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薄茉起床洗漱,走到衣帽间的,找衣服穿。
拉开衣柜, 有点意外。里面的衣服居然不是那种可爱蓬蓬裙风格的衣服, 而是更素净简约的款式。
干净简洁的设计,添彩的设计大多都藏在暗处,腰间的系带, 胸针……
就像之前的白色小礼服,在安静坐下时, 裙摆恰到好处的碎钻会像星星一样,点缀着微光。
薄茉眨了眨眼, 昨天她拉开放着睡衣的衣柜时,里面还是各种可爱款的兔子小熊小猫睡衣。
……秦阿姨的审美这么多变吗?
随便拿了条长裙换上, 薄茉走出房门,楼下薄靳风正坐在沙发上,半垂着眼, 手里拨弄着一台黑色相机。
看上去是正在调试。
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疏淡的浅茶眸子盯着她看了两秒, 轻轻挪开视线。
“去吃饭。”
薄茉还在记昨晚的仇, 没有跟他打招呼说早安,坐在餐桌边默默吃东西。
其实之前也很少说。
她和薄靳风的相处模式, 跟秦阿姨和薄司沉都不太一样。
秦阿姨之前是那种女强人形象, 薄司沉也是那种工作忙碌的, 两人对她来说都是成年人的感觉,成熟又稳重。
所以在他们面前,薄茉会尽量安静乖巧, 不会主动搭话提起话题,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而薄靳风就不同了。
跟他见面的次数……没有细数过,但大概是跟薄司沉见面的几十倍。
因为两个人都住在老宅,住的房间就在隔壁,同在一个屋檐下很难不碰见。更别说两人还上同一个学校,周末也要一起在家庭教师那里上课练琴。
所以,即使薄茉已经很努力躲着他了,也还是避无可避。
薄茉是秉持着寄人篱下,尽量不惹事的态度,但实在耐不住这位少爷那张嘴太欠了。
她已经算是脾气还不错的了,但每次还是会被他气到炸毛。
跟薄司沉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不说话,一个不说话能死。
薄茉小口小口喝着粥,喝了小半碗就饱了,放下勺子。
一抬眼,却看到薄靳风正在看她。
青年正懒洋洋靠在沙发里,疏冷眸子盯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薄茉有点莫名:“看我做什么?”
青年语气慵懒:“我在想,今天出门要不要带根绳子。”
薄茉:?
那跟看她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样,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才刚这么想着,青年继续出声,嗓音清冽。
“一顿吃的比猫还少,我怕你到地方饿了跟流浪猫抢食,提前拽住你。”
薄茉:“……”
她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吃完饭出门,去爱丽丝游乐场。
薄靳风在前面开车,薄茉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他顺手塞过来的相机。
她忍不住疑惑开口:“你带相机干什么?”
青年白皙修长的指骨搭在方向盘上,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休闲白衬衫,内搭件黑色短袖,戴着机械腕表,看起来很有青春男大的感觉。
薄靳风懒懒出声:“你的秦阿姨让我拍点你的照片,她要检查我是不是阳奉阴违,有没有真的带你出去玩。”
薄茉懂了,噢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秦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有事?”
薄茉摇摇头,“没事。”
她觉得薄司沉和家里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想着等秦阿姨回来跟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修复关系,重归于好。
到了地方,车停在地下车库。
薄茉抱着相机下车,有点迷茫,“从哪边走上去?”
脑袋被轻轻一按,薄茉以为他又要捉弄她,下意识抬手扶住,才发现是顶遮阳帽。
怀里的相机被抽走,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走在她前面,“这边。”
薄茉扶着遮阳帽愣了愣,跟了上去。
爱丽丝游乐场全称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乐园,是梦幻风格的大型游乐场。
暑假期间,小孩子比较多,门口很多带着小孩的家庭陆续检票进场。
薄靳风接过通行徽章正要进去,余光却看到身边的女孩朝着一个方向小跑过去。
那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视线里,女人毫不客气伸手在薄茉脸上揉了一把,然后牵住了她的手。
薄靳风微微眯起了眸子。
“没有等很久啦,我和老唐也是刚到。走吧小茉莉,我们进去。”
王明薇拉着薄茉的手,正要朝门口走,一抬眼忽然发现了薄靳风:“……”
不是,小茉莉的豪门哥哥怎么在这?
一边的唐易也背上王明薇的包,从座位站起来,转头看到了自家老板:“……”
不是,他老板怎么在这?
六目相对,诡异的沉默中,薄茉毫无所觉,轻轻眨下眼,出声介绍。
“哥哥,这是我朋友,今天一起来玩的。”
薄靳风懒懒掀起眼皮,“你们好。”
王明薇:“……”
唐易:“……”
两人在前两天闲聊时就知道了,薄茉的哥哥薄靳风就是Serein,只不过根本没想到今天是他带薄茉出来玩。
王明薇之前就觉得薄茉两个哥哥看她的眼神不对劲,现在看着青年站在女孩身边,不动声色地给她挡住了夏日的阳光。
头顶的检测雷达一下就响了。
唐易倒是不知道王明薇心中所想。但是作为经纪人,对于自家老板当然了解得很,这位少爷喜静,讨厌人多的地方。
而能陪薄茉来游乐场这种嘈杂的场合,说明很重视这位妹妹。
这种情况下,他们横插一脚,实在是有点太没眼色了。
小情侣对视一眼,默契开口:“抱歉小茉莉/小茉,我忽然想起来家里有点急事,我先回去处理一下,你和你哥哥玩吧。”
薄茉一愣,有点懵地眨了下眼睛:“出什么事了?”
王明薇:“我奶奶再婚了。”
唐易:“我爷爷二胎了。”
薄茉:?
薄茉沉默两秒:“你们两个的家庭还挺……复杂。”
王明薇咳一声,语气诚恳道歉:“总之对不起了小茉莉,下次再约!”
说完,拉着唐易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薄茉眼前。
薄茉没把两人的理由当真,她也理解,可能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她轻轻叹气,“我们进去吧,哥哥。”
身旁青年倏地轻笑了声,半弯下腰,长指在她胸前别上通行兔子徽章,语气散漫。
“走吧,小爱丽丝。”
门口的白兔先生欢迎着游客,整个游乐场建的十分漂亮,城堡、时针建筑……还有红白皇后等各种不同的角色。
薄茉还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大型游乐场,眼睛轻眨,盯着旁边穿着人偶服的NPC看。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薄靳风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微微蹙眉,转眼看到薄茉琥珀眸子清凌凌地打量着周围,明显一副新奇的样子,微微一怔。
目光又缓和下来。
他用导览图册轻轻敲了下她的遮阳帽,“想玩点什么?”
薄茉认真看着图册,选了身临其境的爱丽丝仙境艺术馆和海底隧道。
这些都是薄茉没有体验过的,看着爱丽丝奇幻冒险,还有白鲸在蓝色海洋里翻身。
走到艺术馆中央的时候,一个人偶忽然凑了上来,轻轻点了下薄茉的脸。
薄茉眨了下眼:“周然?”
人偶点了点头,做出欢迎的手势,又进入了戏幕之中。
怪声怪气:“爱丽丝在哪……”
鼓风机的风吹过布景,也拂动裙摆,薄茉抬手压住了帽檐。
薄靳风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睫,看着刚刚拍下的照片。
……
下午的时候稍作休息,在餐厅吃糖水,薄茉看着菜单陷入了沉思。
……澄黄水母妖精是什么?
薄茉正苦思冥想,旁边的青年懒洋洋出声:“芒果啵啵刨冰。” ?
薄茉抬起脑袋,沉默了会:“那甜蜜爱情毒药又是什么?”
“藕粉桂花羹。”
薄茉:“……”
这家店是会起名的。
薄茉合上这份她无法理解的菜单,沉默两秒:“那我要一份水母妖精吧。”
青年睨她一眼:“换一个。”
薄茉:“……是我吃,不是你吃。”
青年淡定:“眼睛过敏。”
薄茉:?
薄茉又被他的嘴气到了,这人自己不能吃还不让别人吃,真是霸权主义。
“那随便来一份吧。”她忍气吞声。
薄靳风去点餐了,薄茉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摸出手机看消息。
群里。
王明薇:【捏了。】
周然:【捏了。】
林秘书:【四个人的世界好拥挤,我的一颗滚烫的心又该何去何从(抹泪)】
周然:【看看余额】
林秘书:【谢谢大夫,一下就冷了】
薄茉笑了下,正往下翻着聊天记录,身旁忽然落了个身影,紧接着一道男声响起。
“美女,一个人来玩啊。”
薄茉抬头,是个陌生的男人,脸上挂着自以为帅气的笑,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让薄茉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我也是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薄茉皱起眉,正要出声拒绝,厚厚的木质糖水托盘横在男人脸前,挡住了那道令她不适的视线。
清冽的嗓音落在头顶,身后人彬彬有礼地开口:“抱歉,她不喜欢遛狗。”
……
男人离开餐厅时脸还青白着,薄茉眨眨眼睛,看着薄靳风把糖水放在她面前,随后在对面坐下。
……她还是头一次感觉,他的毒舌挺好用的。
三两句气定神闲的话,就把那个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呛得说不出话来。
“这种人来恶心你,你就不会骂回去?”
薄靳风靠着椅背,说完看着她琥珀色的清亮眸子,顿了顿,放弃,“算了,下次你直接报警,我来骂。”
薄茉“噢”了一声,小声:“谢谢。”
拿起勺子搅了搅糖水,才发现是热的红枣桂圆糖水,温度还很烫。
薄茉吹了好一会儿,才入口喝了下去。
想到刚刚他用托盘挡,她目光悄悄朝他另一只手看过去,白皙的指节果然泛起了红。
喝完糖水,继续逛游乐场。
傍晚的时候有花车游行,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广场上围满了人。
“这个位置你能看得到吗?还是去三点钟方向的台阶……”
薄靳风在前面走着,一回头,声音戛然而止。
一直跟在身后的女孩不见了。
明明刚刚还在,一转眼就消失了。
薄靳风连忙回头去找,穿过人群到处巡视,人群穿的衣服到处都是蓝白色,他沿着刚刚的路快速寻找着。
没有。
……没有。
一声礼花筒的炮响,花车游行开始了,人群开始挤攘起来,视野愈发拥挤。
昏暗的天空开始下起了星星点点的小雨,落在了脸上,他眼睫猛地一颤,手指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
纯白的裙摆和猩红的画面在眼前来回闪回,滂沱大雨中,茉莉花被碾进了泥土里,女孩安静地睡着了,再无声息。
毫无预兆的一天。
薄茉……
嗓子像是被卡住了,说不出话,胸口闷沉得厉害,心脏紧缩得疼,喘不上气。
药不在身边,他弯腰深呼吸着,尽力调整着这种状态,起身,继续去找人。
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薄茉……”
花车游行的震天音乐声中,他勉强发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淹没在人海里。
正要继续往前走。
衣服下摆忽然被抓住了。
耳畔心跳如鼓,视野杂乱猩红,蔷薇尖锐的刺藤深深缠住飞鸟,暴雨声淅淅沥沥。
无数噪杂混乱的声音中,他听到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哥哥……”
薄靳风停了下来,缓慢转身,看到了一身蓝白长裙的女孩。和那年楼梯的黑暗中一样,手指牵住了他* 的衣角。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他。
“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了医务室,就去买了烫伤膏,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薄靳风……我好疼。”
“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一直往前走。你看起来脸色好差,要不要去那边医务室看看?”
“如果不是你的话……”
薄茉看着眼前的青年,脸色看上去很白,是那种透着病态的苍白,唇瓣也没什么血色,眼睫不住轻颤着。
细细的雨滴落在脸上,周围光线昏暗。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她,用一种看不懂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她,眸色很深。
……发烧了吗?
薄茉这么想着,抬起手,沾着雨珠的指尖覆上他的额头。
青年的身体猛然一顿,像是终于醒了过来,目光缓缓朝她的脸看过来。
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薄茉一愣,“哥哥?”
遮阳帽倏地坠落在地上,溅起地上的水珠和尘土。
纷乱的雨幕虹光中。
毫无预兆的,青年伸手,将她牢牢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