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胥之顿觉晴天霹雳。他知道当日在众人面前失去颜面是被人算计,但从未想过会和俞寻之、秦娘子相关。
他脸色难看,秦娘子忍不住开口:“我知道自己有过错,你有什么怒气尽管发泄就是。可你我已成了夫妻,望你莫要在长辈面前说出此事。母亲对我本就不满,她要是知道了,我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秦娘子软声哀求,俞胥之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他清俊如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怒色,冷声道:“你不要再说。”
秦娘子从未见过冷若冰霜的他,瞬间噤声不语。
俞胥之心乱如麻,把自己在房中关了一天。
他已迎娶秦娘子,而云枝不日就要和俞寻之成亲。俞寻之说出真相,也不过给几人添加烦恼,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若是不说,他恐怕会整日想着这个秘密,郁结于心。
俞寻之张开双臂,任凭裁缝在他身上比划。
看到俞胥之气势汹汹而来,他眉头微皱,没屏退众人,而是说道:“大哥见谅。成亲事宜太过繁杂,恕我不能腾出手来招呼你。”
俞胥之被冷落在一旁,见他量过身高手长后,又同裁缝商议袖口要绣什么花。
裁缝以为,男子多绣青竹,却被俞寻之拒绝。
他沉郁的声音响起:“既然要绣花,便该男女婚服一并改掉。”
裁缝道:“不必……”
俞寻之扬眉:“不必?难道成亲宴上,我袖口有花,而云枝宽袖上空空如也,岂不是让外人议论,说我们二人不似夫妻。”
裁缝心道,到时六礼已成,哪个会怀疑他二人的夫妻身份。
只是俞寻之威压颇足,裁缝面对他时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斟酌开口:“二少爷言之有理。那……我去问问表小姐的心意,看她要在上面绣什么花。”
俞寻之沉声道:“只能如此了。”
他扭头看向俞胥之,见他失魂落魄,抬脚向外面走去,开口问道:“大哥怎么走了,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俞胥之神情微冷:“你有事忙碌,脱不得身,我改日邀你。”
待他走后,俞寻之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他想了许多,猜测俞胥之因何而来——难不成俞胥之突然意识到舍不得云枝,要他莫成亲,把云枝拱手相让。
俞寻之想不明白,可他丝毫不惧。
黑沉的眸子中尽是笃定。俞寻之手掌微紧,想道,无论俞胥之如何后悔,云枝只能做他的夫人,再无其他可能。
翌日,俞胥之邀俞寻之在水榭相见。
俞寻之赴约而至。只见四周静谧,水面平静无波。水榭位于湖水正中,设有桌椅、屏风。
俞寻之踩过木板制成的水上小径。他踏上水榭,凝神看着那紫檀木嵌碧玉百宝博古纹座屏,见上面画的有几只神态不一的梅花鹿。
俞胥之开口唤他,俞寻之朝着他走了过去。
俞胥之忍住质问的语气,问道:“见了我,你可有话要说?”
俞寻之皱眉:“我和云枝成亲的请帖已经给大哥发下,你只需按时赴约就是。至于其他,我无话可说。”
俞胥之冷笑:“好一个无话可说!”
他站起身,重提当日之事,见俞寻之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愧疚意思,心中越发郁气萦绕。
“当日,我知有人算计,才落得如此局面。母亲让我想想是何人要害我,我思来想去,只去回忆自己在府外得罪了何人,却从没有往家中兄弟身上猜测过一次。”
俞寻之静静听着,神情镇定。
俞胥之面如冠玉的脸因为气愤变得涨红:“寻之,你为何要同秦娘子一道陷害我,毁我名声?昨日初听闻此事,我只觉得怒火中烧,冲到你院中要质问一番。之后我想了一夜,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可就在刚刚,我突然想通了。你虽和幼时大不相同,可有一点没变,就是不愿和旁人过多牵扯。你帮秦娘子一定另有所图,不是出于好心。”
俞胥之冷声抛出一句话:“寻之,你怕我当真说服了母亲,退了亲事,另娶云枝,是不是?”
俞寻之忽地笑了:“大哥在胡说什么。我怎会知道你有退亲之意。而云枝?她会是我的夫人。对于你的弟妹,你合该敬重一些,最好不要直呼其名,免得被人误会。”
“当日种种,秦娘子已尽数向我说过了,你还要隐瞒?”
俞寻之略一挑眉,心里生出了后悔,要知道秦娘子连秘密都保守不住,他就不该同她合作。
事到如今,俞寻之不必再否认,他点头道:“大哥既已经认定,为何还来问我。难道是想我说出是如何害你,怎么设下计策,剥掉你的衣裳,把你和秦娘子丢在一处吗?”
俞胥之气恼:“你休要胡说,那日我和秦娘子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
甚至因为对当日之事耿耿于怀,俞胥之直到现在都未和她圆房。
俞寻之轻嗤:“即使当日没什么,现在也有了什么。大哥。你做了旁人夫君,就该安心过你的日子。你旧事重提,莫不是还打着云枝的主意。若真如此,你可当真虚伪,口口声声说疼惜云枝,实则想委屈她做妾室,这就是你的怜惜吗。”
俞胥之见他丝毫没有愧疚后悔,反而来指责自己,不禁皱眉:“我没有如此想。我挑明真相,只是不想云枝受你蒙骗。她心地纯善,合该嫁一个磊落君子,而不是你这等算计兄弟之人。”
俞寻之面色发沉。
兄弟?他遭人欺辱时这些兄弟在哪里。他被送去道观时,可有一个兄弟为他开口说过话。
俞寻之走到如今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而他费尽力气到了现在的位置,他们开始一口一个兄弟了,当真可笑。
“君子?光明磊落?大哥不会是在说自己罢。”
俞胥之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目光不禁望向屏风一侧。
他微微叹气:“云枝不该嫁给你这种人。”
俞寻之已经许多年没有生过气,因为甚少有人能引起他的情绪起伏。可听到俞胥之的这一句话,他只觉得郁气堵满胸口。
俞胥之走到座屏旁,对他说道:“所以,今日除了邀你,我还带了表妹来。她应当看上一看,即将要嫁的人是何等品性。”
俞寻之眸色一怔。
纤细袅娜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云枝抬眸看向俞寻之。
她轻抚胸口,似是受到了惊讶。
“二表哥,你怎能如此。”
俞寻之清楚,以云枝的聪慧,当日一定已经猜出众人掠过她的院子,转身去了另一院中的原因。她今日情态大概是装出来的。
可看到云枝那双含水的眸子,俞寻之惯有的理智摇摇欲坠。他一时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云枝的神情究竟是伪装还是真的被他的举动吓到,以为他太过狠毒。
但无论云枝是如何想他,俞寻之都不允许她生了退却意思。
俞寻之不顾俞胥之在一旁,他径直走向云枝,揽住她的双腿凌空抱起。
云枝双腿晃动,让俞寻之放她下来。
俞寻之并不理会,搂住她双腿的手越发紧了。
俞胥之开口呵住,俞寻之面沉如水:“我们夫妻之事,容不得旁人插手。”
俞胥之冷声提醒:“还未行礼,算不得夫妻。”
俞寻之要走,俞胥之想拦。
俞胥之抬起手,抓住云枝的手腕。
云枝的人窝在俞寻之怀里,手臂却被俞胥之握紧。
云枝早就知道俞寻之的所作所为,嫁给他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可她以为,此事她和俞寻之心照不宣,但却不能表露在人前。所以当着俞胥之的面,她必须做出一副初次知道,无法接受的样子。
至于毁亲,云枝却是没有想过。成亲在即,她突然不嫁了。即使众人知道真相,也会猜测是否有她行事不端的缘故。
云枝想着,按照俞寻之平日里的脾性,应该能一眼看出她是装给俞胥之看的。可她完全没有想到,俞寻之竟反应强烈,和俞胥之争论起来。
两个男子相争,作为被争夺的一方,云枝不想理会他们谁是对谁是错,只想做鹌鹑。
俞寻之只觉得自己和俞胥之变成了两只争斗的鹤,而云枝是看台上观赏之人。
俞寻之怎会让云枝置身事外。
他的手掌滑动,隔着衣裙准确地摸索到云枝腰窝的位置,重重按下。
云枝身子一弓,险些发出声音。她脸颊微热,忙看向俞胥之,见他正和俞寻之争执,并未注意,才放下心来。
俞寻之神色越发不耐:“云枝嫁不嫁我,与你何干。难道嫁不成我,就能嫁你?”
俞胥之回的认真:“我已说过了,云枝想嫁给谁凭她心意就是。我只想要她知道你的真面目罢了。”
俞寻之嗤道:“虚伪。”
知道他的真面目?不就是为了让云枝看清楚他有多么心狠手辣,连自家兄弟都算计,对他添了恶感,自然就不愿意嫁给他了。俞胥之若是如实回答,俞寻之能敬他三分。可他不肯承认,委实让俞寻之瞧不起。
在俞寻之又一次用指腹按在腰窝时,云枝终于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俞寻之语气发沉道:“听到了吗?你的胥之表哥说了,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你看清了罢,现在可还愿成亲?”
两双眼眸瞬间直勾勾地注视着她,云枝再无法装聋作哑。
“我……”
她避开俞胥之的目光,怯声回道:“请帖一一发出,若是反悔,姨妈和俞家的脸面不保,我怎可做如此之事。”
俞胥之拔高声音:“云枝!”
他难以置信,在看过俞寻之做了何等恶事后,她竟仍旧要坚持婚约。
云枝轻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已经认命。难道胥之表哥能狠下心来休妻吗?你一旦休弃了秦娘子,她有何面目见人,恐怕只有一死而已。”
俞胥之果真沉默了。
他对秦娘子本无情意,得知真相后更是对她添了不喜。可他没有心狠到看着秦娘子因为他,而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云枝继续道:“我知胥之表哥不忍。”
俞胥之道:“表妹,我已经看清,自己优柔寡断,实在不该。”
云枝摇头:“胥之表哥不必细说,我都明白的。你有诸多理由不能休弃秦娘子,我也是一样,不能随意毁了亲事。我体谅胥之表哥,望你也能知我的为难。”
俞胥之本欲继续说些什么,但看到云枝发白的脸颊,他忽然泄了力气。
他喉咙微滚,脸上扯出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明白。”
俞胥之抬脚离去,行至水上小径,他扭头望去,只见风吹起水榭旁垂落的轻纱,云枝和俞寻之的身影时隐时现。
俞胥之的心沉了下去,他发现俞寻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的确虚伪。
他邀俞寻之来水榭,又让云枝事先藏身在屏风后,为的是戳穿俞寻之的真面目。
俞胥之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件亲事会随着云枝对俞寻之的嫌恶而被毁。
可他没有往更深处想去——没了婚约,云枝该何去何从,还能继续在俞府待下去吗。成亲之前毁约,其他男子还会情愿娶她吗。
俞胥之没有想过,他只希望云枝不要嫁给俞寻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希望云枝能不顾名分,陪伴在他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俞胥之有满腹苦涩却无法说出口,只得落寞离去。
俞寻之终于将云枝放下。
她的双脚刚刚沾地,腰肢就被揽住,双脚被迫轻轻踮起。
俞寻之用手指抚着她鬓边发丝:“在表妹眼里,我算是鸡还是狗?嗯?”
云枝软声道:“你不是猫狗。你如今是我的二表哥,成了亲,就是我的夫君。”
“夫君”二字一出,俞寻之唇角微扬,很快被他抿平。
他将夫君和胥之表哥相比较,以为还是夫君的称呼更为亲近。
由此看来,俞胥之比不上他。
俞寻之仍对刚才之事耿耿于怀,他问道:“倘若刚才他答应休妻,你会如何?”
云枝想,正因为她了解俞胥之,才笃定他不会。如果换了俞寻之,他才不会理会旁人死活。听完云枝那番“休弃以后怕要寻死”的说辞,他恐怕会说:“要死就安安静静的死,别到时人没死成,反而闹得满城风雨,扰人清净。”
云枝摇头:“他不会的。”
俞寻之显然不满意她的答案,好像云枝对俞胥之了若指掌一样。
“哼,虚伪又懦弱。”
不过还好,他虚伪又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