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宋景和季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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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爱人

他们在小镇边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行李渐渐变多了,总搬家的话,对负责背行李的季长生来说是一种负担。

倒不是背不动。

宋景发现,这小子学习上虽然一如既往的不行,但是经过大几个月的训练,他的体能和格斗技能都成长了不少。以前跑五公里都面如土色,现在渐渐的十公里也能轻松跑完了。以前跟他练习格斗的时候,就算他已经放水了,季长生在他手下还是撑不过十分钟,现在差不多可以撑到半小时。

捕猎的时候他身手也敏捷了很多,爆发力不错,跑得挺快,偶尔宋景已经可以袖手旁观,让他一个人去捕猎小型的猎物了。

除了一手字还是狗爬款,宋景对他各方面的进步都挺欣慰。

就是有一点,他觉得有季长生好像有点长歪。这小孩儿的好胜心和自尊心……强得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着在大太阳威猛势头下依然穿着长袖长裤的季长生。

汗湿了额头,脸蛋红扑扑的。

他们的行李包里是有准备好的夏天的短袖衣服的,但他就是不换,刚入夏的时候他就问过季长生这个问题了,季长生那时回答说不热。

不热?

宋景一个字都不信。

他觉得季长生热得快中暑了。为了不让自己中暑,这孩子还每天洗好几次澡,洗澡洗得比他还勤,他觉得他都快给自己洗秃噜皮了。

他一开始弄不懂这孩子是怎么了。直到有一次他看见小孩脱了上衣站在卧室衣柜的镜子面前,一边左看右看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这也没白多少啊,还是比他黑了两个度嘛”。

宋景诧异挑眉,悄悄退了出去。

他光知道季长生在意有没有他高,时不时就会装作不在意地走到他身边抻直了身体悄摸儿跟他比一下,不知道他还在意有没有他白。青春期的小孩儿都这样吗?还是他是特例?

他自己的青春期已经过去太久,想不起来了。

他觉得有点有趣,但又有点担心他长歪,这也太好胜了点。他一向以逗季长生为乐,但这回倒是没有多嘴,还是给孩子留条裤子吧,真戳穿他怕是要炸毛了。为了避免大夏天季长生长袖长裤背行李中暑,他们一个夏天都没搬家。直到入秋了,一批病得快死了的畸变体寻找食物来到了他们住的地方的附近,为了避开那股恶臭,他们才挪了窝儿。

季长生说:“为什么要给它们让地方,我们住了那么久。”

“难道你更愿意跟它们住一块儿吗?”宋景问。

季长生才不愿意,他对畸变体只有仇恨,他在那儿已经有点住习惯了,他想说可以把它们都赶走啊,或者杀了也行。但是说出口之前想起来宋景也是畸变体,于是又把话强行咽了回去。宋景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他所想,却没吭声,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儿长期捕猎、杀生和处理皮毛内脏的关系,小孩儿渐渐的勇气见长,跟刚来到他身边时胆小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竟然也会有胆量想杀畸变体了。

胆子大是好事,他不反对他胆大无畏,但也不希望他过于激进变得残暴。他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度过这三年就可以了。

他们离开原先的城市,随便挑了条路往回走。

自从离开南渊,他们就经常没有目的地四处游荡,偶尔到了一个新地方会慕名去一趟以前有名的景点,但这种时候也不是很多。兜兜转转,又折回了头,现在回到了南渊的隔壁峡边市的地界。本来宋景打算先在附近山区的村子过夜,但由于季长生的书本用完了,他们打算去附近县里的学校再找找。

季长生语文不行,数学还可以,这一点跟以前的赵乾朗也一样。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宋景教了他一部分,剩下的,他上道之后就开始自学了,还去找过好几次教材书。

这次去的学校被破坏得更严重,由于人类社会秩序崩塌已经过去很久了,很多书都风干朽化了,封皮一拿就掉,季长生没法一一检查,统统先装回去再说。

他其实也不是有多好学。刚开始的时候他其实是完全不想碰书的,但每次他不想学,他就想起那张照片背景里的学校,宋景能上那么厉害的学校,学习应该很好。

这么一想,他就又把书捡起来了。

他觉得他对宋景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叫宋景,上过一个很厉害的大学,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过去,他经历过什么,有没有家人朋友,为什么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宋景是不会对他说这些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好奇。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好奇应该也是正常的吧!他们毕竟相处都大半年快一年了!他就没见过话比宋景还少的人。

他瞟了走在身旁的宋景一眼。

这个夏天经过他私下的不懈努力——每天傍晚趁着宋景去洗澡的时候,悄悄摸摸地进行跳高、摸高十五组,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长高了一点了,仰着头看宋景的时候好像没有原先那么费力了。

宋景忽然站住了脚步,回视过来。

季长生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断线,他恶人先告状:“你看我干什么。”

宋景竖了根手指:“嘘。”

“你没听到声音吗?”

季长生竖起耳朵认真听,空气中除了一些虫鸣和远方不知道哪只布谷鸟在叫,还有若隐若现的几声吭吭哧哧,从旁边的林子里发出来的。他跟在宋景身边打猎打多了,听得出来是野猪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他跟宋景对视一眼,俩人捕猎的意图一触即发。

二人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拨开低矮的枝丫和杂草,季长生从身后的背包里抽出一把刀。

但一拨开枝叶,映入他眼帘的,是不远处的灌木丛旁,一只野猪骑在另一头野猪后背上,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一边不断拱腰的画面。

季长生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后才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手里的刀没握稳,滑落下来砸到地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

宋景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反应了一下,在去捕猎和捡刀之间,选择了捂住季长生的眼睛。

“小孩子别乱看,”宋景说,“走了。”

不走也得走了,野猪被刀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惊吓到,两只都早已经飞快地蹿进了林子深处了。

回去的路上,季长生耳朵尖儿都是红的。

小孩儿青春期脸皮薄,没见过这种场面,吃饭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看宋景。

反观宋景,一直都很淡定,好像压根没把这种小状况放在心上。晚饭后去洗澡前也一如往常地嘱咐季长生看书。

好淡定,这就是大人吗?

季长生有点羞恼,觉得自己好像又输给了宋景一回。不就是看见野生动物那个那个吗,有什么的,他怎么表现得好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看得掉了刀,在宋景面前丢了脸,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逊毙了!

他懊恼地从书包里拿出他带回来的书。书已经没了封面,季长生心不在焉一下翻到中间。

架起的火堆燃烧得正旺,火光跳跃的光影映在季长生的眼瞳里。起先还看不下去,这是一本画技拙劣的漫画书,分镜乱七八糟的,他一时半会儿都没看懂在画什么,定睛又看了几分钟,突然他眼睛瞪大,脸一下子就爆红。

他啪一声合上书页,受惊了的土拨鼠一般左右张望。

宋景还没回来。

他定了半晌,风吹过他有点长长了的刘海,吹过他雕塑一样的身体,好久之后,他才又一点点放松下来,耸肩缩脖地重新打开那本书。

窝着脖子、弯腰塌背,活像在当贼。

心也怦怦的,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这是一本……小黄漫!

那个班级里的学生太不学好了,怎么把这种东西带到学校来!当学生的应该好好学习才对啊!不过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很诚实地继续看了下去。

脸越来越红,头也越来越低,但,也感觉越来越怪,这……怎么好像画的是两个短头发的人?

他又返回去来回仔细地看了看,在床上交叠缠绕的两具身躯,同样的短发,同样的身体构造——确实是两个男人搂在一起!赤|身裸|体,肢体|交|缠,吻得密不可分。

他的血爆冲上头顶,嚯地一下站起来,书啪一声摔在地上。树林哗哗的,晚风呼呼的,都没能吹走他身上的热气。

他定了半晌,才又重新坐下来,伸手……捡起那本书。

宋景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火还燃着,季长生已经背对着火堆睡下了,还盖了一张小毯子。

又看了一眼,一额头的汗,脸也红红的。睡这么早?生病了么?他探指摸了摸他的额头,没烧。他收回手来。

闭着眼的季长生睫毛不断地小幅度抖动。

这一晚,季长生做了一夜的梦,最后早上的时候简直是从梦里吓醒的。天亮了,火也早已经熄了,一旁的宋景枕着自己的手臂阖着眼,呼吸绵长。少年悄么声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悄悄拉开行李包的拉链拿了两条裤子,踮着脚一路小跑直奔河边去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宋景都觉得季长生怪怪的。

这个少年之前就很怪,自从撞破野猪野合场面,现在更怪了。表现为:

一,好像有多动症,他一在旁边坐下季长生就站起来,连续三次。

二,体术退步了,格斗的时候季长生一碰到他就撤了力,躲躲闪闪不敢还手,于是被他揍得毫无招架之力。

三,狂妄自大,好像觉得自己能够一个人搞定所有猎物,要求宋景不要跟去。

宋景不懂养娃,离自己的青春期也已经太远,不懂这时候的小孩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个叛逆期,说不定是季长生的叛逆期已经到了?他没有干涉季长生怪异的行为,也没有过问,挺配合的。不过为了小孩儿的人身安全着想,季长生独自去捕猎的时候,他还是会暗中跟上去,不让季长生知道。

峡边市虽说在早期撤了一批难民到南渊,但留下来的人口也不容小觑。他们已经尽量避开人口密集区域了,畸变体的发病也已经快要走到尾声了,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不过跟了几天之后,他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再跟了。季长生确实已经成长了不少,跟当初那个一扭头就撞树上的小孩儿不一样,他现在行动十分敏捷,能跑得比兔子还快了,且捕猎下手稳准狠,箭术也十分不错(弓箭还是季长生自己做的)。

这天宋景看他挺轻松就猎到了两只斑鸠,就打算以后不再跟了。但就在他打算返程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属于畸变体的波动。

不远处,应该就在季长生要经过镇子返程的那条小路上,波动很微弱,以至于他差点忽略过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季长生也很敏锐。

“什么人在那里,出来!”他搭弓拉箭。

对准的是靠小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确实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宋景甚至已经闻到了腐烂的气息。他刚想现身,让季长生闪开自己来,季长生就突然放了一箭。

一声刺耳的痛苦嚎叫猛然响起,宋景看见那个巨大的阴影从石头后面扑出来。

“小心!”他飞下去一把掠过季长生,差点捞空,因为季长生也敏捷地闪避了近一米远。

“宋……你……”季长生惊讶地扭头瞪着他。

宋景:“回去再说。”

再扭头一看,那个巨大的阴影一击不成已经急剧地衰弱下去,摔到了地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是一条巨大的蠕虫类的畸变体,身下长着触手和吸盘,但浑身都已经溃烂了,很多地方烂得能看见内脏了,吸盘上密密麻麻的小碎牙都掉落了不少。大石头的背后以及通往镇子的水泥路上,一路都是它拖行过来的血迹。

看见了宋景和季长生,它没有再攻击,很久都没动,过了会儿,它身上形态挣扎着开始变化,在人形和兽形之间不断挣扎。

宋景面色严肃地看了它一会儿,吐出一个名字:“宗盛。”

怪物应该是体力耗尽了,最终以一副烂得没有一块儿好肉的半人半兽形态躺在地上,虚弱地望着宋景。

“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儿?”宋景看着他。

“它们饿疯了,要吃我,所以我逃了。”宗盛虚弱地笑了笑,牵动了眼眶裸|露的肌肉。“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你。”

宋景也没想到,确切地说他压根就没想到宗盛竟然还能活到现在……虽然看上去离死已经不远了。

他跟宗盛没什么好说的。

他刚来到这个位面的时候就认识了宗盛,只不过那时的宗盛并不视他为同伴,他跟原界的同族一样,同样视宋景为异类,他们仅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而已。宗盛知道他沉睡,也见过他作为人类特警为人类冲锋陷阵,还跟他交过手,但是他们依然不熟。他无话可对宗盛说。

宗盛倒是挺乐意跟他说话的样子:“赵乾朗呢?”

宋景淡淡的:“无可奉告。”

宗盛的目光移到季长生脸上:“这又是谁?”

季长生长肉了,气色也变得红润健康,跟当时只有一副骨架的样子差了太多太多,他没认出来。但季长生倒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就认出了宗盛是当时在南渊围攻他的几个畸变体之一。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被这个畸变体带着其他的畸变体围攻啃咬,然后被宋景救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见到这个畸变体,当时被活啃的记忆和痛楚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他噌地拔出腰间的刀,暴怒道:“你不记得我了?我可是还记得你!你这个吃人的怪物!我杀了你!”

杀意顿起,他比以前大胆很多,他整张脸铁青着拿刀就冲,想一刀结果了宗盛,却被一只手拦腰截住了。宋景拦住了他。

“放开我,放开我!”

“宋景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他在宋景怀里拼命挣扎。

“冷静,冷静,等一下。”

宗盛看了他们一会儿,笑了起来:“我知道赵乾朗在哪儿了。”

“你们真聪明,怎么做到的……我试过沉睡,压根不行……”

宋景没有空回答他的话,他在安抚暴动的季长生。

“他马上就要死了,别脏了你的手。”

宗盛笑起来:“让他杀了我吧……”

他难受地叹气,一颗黑色的血泪从他没有眼皮的眼眶里划出来:“太痛苦了。”

宋景捁住季长生的腰,捏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季长生,看着我,你看着我。”

“你冷静一点。”

季长生看着他,愤怒的瞳孔还有点失焦,过了很久才渐渐冷静下来:“你跟他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畸变体,你偏袒他!”

他提起地上打死的斑鸠,转身就走。

宋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对宗盛没有多大感情,但是看着他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难免还是会有点兔死狐悲的感慨,他看地上这血迹和他的溃烂的身体,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可以让他杀了我,我无所谓的,说不定那样更好。”宗盛说。

“轮不到他来杀,你知道他又不是真正的季长生,他的记忆和情感都不是他的。”宋景说。他知道赵乾朗一向不愿意同类相残,虽然他醒来后未必会有多后悔愧疚,但他如果醒着必定是不愿意对现在这样的宗盛下手的。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留下身后宗盛在绝望中不甘地追问:“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病,为什么……你告诉我啊……”

宋景越走越快,把那些痛苦、不甘和执念以一条小路分隔开。他不愿意靠近畸变体多的地方除了考虑到季长生的安全问题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也不想天天看到同类凄惨潦倒的结局,他不想看着同类绝望痛苦地一个个死去,他知道他没办法改变这一切……在什么都没法做的情况下,最好不去接触,这样也是对双方的一种仁慈。

他只要守好季长生一个人,守着他一个人就够了。

回到住处,季长生已经在收拾打回来的斑鸠了。

他喊了他两声,季长生没搭理他。

小孩儿本来这阵子就在叛逆期,脾气怪着呢,这下更是直接对他甩脸了。喊人不应,这还是第一次。宋景知道他气大发了,他不会哄人,更没有哄过小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吃了中饭,下午又沉默着跟季长生练了会儿散打,季长生一直摆着那副冷战的脸。

宋景都怕把人给气坏了,到了晚上,他主动抛出台阶:“你早上的数学题有不会的吗?拿来我给你讲讲。”

季长生:“没有。”

“练字练得怎么样了?有进步吗?”

还是简短回答:“没。”

宋景忍不住了:“不让你杀了他,你就那么生气吗。”

季长生:“你跟他什么关系。”

宋景说:“没有关系。”

“骗谁啊,你们明明很熟。”

宋景无奈道:“只是认识而已。”

“那你帮他?”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说着他觉得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偏了,重点应该是让他消气。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年纪轻轻别老生气,生气压身,当心长不高。”

一击就中,季长生果然被说动了,神情有些许松动:“不会吧。”

宋景说:“明天我给你重新量一下身高。”

季长生眼睛闪了几下,摸了下自己的头顶。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多高了呢,万一明天量出来还是差宋景很多怎么办?他有点忐忑了,气焰也消下去:“……噢。”

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他说的那个赵乾朗,是谁啊?”他当时就好奇了,后来回来想想他好像在宋景嘴里也听到过这个名字?

宋景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季长生看着他。

宋景:“……”

总觉得对一个孩子谈起这些有些不是太合适,可是都问到他面前了,他又不擅撒谎。

有点难以启齿,犹豫再三,他慢慢开口:“是……我爱人。”

季长生缓慢眨眼,是他的……什么?

季长生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爱人?宋景有爱人?!

他噌一下就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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