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庶子表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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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俞寻之容易饿,拣的点心都是用料扎实的茯苓糕、绿豆糕等等。

俞寻之心中生出异样之感。他的心性向来和旁人不同,若是给点心的是其他人,他定然会觉得对方瞧他不起,绝不会收下点心。

可因为是云枝,俞寻之便自然以为她没有恶意,而是出于关切。

俞寻之携着点心回房。

姨娘见他从藤篮中拿出一碟又一碟的点心,不禁问道:“是大爷赏的?”

俞寻之幼时不知事,对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姨娘多有依赖。身为母子,他知道许多不为外人知晓的内情,诸如姨娘爬床不仅是出于贪慕荣华富贵,她当真仰慕俞大爷,才冒着可能会被赶出府的风险伺候醉酒的俞大爷。而同时,俞大爷也非完全意识全无,由一个小婢女任意作为。

姨娘俊秀,而酒是乱人心肠的东西。

但俞大爷怎么会承认是自己意志不坚,才让姨娘近了身,他把一切罪责推到姨娘身上,自己落了个全然无辜、一身干净。

俞寻之逐渐知事,才懂得俞大爷的虚伪。他最初是可怜姨娘的,怜她痴心错付。可他和姨娘被冷落轻视,姨娘没有对俞大爷怨恨分毫,仍旧情深不已,俞寻之渐渐生出了厌烦,随后变成了冷漠。

他已明白姨娘是何等人物——她对于俞大爷一时的贪恋美色却不肯承认并非不知情。可她情愿蒙蔽自己,把所遭遇的苦楚都怪到俞大太太身上,认为是俞大太太心生嫉妒,俞大爷才不能正经地亲近她。

此刻,听到姨娘对俞大爷仍有幻想,俞寻之不禁皱眉。他道:“不是。是……表妹所赠。”

姨娘听罢,眼中浮现出失落,又升起疑惑,问道:“表妹?你哪来的表妹?”

俞寻之有了倾诉的念头,他想要详细地告诉她,云枝就是他的表妹。她是唯一一个在他受到冤枉时不随波逐流,认为他没有做了贼的人。

可俞寻之刚提到,云枝是佟姨妈的外甥女时,姨娘眼底探究的目光褪去了。

俞寻之当即没了继续诉说的欲望。他自嘲一笑,刚才竟未看懂姨娘询问并非是关心他,而是以为府上来了俞大太太的亲戚,她却不知。

俞寻之将点心收好,并不打算分给姨娘。平日送到他们院子中的也有点心,俞寻之一概不吃,都留给姨娘,他自己则膳食都不用了,整日吃点心果腹。

吃到最后一块茯苓糕,俞寻之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他犹豫再三,决定把茯苓糕收好包起。

他知道这种干点心要趁新鲜吃,不能久存。可他没有想到竟会坏的如此之快,不过两天功夫,就发了霉,有了味道。

姨娘捂着鼻子,要他快些丢掉。

俞寻之缓缓起身,却没有随手一扔,而是寻到一片桂花树,在长势最好的一棵树下挖坑,将茯苓糕埋了进去。

这是他能想出的处置这块变味茯苓糕最好的法子。

俞寻之往回走去,见云枝和俞胥之同行,眉眼忧愁。

他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而是侧身躲开,细听二人的对话。

只见云枝面露愁容,声音急切,原是她弄丢了俞胥之所赠的荷叶金耳坠。

俞胥之宽慰她不必着急,又随着她一同寻找。

四下寻找过后,仍旧毫无所获。云枝急的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俞胥之轻拍她的肩膀,说着不过是一只耳坠而已,丢了就丢了。

云枝摇头:“不止是一副耳坠,它是胥之表哥送我的第一副耳坠,就这样丢了,好似我不看重胥之表哥的心意。”

俞胥之叹气:“我不会误会你有此等意思。”

但任凭他再三宽慰,云枝仍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俞胥之犯了难,看向四周,口中喃喃道:“每一处地方我都已经找过,只剩下这片湖了。可天色已晚,此时下水不安全。等到了明日,我命佣人们在湖边捞取。若是再找不到,就是这耳坠当真凭空消失了,你我无需再找。”

云枝轻轻颔首应是。

两人离开后,俞寻之来到湖边。他满脸沉思,想起了那副带着亮光的荷叶金耳坠,不由得喉咙一哽。他猜测道,云枝生出打耳洞的念头,莫不是就同这副耳坠有关。往更深里猜去,云枝急着要打耳洞,不是为了一副耳坠,而是因着俞胥之。

他的眼底一片晦暗颜色,盯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在出神。

俞寻之心中对俞胥之生出了无边的憎恶,觉得俞胥之简直像是阴影一般,挥散不去。他们的身体中流淌有同样的血,但偏偏是明显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光风霁月,一个灰暗阴沉。

而云枝对俞胥之的欢喜和依赖显而易见,俞寻之连带着也恨上了她。

俞寻之以为,云枝是不同的,她能信任他没做过贼人,为人清白。可她又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会被俞胥之坦荡磊落的行事所迷。

手掌紧握成拳,捏的咔嚓作响。俞寻之启唇,颇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讨厌你,恨你。”

他的眼睛泛红,倘若有外人在,定然会被他此刻的模样吓到。

俞寻之的心中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远离云枝,将她当做陌路人看待,因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看着幽深湖水,他突然挪不动步子,脑袋里不停地回忆着,云枝站在一众指责他的人群中,眸子中含着怜惜。

俞寻之闭了闭眼睛,决定给自己,也是给云枝再一次机会。

他对那只荷叶金耳坠印象深刻,一见到它立刻就能辨认出。因此,俞寻之在附近走了两圈,确定耳坠没有掉落在草丛中,才走到湖泊前。

俞寻之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有佣人从旁边经过,顿时惊叫一声“二少爷掉进湖里了”。

而他口中“掉进湖里”的二少爷俞寻之,正憋着一口气,睁大眼睛,在幽蓝的水中搜索着。

好在俞寻之的运气不差,没一会儿就发现了被水草缠着的、闪烁着亮光的金耳坠。

他动手解开,向岸边游去。

而岸上早就乱成一团。佣人们七嘴八舌,有的说俞寻之是脚滑落水,有的则言之凿凿,说他在府上备受欺负,终究承受不住,选择跳水了结性命。

云枝得讯而来,看着众人议论俞寻之落水的原因,却无一人相救,不禁急声道:“快救二表哥!”

赶来的俞胥之连身上衣裳都未褪下,便跳进水中。其余人见大少爷都去救人,也纷纷解开衣袍下水。

俞寻之正要上岸,他无视俞胥之伸过来的手,手臂拨动湖水,走上了岸。

他跌坐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俞大太太和一众长辈姗姗来迟。

她脸色难堪,毕竟庶子不堪欺辱,投水自尽的消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俞大太太质问道:“家中如何对不起你,你竟想一死了之?”

明明是俞大太太问话,俞寻之的第一眼却看向云枝。

云枝被他讳莫如深的眼眸注视着,心中扑腾跳着,顿觉不安。

俞寻之回道:“我没想自尽,不过是东西掉进湖里,下水去找罢了。”

云枝的心跳越发急了,心里胡思乱想着:怎么如此巧,我刚丢了荷叶金耳坠在湖里,二表哥也丢了一样东西。莫不是……二表哥要寻的物件就是我的耳坠。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到,自己和俞寻之不过几面之缘,俞寻之怎么会为了小小的耳坠跳进湖中。

闻言,俞大太太面色稍缓,她才不管俞寻之是当真丢了东西,还是拿此作为借口。只要面上过得去,不落个逼得庶子自尽的名声,这便足够了。

俞大太太说了声胡闹,有什么要紧物件值得下水去捞。

俞寻之眼睫轻眨,却不解释。

俞大太太命人将他送回,又请了大夫来瞧,免得他因为落水害了病。

云枝回了院子,心中仍不平静。

她隐约有预感,俞寻之跳湖和她的金耳坠有关。

云枝一面想着是自己乱猜,一面又觉得世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她和俞寻之先后丢了物件,还都在湖泊中。

秋水来报,说是俞寻之来见。

她口中嘟哝着,尽是不解:“二少爷落水不好好养身子,来我们院子做什么。”

云枝深知躲避解决不了问题,便压住内心的慌乱,将俞寻之请进来。

俞寻之并不说一些寒暄的客气话,他已经换了新衣服,发丝虽然擦过了但仍旧有一些湿意。

他从怀里摸出金耳坠,递给云枝,声音平静:“你的耳坠,找到了。”

云枝没有伸手去接。

她怎么敢去接。

轻薄的一副耳坠,如今却好似千斤重。

俞寻之对旁人都不甚在乎,却为了云枝落水,其中情意深重,让云枝如何能承受。

云枝对众人温柔以待,不过是想要在府中的日子好过一些。她虽觉得,俞寻之不似旁人口中说的冷漠无情,举止古怪,但没有想过和他引为知己。

看着金灿灿的耳坠,云枝心意已定:她不能接下。

接下了,就是接受了俞寻之的好意,以后和他的关系定然一发不可收拾。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承了太重的情意后,二人的关系不是走向异常亲近,便是落个恩断义绝的结局。

云枝初来乍到,背负不了俞寻之待她太重的情意,便摇头否认,称是他记错了,这不是她的耳坠。

俞寻之递出的手掌没有收回,仍保持着原先展平的样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耳坠形似荷叶,脉络根根清晰,不会认错。

俞寻之只是不依照人情世故的道理来做,并非意味着他完全不懂。不过顷刻之间,他就明白了云枝拒不承认耳坠是她的原因——她怕,怕和他牵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后再也分不开了。

事到如今,再做纠缠也无意义。

俞寻之收回手:“你既说不是,便不是罢。”

云枝仍谢谢他的好意:“二表哥以为这耳坠是我的,才会……心意我领了。只是耳坠虽贵重,但更为重要的是二表哥的安危,以后莫要如此冲动了。”

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俞寻之却听不进去。

他心有不甘,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若是俞胥之送来,你可会接下?”

云枝蹙眉。

俞寻之从她白嫩的浮现着迷茫的脸上已经知晓。

云枝当然愿意和俞胥之有牵扯。否则不会同样是表哥,俞胥之就和他们不同,独得了一句“胥之表哥”。云枝丢了耳坠,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也是俞胥之。

俞寻之轻笑一声,语调咬重:“既不是你的,我便扔了毁了。还望表妹,早点托你的胥之表哥找到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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