇帝可能难以说通。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云枝的娃娃长大了,再请封为公主,想必会简单许多。
不同于上次婚宴上的冷清,高子晋这次对筹备之事格外上心。
之前,他坚决不住在公主府中。这次云枝做了公主,他立刻搬进了公主府邸,丝毫不怕旁人说他靠女人成事。
沈寒枫进了公主府,看到处处挂着红绸,宾客如云,心里忽地一紧。他将高子晋拉到角落,厉声质问。
“高子晋,你无耻。”
高子晋喝多了酒,脸颊通红,领口的盘扣解开两枚,露出白皙泛红的脖颈。
他语气平淡:“皇帝旨意,你怎能违抗。”
沈寒枫压低声音:“你无赖,你明知皇帝已经……把云枝赐婚给谁,不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高子晋,我往常以为,你是光明磊落之人,尊你敬你,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高子晋看他的眼神发冷。
他一把推开沈寒枫,用力之大,让沈寒枫连连后退。
高子晋抬手,整好自己发皱的衣襟。
“沈兄的意思是想去告状吗?”
沈寒枫气极:“你明知我不会。”
若是告状,云枝势必会被牵连,他才迟迟没有戳穿高子晋。
高子晋走近两步,眼底晦暗幽深:“沈兄明智。不过我劝你一句,若想保住秘密,就要把它忘的干净彻底,仿佛从未听到过一样。似沈兄这般,时不时地挂在嘴边,万一被其他人听到了,可就一下子害了两条性命。”
“你是在威胁我。”
高子晋并不否认:“沈兄应该庆幸,我只是威胁,没有动手。”
面对手下败将,高子晋有充足的宽容心。
沈寒枫突然道:“高子晋,你不仅无耻,而且胆小。你分明知道,若是不使这些腌臜手段,云枝会选的人是我。”
高子晋脚步未停。
回到宴会上,他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兴致比刚才少了许多。
众人送他回房时,高子晋已经酩酊大醉。
他脚步虚浮,身子晃晃悠悠,但仍记得喝交杯酒。
“礼成了。”
随着喜婆她们退出房间,高子晋仰面一躺,倒在床榻。
云枝用温水浸了巾布,为他擦拭发烫的脸颊。
微凉的指碰到肌肤的一瞬间,高子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随之,天翻地覆。
他摸着云枝的面颊:“表妹,你今日尤其美丽。”
他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云枝身上,用力呼吸,吐息逐渐变得滚烫急促。
云枝羞的满面通红。
高子晋贴近她白嫩的耳垂,一下一下轻轻地啄着。
他喃喃道:“表妹,听闻女子成亲,若是嫁给所爱之人,便会分外美丽。只是你平日里就美,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嫁给我,还是仅仅因为上了妆容,才变得尤其美貌。”
云枝怯声:“是因为……”
不等她说出完整的句子,柔软的唇瓣就被高子晋完全堵住。
他似是受到了刺激,从轻吮到包裹,再到以舌纠缠,成翻江倒海之势。
云枝每次想要开口说上几句话,高子晋的眼眸就会异常明亮。
他好像是在阻拦什么。
二人纠缠至天亮。
衣衫散落一地,身上尽是暧昧痕迹,连吐息都交织重叠,分不清彼此。
云枝疲惫地昏睡过去。
高子晋也终于停下折腾,躺在她的身旁,在发丝上落下一吻。
他道:“我不会问你,当初宫殿之上,你想选的人是谁。永远都不会。”
因此,他也就永远无法知道,云枝想要说出口的名字,正是他高子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