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吾爱洛星顾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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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冰雨,总归晴朗。

霁光下,洛星的四只脚都快跑出残影了。

顾不上看路,脚下一滑栽进水坑里,泥泞浸透皮毛,冰冷的针扎感像擦丝刀擦肉。可他几乎没有停,踉跄着撑起身爬起来又冲了出去。

呼吸支离破碎,肺部如裂如绞,洛星在疼痛中想,顾未州喜欢的人原来是我。

可怎么会呢,他明明拒绝了我的告白啊。

那年夏天蝉鸣噪噪,夕阳西下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吹过面庞。

洛星在班主任赴任海外教学的饯行宴上,喝错了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一处,雪一样的小脸绷着表情严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丫的洛星星,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周逐英从后方扑了过来,隔着椅背把洛星整个人箍住,两只黑蹄子顺手就捏上了洛星的脸,抓住人家的脸颊肉搓来搓去,啧啧感叹:“你吃什么了洛大星,糯米糍都没你脸来的滑溜。”

“昂……”洛星慢吞吞开口:“没吃糯米糍。”

周逐英动作一愣,王八探头似的拉长脖子去看洛星的脸皮,“不是,兄弟,你喝酒了?”

洛星喝酒其实不上脸,看着红彤彤的,那纯粹是被周逐英揉的。他大脑倒还不是太昏,但反应有些迟钝,“好像,是哦。”

像个屁像,是个屁是,周逐英闷头给了他一脑瓜子,“你个十六岁的小屁孩竟然就敢喝酒了。”

丝毫不提自己刚上初中就敢偷他家爸的威士忌喝。

洛星呆着脸加载了能有两分多钟。

周逐英给他收拾着书包,又拎起桌上的余酒嗅了嗅,脸上顿时不可思议,“不是吧洛大侠,就这种甜腻腻的果酒就能给你干成这样?”

洛大侠这才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疼的脑瓜,认真告诉周逐英,“我没倒,嗝——洛大侠……”

他竖起四根手指,“喝的了,三碗不过岗……”

周逐英差点没给他气笑了,撅着他那猫爪子给人摁回去,“麻溜的给你爹坐好了,等我装好包了再来收拾你。”

“……你,你大胆,嗝,放肆!我要给顾、未州,打电话!”

“你打你打你打,我还能怕了你了。”

周逐英懒得搭理这个喝完酒后降为智障的年级第二,掏出手机拨了顾未州的电话放在桌上,“喏,自己玩去吧。”

洛星下巴贴着桌面,对着扬声器喊:“姓顾的,你怎么没来吃饭啊?”

电流将顾未州的声音揉得有些失真,少年嗓音偏低,不到醇酒未曾陈熟,仍然好听,“出了点事情,有点忙。”

洛星把耳朵盖着话筒嘀咕:“什么事儿啊?暑假到现在都没看见你,你都不想我的嘛?”

“……”顾未州沉默两秒,“谁让你喝酒的?”

洛星还有脸拍胸脯,“我自己啊!嗝,顾未州,我头有一点点的晕,你来接我好不好……”

顾未州停顿一瞬,没说好不好,在呼唤旁人时声音立冷,“周逐英,我订了间房,你带洛星过去休息。”

“这是请人办事的态度吗?我是你俩的仆人吗?啊?”周逐英黑脸上的大白眼分外显目。

“一万,过去了。”

“好嘞皇上,奴才这就去办。”钱包叮当变满当当的周逐英一秒谄媚,仗着智障儿童喝了酒听不懂,尖着声儿喊:“皇后娘娘,您请——

“???洛星!!!”

周逐英惨叫着像只被掐住了嗓子的大鹅,“我靠,这二货人呢?!”

人,人在绿化带里猫着呢。

梅雨季刚过,背阴地的潮土里还闷着湿气,一簇簇的蘑菇趁机冒出了头。

其中一朵顶着浅黄色的小帽,底下是细细长长的小白杆,洛星抱着腿搁那看,看了半晌自己“嘿嘿”笑了一声,“洛星菇。”

“洛星。”有声同步响起。

那人气息不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奔跑,他长腿迈进绿化带里,拎着洛星T恤后领就要将他给拽起来,“你在这干什么?”

洛星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倒着头,傻气笑着喊:“顾、菇菇未州。”

“……”顾未州深深吸了口气,夜黑了洛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起来,我带你去休息。”

“我不走,”洛星鼓着脸耍赖道:“我现在是一朵蘑菇了,洛星菇没有脚走不了路的。”

顾未州好像被蘑菇大王折服了,手指扯着领口松了松,背对着洛星蹲下身说:“上来吧,洛星菇。”

嘿嘿。

洛星趴在顾未州的背上,长腿从人家的臂弯里垂了下去,在晚风里晃晃荡荡。

天际黑蓝,云层稍浅,身下人的发丝如夏夜柔软。

洛星把下巴搭了上去,咚咚咚咚的,他听见了脚步声,立马抬起头,很不讲理地要求道:“你走轻一点,好吵的。”

顾未州大概觉得天热,双臂并没有贴紧,只虚虚环住洛星的腿往上兜了一下,“不要无理取闹,哪里有什么脚步声。”

“就有啊!你听嘛!”洛星在人家的背上一通乱舞,又把耳朵凑了上去,“咚咚咚咚的好大声啊!”

“……”顾未州叹了口气,“那我不走了。”

什么态度!思想政治课代表要抽查你背书!

洛星气呼呼地用额头去撞顾未州的后脑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赖在人家身上狂揉脑门时,他又听到声音了,扑通扑通的。

奇怪,顾未州明明没走路了呀。

洛星茫然地放下手,侧着脸去底下瞧,没错,顾未州没动呢,那这是什么声音啊。

酒意比起刚刚明明已经退了些,脸上这时却更显酡红,“哦……嘿嘿,是我的心跳声啊。”

顾未州不说话,许久,再次迈开腿。

他的沉默不稀奇,可吱哇乱叫的洛星菇安静了,就很稀奇。

夏天,天说变就变,变得下起了雨,雨有豆大,大到顾未州开始奔跑。

“顾未州!”啥也不干的活祖宗还搁那闲着喊:“我重不重啊?你背不背得动啊?”

顾未州的语气在雨幕里有着令人心痒的湿漉,“不比猫重多少。”

嘿嘿,那就好。

洛星举起双手,大声宣布:“那我现在就不是洛星菇了,我是洛星猫了。”

“……随你。”

洛星猫又低下身,十指交叉遮挡在顾未州的额头上,好一会儿,认真说:“洛星猫喜欢你,洛星猫给你打伞。”

大雨磅礴而下,哗啦的声响盖过一切。

顾未州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呢?

洛星那时视弱,始终没能看清过。

顾未州背着他奔向雨幕,洛星想,时间要是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就让大雨一直落下,就让他们一直行在路上,不要到达终点,不要形同陌路。

顾未州在那个假期里出了国,开学再见后,他们渐行渐远。

有什么了不起的,昔年的洛星想,不就是表白失败了吗,他才不在乎呢!

就和父母一样,就和家人一样,就和朋友一样,他都没关系,他都不要紧,他都不在乎。

他已经一个人走过这么多年了,他告诉自己无所谓,他可以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假装无所谓的不在乎其实很简单,真正的在乎才需要勇气,因为它关乎得失、关乎荣辱。

以前的洛星好胆小啊,他其实很在乎,在乎极了,在乎的要命了。

洛星一路跌跌撞撞,心脏和肺部都要爆炸了。

如果那时喜欢我,为什么要疏离我,而后又在如今,让我感到如此的愧疚。

他其实一直有想象,但那是不敢乞求的奢望。

想象美好就美好在它只是想象,一个孤独守望的人,当他真的得到注视时,首先涌上来的却是恐慌。

洛星之前想的是这十二年漫长,现在想的是这十二年要如何被顾未州一点一点地走过。

那样小气、那样记仇的顾未州,要以什么样的心情走过这样迢迢的岁月,而后在十二年之后告诉陌生人说:

“我的爱人是个白化病人。

“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快了,等下次见面我就表明心意。”

小猫连滚带爬,携着这一年的冬意,撞进那一年的夏里,在地板上开出一连串脏兮兮的梅花脚印。

“ malaking daga?……”盖比目瞪口呆,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大耗子,“咪咪!!”

洛星小耳朵一缩,对不起了盖比!

猫猫大侠现有要事在身,着急飞檐走壁,那什么,过会再来帮你擦地。

小猫爬上楼梯,到达门口时一个刹停。

跑的时候不明显,停下来了就好热,他的血液在沸腾,也不知道猫要怎么散热,只能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原木门隔开屋内屋外,离间光明黑暗。

洛星这一路跑来无所畏惧,豁出一切,可当爪子搭在门上时,却又胆怯了。

门打开后,他要怎么办?

告诉顾未州,他重生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再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做了猫,卖过艺了。

抱歉在你难过的时候猫可能还在孟婆汤里呼呼大睡,不过没关系,汤没进猫嘴,猫还记得你这个老顾客,猫来给你打八折。

你说说,你说说这合理吗!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他要如何宽怀这样的顾未州。

他都不会踩奶,不会呼噜噜。

洛星有些丧气地划了下爪子……一爪下去,咪的天,你这门怎么长得油光水滑,爪感还这么好啊?

来劲了!咪就中意你这样的!

酒壮怂人胆,小猫壮我胆。

不管怎么样,他要搞清楚顾未州究竟怎么了,然后以一只猫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洛星两只脚立起来,对着大门库库就是挠。

顾未州,你开门啊,我来……我回来了。

顾未州久违地做了场梦。

梦里黄昏坐在窗前,一点点将天边烧出玫云片片。仅剩下的一点蟹青色的天空被金云包裹其中,让顾未州联想到了比这场晚霞还要漂亮的一双眼睛。

“看看。”

顾律行将一沓照片甩在顾未州的眼前。

还在发育期的少年看起来纤细单薄,可肩背的线条已渐渐明朗,有了男人模样。

他低下头一瞬,眉眼很快抬回窗外,脸上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是情感缺失的淡漠。

“怎么?”顾律行笑了一声,夹着雪茄的那只手虚虚支着桌。

手下托起火机,为他点燃,顾律行吸了一口,“没什么想解释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顾未州说:“相机是选择性呈现,你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去拍摄,就会看见什么样子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的?”

“不然呢。”顾未州也笑了,父子俩的相像在此刻无处可避,连冷性寡情的味道都一模一样,“你生的那些货色你自己不明白?”

“嗯。”顾律行赞同地点了下头,“你说的也不错。不过嘛,我顾律行的种,可以花天酒地,可以肚子里没墨水,可以一天挥霍几个亿,”他把吸到一半的雪茄随手搁进雪茄托里,靠着椅背说:“但不能是个同性恋。”

有人端了测谎仪上来,电极夹上了顾未州的手指。

一连串的校准问题后,顾律行终于问到了正题:“你是同性恋吗?”

顾未州冷冷回望他,“不是。”

“你喜欢男人吗?”

“不。”

屏幕上的曲线平稳,顾律行满意了,站起来走到顾未州的身边,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爸应该信任你的,我让嘉文他爸给你转点零花钱,出去玩吧。”

顾未州挥掉他的手,顾律行也不在意,“还好,要是结果不对啊,我舍不得动自己儿子,但可以动别人儿子。”

顾未州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走了。”

“去吧,享受你的暑假。”

代步车从顾家主宅开到大门口,八九十分钟,一直到坐上自己的车,顾未州平静的心脏才开始一点点地失去控制。

老不死的,你怎么敢。

顾律行不信一个人可以只爱另一个人,所以他连问,都是针对群体的。

顾未州不是同性恋,他不爱男人,当然也不爱女人,他只是喜欢洛星。

这一次是侥幸,那下一次呢。

羽翼尚未丰满的少年眸中晦暗,其戾气之深,让心腹都感到胆寒。

直到一通电话响起,对面的男生问他怎么没来。

情况还不明朗,顾未州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行动,本不打算过去,只是周逐英这个不靠谱的,怎么连一个喝醉的小笨蛋都照看不好?

为了隐藏行踪,在行到一处暗时顾未州跳下了车。他奔跑起来,到达酒店后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找到了冒充蘑菇的洛星。

顾未州是有些气的,不是气洛星,是气自己不够强大。

还有一些的害怕。

可再多的惊惧与怒意,在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时,一切烟消云散。

他仰着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红,傻乎乎又结巴地念着顾未州的名字。

洛星是顾未州的边疆,容纳他的黑暗,抵挡他的彷徨。

他将洛星背了起来,少年的体味带着些甜腻的酒味,像一杯闯入燥热夜晚的青柠莫吉托,光是闻着,就感觉有些醉了。

洛星的呼吸和心跳从身后传来,咚咚叫的频率好欢快,连带着顾未州的心脏也开始美妙起来。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手足无措,步伐悄悄乱了一些。

洛星的大腿挂在他的臂弯上,少年的身躯青涩美好,他可以背负着他,也能够掌控着他。

明明没有裸露,可顾未州好像感受到了他肌肤的滑腻与温度。

他雪白的小腿架在自己的臂弯,汗水落下,嗓音清喘。

他的少年,爱意昭然,顾未州眼神的一个停落,就能将他看得明白。

这样简单,这样干净,这样的令他心神迷乱。

抵抗悸动已是煎熬,偏偏他背上的天堂没有一丝自觉,还在那里张牙舞爪。

顾未州瞬间觉得他坏成了地狱。

一场雨来得正好,将这躁动的狱火压下,将这贲张的欲望镇下。

可这作精还要弄他,还要过来惹他,非要让他在这样锋芒未成的年纪里,生出那样无法掌握的渴望。

“洛星喜欢你。”

他愚蠢的太阳,他笨蛋的月亮,他赤忱的洛星。

他以为他不知晓他的爱意。

幸好夜色甜蜜浓稠,化做了顾未州最好的面纱,否则就会被洛星看到,他绯红而脆弱的面颊。

顾未州大步跑了起来,这一刻好美妙啊,任你大雨磅礴又能如何,我有我爱的人拥抱着着我。

愿这一路没有尽头,愿这须臾成为永恒。

可它戛然而止。

顾未州睁开眼,黑紫色的眼眸沉不见底。

视线之中暗影幢幢,影子从四角浮动上来,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扭曲着贴在墙上。

顾未州坐了起来,嘴唇含住一根烟。

火光“啪”地一声亮起,照出一张病郁苍白的脸,眼下青黑,指骨瘦长。

而后没了光,只能听见一声缓缓的吐气,烟雾从唇间散开,顾未州半眯起了眼睛。

影子如囊肿鼓胀,恶心地攀爬上了床角。

烟灰盖住猩红的火星,顾未州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也就是在这时,影子贴上了他的面庞。

对着他撕嚎着,尖叫着,顾未州捏着烟尾,毫不犹豫地将烟头摁了上去。

皮肉的焦香燃起,疼痛驱散了幻境,顾未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大腿上的烫痕。

该吃药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记录本写下情况,又倒了两颗药出来丢进嘴里空嚼。

什么时间了?

不知道。

窗幔厚重,睡前他拉了起来,室内无光看不见天色,他也不想去看。

再歇五分钟吧,他在心里默念,1,2,3……

理智与冷静回归,在数到第204下时,他停了一瞬,不仅是因为这个数字,还是因为门口无法忽视的声响。

这次大概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挠。

顾未州赤脚来到门边,垂眸看着门缝里一细细的光芒。

有个小小的影子透了进来,带着瘦瘦的一线光亮,拉防空警报似的高声大叫:“妙妙妙!”

这只猫的叫声古怪,真是耗子听了都要过来看看,顾未州也打开了门。

洛星还在仰天长喵,猛地对上那张人脸,叫声卡在喉咙里,瞳孔却一瞬间就圆了。

半晌,他语气弱弱的,“咪。”

顾未州眼神沉郁,乌发白肤,颓靡恹恹,这种神情洛星以前也看见过。

他小心伸出手,爪子搭在人家脚面上,“顾未州,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顾未州,你先去洗把脸吧。

“顾未州,你别发呆了。

“顾未州,我和你说话呢!

“顾未州!”

语气愈来愈激烈,这只猫的表情也诡异的越来越鲜活。

这是假的,顾未州。

但有什么关系呢,他知道这是假的,他不会为之失控,他有这个自信。

顾未州那天生带点上翘弧度的薄唇一勾,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鼻尖,有些宠溺地道:

“洛星,你好吵。”

作者有话要说:

未成年人不要饮酒哦,洛星是喝错了,周逐英是被揍过了。

下章掉马喵~这几天随机红包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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