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们岂不是全靠贵人们手指缝里漏下的残渣过活?
恩赏,说得好听,还不是施舍,施恩。
可是,那不是人家该得的吗?
正当劳动所得。
虞书看向白露,“发罢。”
白露神色越发恭敬,“夫人仁善,婢子们感激不尽。依循京中市例,小丫鬟和粗使婆子月钱三百文到五百文不等,大丫鬟七百文到九百文不等,厨娘约在一千二百文上下,小管事一千五百文,大管事两千一百文。”
虞书点头应允,“可。”
皇帝陛下白嫖劳动人民,她白嫖皇帝陛下,回馈劳动人民,内循环了。
是夜,高昇报:“……夫人乍得厚赏,无惊无喜。听闻宫人无月钱,震震失色。安、白为之解惑,无改。园内诸人遂得月钱,市例循级发放,无不感激涕零。”
泓光帝轻点密信,若有所思。
向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未尝不是一条收买人心之良计。
说不得能有大用。
泓光帝吩咐邓伦,“冬至可行大赏,宫人皆有之。自正旦起,宫人按等级发放月钱,以成定例。”
邓伦无有不应,“陛下仁德,乃奴婢们大幸,只怕户部的大人们……”
泓光帝嘴角微撇,哂道:“银钱若不趁手,后宫吃穿用度缩减缩减,想必足够。”
早年间处境艰难,泓光帝一心追求武德,无心女色。
后宫女人全是太后强塞进来的。吃他的用他的,却未必会向着他。
皇帝陛下早就不耐烦了。
邓大总管贤能,立刻接口道,“天不假年,今年雨水异常,南北多地或歉收或受灾,民生艰难,国库空虚,陛下心忧不已,特令后宫缩减用度,以恤民情。”
泓光帝颔首,表示赞许。
又随口补充了一句,“那些没承宠的,也放归了罢。”
一个妃子的用度,够养活上百宫人了。
该省则省,能省则省。
邓伦欲言又止。
陛下,真要那样,您后宫就没人了。
然而泓光帝根本不给他说话机会,已然低头批起折子。
多日未见,不知夫人有没有胖一点。
皇帝陛下心中怅惘,朱笔不觉顿住。
可惜,近来动作太大,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竟不能过隐园一探。
朕的夫人,朕的孩子,还好吗?
虞书怎么也想不到,因自己多此一举,上万底层宫人从此有了月钱,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微薄俸禄。
虽然微薄,那也是个人劳动正当所得。
虽然微薄,但聚少成多,支出不小。
为给国库减压,泓光帝个人做出了极大牺牲,大部分后宫妃嫔都充作大龄宫女,陆续给放归了。
邓大总管秉承圣意,又顺势缩减宫人数量,合并许多职事,将臃肿庞大的六局二十四司一再精简,冗杂人员悉数清退。
这一刀下去,近乎腰斩。
不可避免,涵盖诸多太后党从人,以及世家权贵眼线。
名正言顺,且堂而皇之。
燕京城中,不知多少人家因此焦头烂额,惶惶不安,不可终日。
这是后话。
隐园,被泓光帝惦念的虞书,经过一段时间的调节,又渐渐进入如鱼得水的状态。
风荷姑娘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宝山,好似怎么挖都挖不尽。
上任以来,就没让她吃一样重复菜式。
虞书就像掉进米缸的耗子,不可自拔。
可以说,她如今的人生,八成幸福感,都是风荷姑娘给的。
还有两成,可先归功于羊肚菌。
泓光帝赏赐之物,来自山南西道和剑南道的土贡,山珍,羊肚菌。
虞书曾在彩云之南一连住了仨月,就为了吃上这口珍鲜。
新鲜的羊肚菌肉感十足,咀嚼起来又脆感十足,怎么做都好吃。
春天正是旺季,本地价能便宜近一半。
当时,虞书怀着再不吃就再也吃不上的心情,用最实惠的价格吃了个倍爽。
大燕这里叫它天花蕈。
虞书不负责任地猜想,大概吃完之后能感觉天花乱坠吧。
也算是一种写实的命名。
其最有名的吃法,是做成馅饼,即名满京华的天花毕罗。
毕罗,是大燕人对包有馅料的面食统称,多呈饼状。
或笼蒸,或油煎,源流亦属胡饼一脉,打西域流传过来的吃法。
天花毕罗,乃是将泡发的羊肝菌剁碎,和羊肉搅成馅,辅以姜、蒜、酪、肉桂调味,裹入面团之中,油煎而成。
略重口,辛中带甜,吃来有种浓墨重彩的异域美人风情。
虞书吃着腻,便让风荷参考蜀中军屯锅盔做法,用生熟肉馅各半,涂抹于浸透了猪油的面皮,卷起来再擀薄,油煎过后,再放入炭炉,加烤一遍。
烤出来的天花毕罗,表皮金黄,口感酥脆,吃来咔咔响,听着很像晒得干干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里面藏着的肉馅滋滋流油,如同春日新发的萌芽,饱满多汁,又嫩又滑,吃起来还劲劲的,满口鲜香。
这一表一里,就像一对暗渡陈仓的小妖精,勾得虞书好似花心的浮浪儿,脚踩两只船,嘴里爱着一个,心里念着一个,片刻不得闲。
逢春吃到舔手指,一口气连吃三个,小肚子都快撑破了,还舍不得停。
那一天,李老大夫的消食丸,在隐园杀疯了。
李老大夫本人也未能幸免。
皇帝陛下仿佛不知人间疾苦,足足送了两筐干羊肝菌。
要知道,七八斤鲜羊肚菌,才能晒出一斤干牛肚菌。
虞书也没客气。
什么羊肚菌鲜笋肉酿,羊肚菌蒸蛋,羊肚菌碎金饭,羊肚菌糯米笋丁蛋包饺……
通通排好队,安排上。
这羊肝菌之鲜,让虞书一度忘却了油泼辣子之辣。
事实上,晒干的羊肝菌,香气更重,尤其适合煲汤。
和走地老母鸡,那是绝配。
云南当地人有种做法,加鱼胶、玉竹、橙皮、枸杞、山药、生姜和桂圆干,与羊肝菌老母鸡共赴鼎沸。
配料表如此丰富,成品更令人惊艳。
鱼胶富含胶质,完美融合羊肚菌的鲜香和老母鸡的醇香,还能使汤汁更加浓稠顺滑,口感更加鲜美丰腴。
集合健脾、养胃、滋阴、补血、行气等诸多功效,特别适合她这种体质虚弱、气血不足之人,秋冬进补。
这食方,李老大夫见了都拍案叫绝。
吃进嘴后,更是赞不绝口。
虞书骄傲得扬下巴。
这才叫食补嘛。
什么叫色艺双绝,这就是色艺双绝!
然,羊肚菌大宴才开两天,变故突生。
次日晨起,虞书变了。
羊肝菌吃着都不香了。
嬷嬷们的药膳,那是丁点吃不下。
一吃就吐。
汤里的药味再浅淡,她那猛然强大起来的嗅觉,总能闻出来。
什么东西到了她嘴里,都透着苦涩。
高歌猛进的小幸福,戛然而止。
虞书苦不堪言。
风荷和嬷嬷们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让虞书吃得满意,吃得开心。
虞书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病中岁月。
吃嘛嘛不香,人生灰暗,了无生趣。
整个隐园都为之失色。
安泰白露等人急坏了,却无济于事,终于,连泓光帝也被惊动了。