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轻抬柔荑,扶住崔怀邵的手,眼眸中有亮光闪烁:“表哥,泪痕可还在?”
崔怀邵的掌心变得僵硬,他想抽回,第一次竟未抽动。这不免让他吃了一惊,因他和云枝的力气悬殊,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他怎会受制于云枝。
云枝站直身子,崔怀邵才顺利收回手掌,微微后退两步,同她保持距离。
他面上一副风轻云淡模样,轻声开口:“跳罢。”
云枝明显看出,他的心乱了一瞬,此刻不过在她面前伪装罢了。
云枝并不戳破,她轻抬手臂,作起舞状。
她腰肢扭动,裙摆扬起,发丝也随着身形的摆动而飘起。
为人起舞,舞技是否高超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需美轮美奂,引人瞩目。
今夜,于云枝而言,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兼备。
月色尤美,又有适时的风吹动她的衣衫。摘星楼地势甚高,云枝踩上一处台阶,迎着明月扬起头,便恍惚有神女要重归月宫之势。崔怀邵目光灼灼,从未用过这般认真的神态去看一人起舞。
他有几次想要伸出手,欲抓住云枝飘扬的裙角,似是怕她当着他的面,当真要飞到月亮上去。可崔怀邵回过神来,紧了紧掌心,暗道自己愚蠢。
云枝不是神女,而是口口声声唤他表哥之人,怎会突然飞走。
在崔怀邵面前,云枝便不再压抑声音,将自己原原本本的嗓音尽数放开。
她声音妩媚至极,饶是崔怀邵不近女色,听之不禁动容。
他喉咙微滚,掌心出了细微的汗。
舞美,声媚。
月色,美人,又只有他们二人。倘若崔怀邵意志稍有不坚,便会把轻软的腰肢握住,拉进怀里,在朗朗月色下疼惜了她。
但崔怀邵只是隐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眸中一片清明。
云枝跳罢唱罢,声音中的媚意还未完全散去,娇声叫着“表哥”。
她走近一步,崔怀邵就往后退一步,并不和她靠近。
云枝面上露出受伤的神情,问道:“我跳的不好吗?还是唱的难听,污了表哥的耳朵?”
崔怀邵冷声回道:“没有。你——尚可。”
云枝眼眸微垂,忽地瞥见了崔怀邵手上的一点红色,惊声唤道:“有血!”
崔怀邵一时不察,让云枝捉住了手。
崔怀邵的手比云枝的要宽阔许多,因此她要用两只手捧着。
云枝凝眉看去,终于寻到了血痕的来源——不是崔怀邵碰到或者撞到了哪里,大概是他自己用手拧掐出的痕迹。
云枝蹙眉:“表哥是因为我跳的不好,拼命忍耐,才弄伤了自己吗?是我太自私了,一心想着自己,没考虑你的感受。”
崔怀邵闻言,竟第一次觉出了窘迫。
他是因为忍耐才伤了自己,却不是觉得舞太难看,而是在看云枝起舞时,小腹热的惊人。他的理智快要失去控制,想要像无数场梦境一样,把云枝抱住,同她耳鬓厮磨。
但仅仅是梦,就足够让他感到难堪,他怎能真的向云枝伸出手。
“舞,好看。我不是为了你口中所说原因。”
眼看着云枝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崔怀邵冷声开口。
只是当云枝疑惑不解地问他,那是什么原因时,崔怀邵将脸一板:“只是想起了正事,心中有气,才会如此。”
云枝顿时用仰慕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柔声感慨:“不愧是表哥。连在看舞听曲的时候,都在忧心国事。”
“嗯。”
崔怀邵毫无负担地收下她的恭维,以为适当时候,是可以撒一些无关痛痒的谎话的。
云枝仍旧捧着崔怀邵的手。她今日用绢布缠了头发,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处。
云枝把发丝解开,取出包裹其中的黄色绢布。
她边将绢布缠绕在崔怀邵手心,边说道:“我身上没带手绢,只能用它了。表哥放心,它很干净,包上以后免得你的手掌进了灰尘。”
云枝包扎的手法并不精湛,甚至有些拙劣。
崔怀邵扬起手。
他看着丑陋的包扎方式,却没有生出嫌弃,而是心中略微柔软了一瞬。
重办宴会这日,柳王后果真提议,参选女郎除了样貌好,品性佳,都至少有一两样拿出手的技艺。今日便抛去那些俗礼,由众女郎来献艺。
有女郎主动上前,提议弹琴一曲。
崔怀邵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那日用的力气太重,掌心的血痕刚结出疤痕,尚有痛意。
崔怀邵抬手取酒樽时,掌心忽地一痛,打翻了酒樽。
他抬起头,却是下意识看向云枝所坐的方向——云枝并未因为柳王后侄女的身份而得了优待,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因此崔怀邵看她,需得微微伸长脖颈,颇为引人注意。
被看的云枝自然注意到他的视线,露出关切目光。
内侍忙收拾桌上狼藉,提醒崔怀邵道:“太子衣襟处,放有手绢。”
崔怀邵摸向衣襟,果真找到了一绵软的绢布。他正要用它擦拭,忽然手掌一顿。因他掌心所拿,并非是什么手绢,而是当日云枝从发丝中解下、还未还给她的绢布。
崔怀邵又将鹅黄绢布塞回到衣襟中,让内侍重拿一手绢来。
内侍顿觉豁然开朗,他收拾衣裳时还在奇怪,崔怀邵哪里来的手绢。如今瞧他模样,大概是哪个女郎所赠。
在崔怀邵座位上发生的乱子很快被收拾妥当,云枝收回视线,看向台上。
众女郎当真能歌善舞,看得她渐渐入神,把崔怀邵抛之脑后。
直到婢子提醒,轮到云枝上场了,她才堪堪回神。
云枝未曾作舞,只唱了一首春怨词。她顾忌颇多,唯恐声音太柔媚,会落了不端庄的名声,因此显得束手束脚。
她声音虽柔,但在众女郎中算不得出挑。
云枝轻轻俯身行礼,转身落座。
崔怀邵见状,心中竟有了忿忿不平之感,暗道众人一脸平静神色,是因为没有见过摘星楼上云枝一舞。倘若他们见过,便不会只是轻轻击掌。
可同时,崔怀邵心里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云枝的舞,她的乐声,大概永远不会显露在人前,只会有他一人得见。
两种情绪在崔怀邵胸中交织着,他接连饮了三杯酒,才勉强平复。
酒意涌来,崔怀邵意识混沌,想到今夜除了他打翻酒樽时,云枝顺着响声看来,其余时刻,她竟是一眼都未曾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崔怀不解至极。
云枝想要做太子妃,最该关注的人应当是他,怎会视他于无物。
云枝桌上摆的酒,其中酿的有酸涩可口的杏子,酒味不重,更多的是清爽。
云枝饮了数杯,更无暇顾及崔怀邵了。
她并不担心因为一时半会儿冷落了崔怀邵,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缠的太紧,会让人有被束缚禁锢的感觉。唯有收紧有度,有放有收,才能真正掌控一个人的心绪。她待崔怀邵若是一味的依赖,在崔怀邵眼中,或许会有她的位置,可只会把她看做轻易依附过来的女子,不会珍惜。但她若即若离,崔怀邵便会有患得患失之感。毕竟,时时刻刻黏着自己的人,突然有一日不注视自己了,怎么能让人不介怀。
云枝以为,她同崔怀邵之间,好似放风筝。崔怀邵是高高飞起的风筝,而她手握牵引的丝线。
此刻便是她放开风筝的时候。
云枝越自得其乐,崔怀邵心中郁气越发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喝了一杯又一杯,脸颊酡红,身形不稳,靠着旁边婢子搀扶才得以坐稳。
柳王后关切道:“云枝可好?”
云枝柔柔摇头,欲站起身回道无事。可她刚起身,身子就轻轻一晃,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云枝只得抚额:“大概是小醉。”
本就不是正式的宴会,不过是让众女郎在崔怀邵面前露个脸,让他认一认人。
柳王后开口,命婢子送云枝回去。
云枝也渐渐觉得酒意上头,脚步虚浮,想着今夜饮酒太多,应当先行回去,免得一会儿在众人面前露了丑。
宴会缺少云枝一人,好似并不打紧。
但崔怀邵的神情越发不耐。云枝在时,他尚且能耐下性子听乐曲,这会儿听到丝竹管弦,却只觉得异常聒噪,一刻都不能忍受。
乐声停下,崔怀邵长舒一口气,像是从折磨中被解救出来。
魏王开口说道,众女各有千秋,不过定然有一个最好的。他以为王女郎的琴弹的最好。柳王后为了避嫌,不能提及云枝的名字,只说蔡女郎的筝最妙。
崔怀邵单手支额,未曾言语。
魏王询问,他以为如何。
崔怀邵心道,云枝今日表现平平,又似是因为笃定了他会夸赞她,所以一眼都不往他这里瞧。他合该给她一个教训,告诉云枝,在事情成为定局之前,万万不要做过河拆桥的事情。
他站起身,目光郑重地扫过每一位女郎。
崔怀邵明白为何办上这样一场宴会。只是他看向众人,竟连一个人的名字都说不出。
什么王女郎、蔡女郎,在他眼里都仿佛成了一张相同的脸,令人分不出差别。
崔怀邵沉吟片刻,回道。
“我以为,柳女郎的春怨词最好。”
魏王轻轻挑眉,柳王后面露惊讶。
魏王没想到,崔怀邵竟能把云枝所唱的乐曲名字都说了出来,显然是认真听完了整首曲子。这对旁人来说格外寻常,但绝不是崔怀邵的作风。
即使柳王后偏心,也不能说云枝表现出众。她只能安慰自己,不是挑才艺最绝妙的女子,是选太子妃。柳王后思来想去,才定了她认为最好的蔡女郎。没想到,她没有敢偏袒的人,崔怀邵就这样轻易地说出了口。
魏王生平最担心的事,就是崔怀邵的婚事。选一个太子妃并不难,难的是改了崔怀邵不能靠近女子的毛病。如今,崔怀邵已经有了铁树开花的势头,魏王当然开怀。
他当即赏赐了出彩的三位女郎,尤其重重赏了云枝。
云枝一觉醒来,见婢子春风满面,朝她贺喜。
“君上说女郎温柔和顺,见之可亲。我瞧着,君上定然是属意女郎做太子妃。不然,他为何会送来许多珍宝布料?”
云枝只是轻轻一笑,并未附和。
她仔细询问昨夜发生之事,得知是崔怀邵选定了她,她才得以收到如此多的赏赐,脸颊盛满笑意。
她决定投桃报李,带上回礼去感谢崔怀邵。
婢子询问可要今日就去,需得准备什么。云枝摇头,只说不急。
过了三日,云枝才换上新做好的衣裙,带上准备好的谢礼,准备去见崔怀邵。
婢子担心礼物有些单薄。
云枝道:“表哥见过无数好东西,我即使送去明珠宝石,恐怕在他眼中也只是寻常物件。倒不如这些……”
内侍禀告,说云枝来见。
崔怀邵抬起头,轻呵一声。
“谢礼?是否太迟了一些。”
道谢要趁早。有谁会在三日过后才来道谢?
怕是只有云枝一个人会做出如此离奇之事罢。
内侍见崔怀邵神色不佳,犹豫道:“太子既不想见,我去回绝了柳女郎……”
崔怀邵将笔撂下,语气微沉:“为何不见?”
“让她在厅堂等候。”
内侍引了云枝进来,奉了茶水点心。
崔怀邵迟迟不来。内侍心里着急,但不敢前去催促,只是奇怪崔怀邵从没有怠慢过客人的举动,怎么今日却频频有奇怪之举。
内侍担心云枝感到被冷落,便宽慰道:“太子日理万机,怕是被急事缠着了。柳女郎稍做等候,我去催上一催。”
云枝摇头:“我明白的。表哥整日不得闲,我还来打扰,确实有失考虑。不过既是来了,应当要见上一面才好。但你可千万不要催促表哥,莫要让他因为我而误了正事。”
内侍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敬重,心道云枝不仅人长的美丽,又很识大体。
只有这样的女子堪当太子妃之位。
内侍暗道崔怀邵心狠,对这样一个貌美柔弱的小女郎,竟还能冷落,不知道他的心是什么做的,如此冷硬。
云枝在内侍眼中,就是可怜至极的一个弱女子,遭受冷落,却还要为崔怀邵考虑。
云枝却没有内侍想象的一样可怜。她并非在外面苦等,而是被迎在屋内好端端地坐着,能喝茶吃点心。即使多等上一些时间,她也不会觉得辛苦。
不过崔怀邵的反应出乎意料,因他这样子,像极了生气要给云枝好瞧。
云枝轻托香腮,想他因为哪一桩事情置气。
是宴会上没有看他?
还是迟迟没来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