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二岁到二十三岁, 南枝离开家的这十一年里,中间只回来过两次,但都不是春节。以至于那曾经象征着喧闹、温暖、团圆的“春节”二字, 在她心里渐渐褪了色,蒙了尘,像是只存在于日历上一个空洞的符号,再也激不起童年时那种雀跃的期盼。
可就在刚才,他的那句“今年春节,跟我去港城好不好”却像一粒火种, 在她心头烫出了期待。
春节,去港城,和他一起过。
可是春节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她又要一个人回到这里。
和他继续两地分居, 一周才能见一次。
刚刚满载的期待, 好像突然之间就被挖去了一半。
南枝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商隽廷以为她不愿意, 但又不知怎么拒绝的时候, 他笑了笑:“没事, 如果你不想去——”
“我想去。”
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给出肯定答案,商隽廷微微一怔。
南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鼻子一酸,又不想被他看见,于是侧身环住他腰。
“我想去。”
她又重复了一次, 软软的调子, 有着糯糯的甜,惹得商隽廷轻笑一声。
“是想去看那边的星空顶,还是想看港城春节的夜景?”
南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想和你过春节。”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 砸得他心头波澜乍起,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撞得胸腔发麻。
商隽廷摩挲着她肩膀的动作停住。
他在心里将这句话品了又品。
不是妥协,不是迁就,而是剥离了所有外在理由的“想和你”。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像是长久跋涉后,终于看见对方心门上亮起了一盏灯。
为他亮了。
商隽廷抬起她下巴,望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过去不曾有过的柔软,还有一点点未散的湿意,比任何星光都要璀璨,都要让人心动。
让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在了她额头。
被压在心头的喜悦,随着这个吻,一点点扩散开,也让他的唇,一点一点游移到她的眉心、鼻尖,最后封住了她微张的唇。
他吻得很温柔,不疾不徐,有试探,有邀请,也有引领。
舌尖温柔丁页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交缠、共舞,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分享彼此的清甜,拉出一缕缕晶莹的银丝。
可他又哪里满足于这唇齿之间。
口勿沿着她的下 合页,滑向她修长的颈。
氵谷袍令页口被他用双齿衔开。
录刂落。
细细密密的口勿,掠过她细颈,停在心跳最喧嚷的地方。
仿佛是一片柔软的云,被他温柔地拢入气息之中。
暖意与湿润,如六月热风,掠过峦峰,最后将其包菓。
甜而碎的声音,又像是月光跌落湖心。
只是没想到,南枝双手压着他肩,将他推倒。
他预感到了她的意图,想阻拦,却又无力抗拒。
揸实在她手里的旗,泛着红亮的光。
她羞怯却又大胆。
学他吃流心蛋米羔一样。
“枝枝……”他试图撑起身,却又被某根神经重重拽了回去。
眼底深黯的潮水一闪而过后,商隽廷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调车专后,他仰首在属于他的水源前,止渴般地吞口因。
而南枝,长发垂落散下,一片昏暗的光影里,她眼角氤着湿痕,是几次不小心口因罙 留下的。
四层的别墅,其实不高,可她却好像站在了山巅。
深沉而绵长的幢声里,她颤颤巍巍,但是每次都被商隽廷稳稳接住。
今晚,无数星辰闪烁,只有属于他们的这一片星空里,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热雨。
尽管开着暖气,可潮意裹人,商隽廷把她抱回二楼,在氤满热气的浴室里,给她洗了一个畅快的热水澡,然后才把她抱到床上。
趁着她喝水的间隙,商隽廷半蹲在床边看她:“心情怎么样?”
南枝瞥他一眼,很轻地扬了扬眉梢,“明天正常上班。”
那就好。
也算不枉他今晚的不遗余力。
他起身,把水杯放回床头柜,“那我就等着看商太明天如何大杀四方。”
南枝仰头看他,“那你呢?”
“我?” 商隽廷挑了下眉,“我什么?”
南枝用脚尖碰了碰的小腿:“你是不是……就要回港城了?”
听这语气……
商隽廷俯身看她:“不想我走?”
南枝扁了扁嘴:“你要有事,难道我还能拦着?”
他当然有事,集团一大堆的事需要他处理,但是现在,就算他回去,也会分心在她身上。
但是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因为“她出事”或“她需要”才留下的。
她那么骄傲,即便想让她感动,也绝不能是利用她刚受过的伤害作为理由。
所以,商隽廷说了一个不会让她有任何负担的答案:“度假村这边还有一些事需要我处理,所以年前这段时间,我会一直留在这边。” 他唇角微勾,“然后……”
他忽然伸手,将人横空一抱,踩上了床。
“喂!你干嘛!” 南枝吓了一跳,本能地搂紧他的脖子。
他个子本就高,如今再加上床的高度,南枝几乎一抬手就能碰到天花板的水晶吊灯。
商隽廷眼底藏着笑意:“不问我‘然后’干嘛吗?”
还用问吗?
南枝撇了撇嘴,“就等着放假,把我打包带走呗。”
“知道就好。” 商隽廷弯腰把她放回床中央,然后面对面地将她搂进怀里。
“不出意外的话,林瞿应该已经离开公司了。所以,如果爸那边问起你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叮嘱,“你就当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其他不要多说。”
南枝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
南枝摇了摇头,没说话。有些念头,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凉薄,说不出口。
商隽廷却好像一眼看进她心里似的:“是觉得……宁愿相信我这个认识不过两个月的老公,却不相信生你养你的父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南枝眼睫颤了一下,“你说的,我可没说。”
商隽廷收紧手臂,将她又搂紧几分,“虽然我现在只是你的老公,但以后,我会是我们孩子的父亲,是我们这个家的支柱。”
南枝脸一热,推了下他的胸口:“谁要给你生孩子。”
商隽廷低头看她:“又嘴硬。”
南枝:“……”
商隽廷轻笑一声:“不过你嘴硬,我也喜欢。”
这人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南枝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口,不再理他,可心跳却在他沉稳震动的怀抱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为家里没有做饭的阿姨,仁叔又临时回了港城没有回来,所以翌日早上,商隽廷带着她去了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老牌港式茶餐厅。
店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商隽廷便带她去了二楼的包厢。
“以后我们俩是不是都要住在云阙了?”
商隽廷正在给她碗里的虾饺淋酱油:“看你心情,你想住哪都嘚。”
南枝瞥他一眼:“我是在问你,你干嘛又把问题推给我。”
所以这是让他拿主意的意思?
商隽廷停下动作,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那就……一三五住你那,二四六七住我那?”
南枝手里的筷子一放:“你再说一遍。”
商隽廷双手轻握成拳,虚虚地抵在唇边,可是笑意却没能压住,从他眼角跑出来。
惹得南枝抬脚就想踢他,但是出脚的那一刻,她又突然想起自己穿的是一双尖头的高跟鞋。
这要是结结实实踢上去……
喜欢一个人真烦。
都舍不得他疼。
最后只舍得用脚的侧面,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小腿裤管,“你故意的是不是?”
商隽廷将她这一系列的犹豫和改变尽收眼底,心头那点愉悦瞬间扩散成了温柔的浪潮。
他望着她,语气慢慢悠悠:“商太好似越来越钟意我咯。”
南枝愣了一下。
他继续用那种低沉而笃定的语调,“不仅唔想同我分你我,仲唔舍得用高跟鞋鞋尖踢我。”
南枝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他看得如此透彻。
这以后,岂不是要被他捏着这份喜欢,对她为所欲为?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
商隽廷反而倾身过来,目光锁住她闪烁着羞恼与不安的一双眼,“但是商太放心,商总对你的喜欢,会永远比你的多一点。”
不是利用,不是拿捏,而是用更多的喜欢来覆盖、来回应。
听得南枝哭笑不得,“你能不能要点脸?”
商隽廷坐正回去,“老公的脸面,还是要太太成全。”
一口一个“老公”,叫得越来越顺口,真是……
南枝剜他一眼的同时,嘴角却又不自觉翘起,那种感觉,像是他给她夹的这个蟹黄包。
咬下去,鲜甜鲜甜的。
吃完早餐,商隽廷把她送到公司楼下。
“要我送你上去吗?”他伸手将她被大衣领口压住的长发轻轻拂出来。
南枝摇头:“不用。”
商隽廷往大厅里看了眼。
其实他今天是想陪她进去的,但这里终究是她的战场,他的陪伴,或许会折了她的骄傲。
他收回目光,落回她脸上:“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这么多年,南枝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如今这种被人稳稳托住的感觉虽然会让她感觉到踏实,可也会不知不觉消磨掉自己的独立和棱角。
她享受他的支持,却又本能地警惕任何可能令自己松懈的温柔。
她下巴尖一抬,“商总也太小看我了。”
商隽廷清楚她骨子里的骄傲,于是,他将心底那份担忧藏好,顺着她的话,故意曲解了自己方才叮嘱的本意,“你可别误会我意思,我是担心你今天杀气太重,收不住,伤着旁人。”
南枝:“……”
商隽廷不再和她斗嘴,双手握住她肩,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去吧。”
看着她毫不犹豫,甚至头也不回的背影,商隽廷垂眸低笑一声。
这才是他认识的南枝。
昨晚的脆弱与依赖是真,此刻的锋芒与独立,也是真。
*
如商隽廷所料,南枝前脚刚进办公室,张晓莹后脚就敲门进来了。
“南总,今天一早,公司内部OA系统和全员邮箱都同步推送了董事会的最新决议公告,内容是即刻解除林瞿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并终止与集团的所有关联。”
竟然真被那家伙说中了。
南枝脱去大衣的动作慢了几分:“是吗?”
“您不知道这事?”张晓莹歪头看她。
不应该啊,这么大的人事变动,南总现在又进入了董事会,不可能毫不知情。
南枝神色如常:“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没过问这些。”
张晓莹一脸不解:“也不知林总到底犯了什么错,我听说,这个决议是董事长亲自签发,并且动用了紧急董事会条款直接通过的。”
南枝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前,“所以,张秘书,你现在是在跟我讨论管理层的人事八卦吗?”
张晓莹反应了两秒,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已经越界。她脸色一白:“对、对不起,南总!是我多嘴了,我这就出去——”
“回来。” 南枝又叫住她,“通知酒店事业部副总以上的管理人员,二十分钟后,到第一会议室开会,是有关和云栖国际度假村的合作。”
张晓莹立刻收敛所有杂念:“是,南总。”
然而张晓莹刚离开没两分钟,南砚霖敲门进来。
他衣着一如往日那般沉稳历练,但眉宇间却能看出明显的疲惫与沉重。
“枝枝,现在有时间吗?”
南枝放下手中的笔:“二十分钟后有个会。”
南砚霖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走近办公桌前,他看见南枝缠着白色纱布的右手。
“手还没好,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南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这点只是皮肉伤。”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将昨晚那场算计带来的真正伤害,与这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划清了界限,也悄然拉开了与父亲之间本就存在的距离。
她起身走到沙发前:“坐吧。”
南砚霖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沉默了几秒,才轻吸一口气,说:“我已经把林瞿赶出公司了。”
“我刚刚已经听说了。” 南枝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抬眸间,她仔细看了南砚霖一眼。不过短短一日未见,她突然觉得南砚霖似乎苍老了几分,眼角纹路深刻了些,脸色也透着一股倦怠的苍白。
这变化……总不会因为她。
“林殊是不是跟你大闹了一场?”
南砚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眉心蹙起又松开,“妇人之见,不用理她。”
南枝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所以,林瞿以后怎么办?”
“他又不是我南家人,我无需对他的未来负责。”
声音冷硬,能听出划清界限的决绝。
看来,商隽廷的那句只说一半的威胁确实起了作用。否则,父亲的态度不会从昨日的上门“说情”,一夜之间转变为今日的“驱逐”。
“谢谢你,爸。”
没料到她会道谢,南砚霖脸上掠过明显的意外,“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跟我见外了。”
她不是见外,她是真的想和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当初给我选了商隽廷。”
南砚霖的表情彻底怔住。
南枝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该表现出一丝对他这个父亲的不满,来打乱她后面的计划,但有些话,她不吐不快。
“在您这里,我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偏爱,如今,我都从他那里感受到了,所以,这句谢谢,我是真心的。”
“枝枝……”
“我没有别的意思,”南枝迅速收敛住眼底所有情绪:“林瞿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而你也将他赶出了公司,那么在我这里,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她知道南砚霖担心什么。
“您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做出任何有损南璞利益的事。”
南砚霖看着女儿那异常平静的脸。
这话从一个女儿口中说出,本应是对父亲的安慰,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句承诺,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只能看着南枝站起身。
“我马上还有一个会要开。”
南砚霖也随之起身,可那份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短暂沉吟后,他问得颇为迂回,“隽廷……他现在人还在京市吧?”
南枝将他眉宇间那份掩藏不住的、对南璞前途未卜的担忧尽收眼底。
果然,在他心里,天平的指针永远会最先,也最重地,偏向南璞。
她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在。”
南砚霖缓缓松了口气,“上次见面……情况特殊,闹得不太愉快。你问问他,这个周末有没有空,我单独请你们俩吃顿饭,就当……弥补一下。”
南枝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你自己吗?”
南砚霖知道她对林殊的抵触,忙点头:“当然。
南枝也不想帮商隽廷下结论,可这时候,她总不好再问他意见,显得她这点小事都拿不下主意似的。
“他应该很忙,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总是能抽出来的。”她停顿了几秒,“就周五晚上吧。也别去外面了,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就行。”
南砚霖说好,默了默,又细问:“是在繁星湾,还是……”
“云阙。”南枝截断他的话,“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会住在那边。”
“好。”
走到门后,手搭上门把时,南砚霖又停住脚,他回头,看向女儿那双,失去过去温情的眼睛。
“枝枝,”他声音有几分哽咽的沙哑:“爸爸……对不起你。”
南枝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他微红的眼眶,到底是真的悔意,还是情境所迫的表演。
“对不起我什么。”她问。
“把你一个人……扔在国外那么多年。”
南枝笑了笑,“是我自己坚持要去的,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南砚霖听出了她的话外音:“那你……”
“你娶林殊,我没有怪过你,你愿意把别人的儿子视如己出,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
她说了但是:“你不该在妈妈连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最需要丈夫守在身边的时候,还一心只扑在你永远也忙不完的事业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等到。”
“当然,”南枝话锋一转,刚才那尖锐的语气转瞬即逝:“这些都过去了,或许……我也是遗传到了你,所以现在对我来说,事业,同样也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和动摇的。”
说完,她转身走向办公桌,只留了一个背影,和暗含逐客的一句话。
“爸,周五见。”
虽然和南砚霖的这番对话,让她心里觉得很畅快,可畅快之余,她又想起昨晚商隽廷对她说的:你就当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其他不要多说。
所以,她说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但这缕不安,很快就被接踵而来的工作淹没。
直到窗外的天色被星河般的灯火点亮,商隽廷打来电话。
“忙完了吗?”
南枝还在看张晓莹整理的会议纪要:“还没有。”
“还需要多久?”
“怎么了?” 南枝问。
“想你了。”
南枝眼波一顿,注意力这才从工作中抽离出来。
心波微动的同时,又止不住笑侃:“想我哪了?”
“哪儿都想。” 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赖。
真是没个正形。
南枝转动身下的椅子,看向窗外,“你现在在哪?”
“和你一样。”
南枝撇了下嘴:“那你还问我忙没忙完?”
商隽廷低笑一声:“我今天会稍微晚一点,所以先问问你大概什么时候结束。不过,”电话那头,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司机现在应该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楼下?
南枝皱了下眉,起身走到窗边。
三十多层的高度,地面的一切都显得微小,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看到了吗?”
南枝气笑一声:“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当然不是,”商隽廷的声音含着笑意,透过听筒传来,很清晰也很温柔,“我是你装在心里的监控。”
南枝彻底被他惹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贫’?”
“贫?”商隽廷显然对这个词不太理解。
南枝心情颇好,切换回他更熟悉的粤语,带着笑意解释:“口花花嘅意思,明未啊,商总?”
商隽廷低低笑了声,“收拾一下,快点过来找我。”
南枝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将展开的文件归拢,“然后呢?”
“来了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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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售后在@晋江郁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